大门再度推开。
方才还显得空旷冷清的前哨大厅,伴着众人浩浩荡荡涌入瞬间被挤得水泄不通。
“都进屋!快快快,把门关严实了,这极夜的冻风可利害得很!”
乔薇尼一把甩开门帘,整个人在屋里风风火火地穿梭张罗。
手脚麻利地将地炉里的火炭拨得通红旺盛,
又把几口沉重的大铁壶全数架在了火眼上。
乔薇尼扯着大嗓门指挥,眼角眉梢尽是掩不住的欢喜,
“儿子,领着姑娘们坐那头的大熊皮软椅!老路那张硬邦邦的战术椅凉得很,别冻着了小姑娘们!”
“阿姨,我们带了好多好吃的哦!”
夏弥蹦蹦跳跳地跨进门,
她是毫不认生地就从旁边芬里厄的包里往外掏零食,
大包小包的膨化食品、自热火锅与整箱的水果罐头在门边的长桌上码成了小山。
“这孩子真懂事!”
乔薇尼乐得合不拢嘴,顺手抓了一把珍藏的极地烘干奶疙瘩塞进夏弥手里。
另一头,老唐和芬格尔两个自来熟已经大摇大摆地霸占了火炉旁最暖和的两个长凳。
“哎呀,这老式壁炉烤着就是舒服!”
老唐把脚上的大雪地靴一蹬,大喇喇地烤着脚丫子,顺手把随身携带的铁铸水壶往火上一架,
“小康,去把后备箱那两斤极品铁观音拿出来,给阿姨和大家伙儿都满上!”
小康乖巧应声,步履轻快地去翻找行囊。
师兄也是挽起衣袖便主动走到水池旁帮着清洗茶具。
恺撒就四处溜达端详着屋内的老式枪械,神色间饶有兴致。
几个姑娘更是忙活开了。
苏晓樯踩着室内拖鞋,小天女高烧刚退,脸上还带着点粉润,手底下却利索得很。
她指挥着杨楼等人从基地车里搬下折叠软椅与毛毯,然后和酒德麻衣把极地特制的便携恒温食品盒逐一摆开。
“阿姨,您坐着歇会儿,后勤这些碎活交给我来就好。”
苏晓樯把一杯刚温好的红枣姜茶递到乔薇尼手边,笑容得体大方,极具名门闺秀的风范。
“哎哟,小苏真能干!”
乔薇尼拉着小天女的手拍了拍,眼底满是赞许。
绘梨衣则是将手里那盒黄油饼干递到了乔薇尼面前,软糯糯地小声说阿姨也吃。
然后就把乔薇尼萌的不行,拉着小绘各种投喂。
整个大屋里暖风融融,茶香袅袅,欢声笑语交织在一处,原本萧索森严的极地前哨所,硬生生被这群人过成了过年回老家探亲的大团圆现场。
“好了好了,都别忙活了,全坐下!”
乔薇尼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大步流星地走到了正中央的熊皮沙发前。
女人拉过一张宽大的圆木矮凳,直接坐在了路明非的正对面。
她脸上的大笑慢慢收敛了些许,目光直勾勾地盯着自家的宝贝儿子。
屋内的喧闹声在这道目光下逐渐平息了下来。
老唐剥橘子的动作放轻了,楚子航端着洗好的杯子站在一旁,诺诺咬着吸管靠在门柱上,大家的视线不约而同地落在了这对多年未见的母子身上。
乔薇尼伸出手,按在路明非结实的小臂上。
女人的指尖有些发颤,目光描摹着少年清秀利落的眉眼,声音低了下来,带着母亲独有的执拗与心疼:
“臭小子。”
乔薇尼吸了口气,直截了当地开口:
“刚才人多嘈杂,当着你爸的面我也没细问。”
“现在当着你这帮出生入死的同伴,你给妈妈完完整整交代清楚。”
女人定定地看着路明非的眼睛,一字一顿:
“这些年里,你到底都经历了些什么?”
“你身上这身本事,到底是拿多少命换回来的?!”
大屋里静悄悄的,
路明非端着茶盏,低头看着漂浮的茶叶,
“真没多少凶险,老妈。”
“就是发现血统,然后正常的努力,考试...”
“刚去卡塞尔的时候,就是正常的上课、军训、选修课连轴转。卡塞尔的教授们看我天资聪颖,就多教了我几门外语和冷兵器实操。后来跟着执行部到处出了几次外勤,公费旅游顺带做做任务,大家志同道合,玩着玩着就成了铁哥们了....”
“进了龙渊阁当差,无非是跟着执行部的大部队到处出出差、抓抓逃犯、偶尔下水打捞点古代废铁沉船。”
路明非摊了摊手,指了指身侧的一众伙伴:
“你看,我身边坐着楚师兄、恺撒大少爷,身后还有老唐、杨师兄这帮狠人。每次出任务大家伙儿都是并肩子一拥而上,我通常就在后排摇旗呐喊,顶多趁着敌人力竭上去补个两剑。混着混着,这名头不知怎么就被外面的人传神了。”
少年把剥好的半个橘子塞进乔薇尼手里,笑嘻嘻地企图蒙混过关:
“你儿子是个什么性子你还不知道?能偷懒绝不多走半步,最怕疼也最怕麻烦,哪可能真去跟人玩命啊。”
这番敷衍至极的轻描淡写,
听得在场所有人的神情都变得怪异起来。
“哈!”
坐在对面的苏晓樯率先忍不住了。
小天女直接哈气,要不是担心路明非之后和她私下算账欺负她,她现在就要直言,
但是...
“噗——!”
坐在后排木墩子上的芬格尔一口热水直接喷在了地毯上。
废柴学长抹了一把嘴,顶着两个黑眼圈,满脸痛心疾首地大声嚷嚷起来:
“阿姨!您别听他在这儿糊弄鬼呢!”
“公费旅游?志同道合?!他这一路走过来,干的全是把神仙拉下马的惊天大案啊!”
“在三峡夔门那次,几百米深水重压,次代种巨龙在后头穷追猛打,这家伙为了护住后方的撤退闸门,一个人提着墨剑反手斩断退路,在水底下跟窃取王座的恶龙硬碰硬死斗!
老唐也在旁边跟着猛拍大腿,唯恐天下不乱地扯开嗓门补充:
“可不是嘛阿姨!头一回在长江三峡,这小子单手提着大黑剑,直接从几百米的高空跳进水里,一剑把江底的青铜古城劈成了两半,然后和我一起把叛逆的龙侍给砍了,
“顺带还把我拐回去上班了!”
乔薇尼听得眼角狂跳,倒吸了一口凉气,猛地转头看向路明非:
“一剑劈了青铜城?!你跳进长江水底下跟龙王拼命?!”
路明非嘴角抽搐了两下,恶狠狠地剐了老唐一眼,正欲开口辩解两句。
“这还算轻的呢,阿姨。”
苏晓樯低声呢喃着,
“后来在燕京,头顶天堑被撕开,古龙的大阵把两千万平民当人质。路明非为了不伤平民,硬抗着血统过载的剧痛,在停滞的时间里挥了不知道的剑!不知道得有多累...”
“在东京的时候...”
绘梨衣咬唇小声,神色皱着小眉头,
“八千米极渊神葬所,神明降临要灭世的时候...
“是明明一个人冲在最前面,才把所有人都救了回来...”
零抬起冰蓝色的眸子,看着脸色渐渐发白的乔薇尼,轻声补充,
“阿姨,路明非专员这一年....确实是在拿性命去兑换奇迹。”
一桩桩一件件,全都是足以载入混血种弑神史册的惨烈死斗。
如今从同伴们的嘴里一股脑吐露出来,毫无保留地砸在大屋的大厅中央。
乔薇尼手里的半个橘子被她捏得汁水横流。
女人的眼眶瞬间红得通透,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般吧嗒吧嗒往下砸。
她死死咬着下唇,看着眼前那个依然在对自己嬉皮笑脸的儿子,心疼得浑身发抖。
天底下做母亲的,哪里在乎儿子是不是盖世英雄,哪里在乎他是不是能一剑斩碎神明。
她只是猛地伸出双手,一把抓住了路明非那双布满老茧的宽大手掌,拥抱着他,
手掌在发抖,眼泪大颗大颗滚落下来,砸在少年的手背上。
“你这混账臭小子....”
乔薇尼的声音哽咽得几乎连不成句,带着浓浓的哭腔与无尽的后怕,一把将路明非死死搂进了怀里:
“你....你怎么敢啊?!一个人去跳深渊,一个人去砍龙王....你骨头是铁打的吗?!”
“昂热那个老混蛋到底收了你多少卖命钱,敢让你这么折腾?!”
女人把脸埋在儿子的肩头,哭得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女孩:
“早知道去那个破学院要遭这么多罪,当年老娘就算辞职不干,也得把你绑在老家的高中里,老老实实去考个普通大学当个凡人啊....”
“臭小子啊....你不是最怕疼的吗....”
乔薇尼伸手,带着粗糙老茧的手掌狠狠掐在路明非的脸颊上,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涌,声音哽咽沙哑,
“小时候摔破一块油皮,你都能趴在沙发上哼唧半宿让妈妈给你吹吹....你受了这么多伤....你怎么连哼都不跟我哼一声啊....”
路明非任由母亲掐着自己的脸颊。
少年的眼底泛起柔软的水光。
他抬起手,掌心覆在母亲冰凉发颤的手背上,轻声哄着,
“好啦老妈,都过去了。你看我现在不是活蹦乱跳的嘛。”
路明非侧过头,看着满屋子神色各异却都眼含关切的伙伴们,嘴角微扬:
“你看我现在,不是全须全尾地坐在这里给你端茶吗。”
“而且我有他们呢。”
少年轻声安慰着,声音在极夜的木屋里格外笃定:
“我们大家一起,早就没有什么能难倒我们了。”
闻言,一直安安静静坐在旁边的绘梨衣伸出白皙细嫩的小手,
轻轻扯了扯乔薇尼的衣角。
“阿姨,不要哭哦。”
绘梨衣伸出手指,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旁边的零和苏晓樯,神色认真极了,
“以前那些危险....我们没能快一点变强,让明受了伤。”
“但是现在,小绘很努力在练刀,晓樯的长枪很厉害,零的子弹很快,大家都在明的前面和身后。”
红发姑娘反握住路明非宽厚微温的大手,眼眸弯成浅浅的月牙,认认真真坚定道,
“以后,我们会一起保护明的。”
“再也不会....让他一个人流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