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提起这件事,贾敏显然非常高兴。
林黛玉垂下眉眼,有些害羞,没有做声。
贾敏突然说:“玉儿,既然是在船上,母亲感觉今日身体好了些,想要上甲板看看风景。”
林黛玉惊道:“要出去么?玉儿担心母亲吹着了风。”
“没事的。”贾敏温柔的说:“母亲大多数时间都在宅中,就算出门也难得出远门,女子一生,很少有这样的机会。”
她非常坚持,林黛玉只得取来轮椅,与婢女一同将贾敏扶上轮椅坐好,林黛玉非常不放心,给她身上裹上厚厚的披风,连头上都包住,贾敏只眼中带着温柔的笑意,看着忙前忙后的爱女。
好一会儿黛玉才将贾敏推出去,到了甲板上,远远就看见江予怀盘腿坐着读书,见她们过来,江予怀站起身。
在舱房中闷了这么些日子,突然见到广阔无际的山河,贾敏显然精神一振。
林黛玉自是无心关注风景,只担忧的看着母亲。
江予怀走到他们面前,说道:“伯母今日精神倒好?”
贾敏微笑道:“劳你们关心,听玉儿说你一日要来问三次,我病着不知道,倒是怠慢了你。”
“伯母这话就和予怀生分了。”他仔细打量贾敏身上裹着的披风,想来不至于吹着冷风受寒,微微放心道:“出来散会儿也好,每日在舱房中躺着确实也太闷。”
贾敏含笑看着他:“打扰你读书。”
江予怀笑道:“我已经读了许久书,正巧也想看看风景,伯母来的正是时候,予怀陪着伯母看会儿山水。”
贾敏笑容说不出的温柔。
江予怀说陪是真陪,他放下书,指着山能说一段,指着水能说一段,张嘴就来引经据典,说话还挺有意思,林黛玉原本忧心忡忡,听他说了一会,不由得听进去了,江予怀指着山说:“山色濛濛隔淡烟。”
黛玉下意识接道:“远钟遥响落云边。”
两个人对视一眼。
江予怀道:“予怀于诗词一道不佳,今日抛砖引玉,得林姑娘佳句,若林姑娘有兴致,予怀也只能借鉴前人。”
林黛玉道:“江公子未免太过谦虚。”
江予怀咳了一声:“姑苏城外寒山寺。”
林黛玉心说你就这么借鉴,她一时起了玩心,笑道:“夜半钟声催酒钱。”
江予怀居然还能一本正经的接下去:“无钱酒肆提帚赶。”
林黛玉笑道:“典尽春衫字字穷。”
江予怀大乐:“穷也不能喝酒不给钱。”
真想和他击个掌。
林黛玉这些日子第一次笑的这样明媚,嘴角勾起来,眉眼弯弯,极为可爱。
江予怀自觉成功哄了黛玉开心,心情颇为欢喜,他并没有盯着她看,只脸上的笑一直没有落下去。
贾敏听着这两个人说话,眼中的笑意也非常明亮,待这两个人不说了,她突然说:“我当年与你父亲一同下江南,也是在甲板上看着风景说话,你父亲才华横溢,看着山水文思泉涌,我啊,也与他联诗作对……”
她笑的非常温柔,语气中满是掩盖不住的幸福,仿佛回到了当年。
那时林如海站在甲板边,江风卷起他的衣袂,一甲探花风华绝代,身边贾敏大气华贵,二人见山吟诗看水作画,时而相视一笑,夫妻情深如许。
她看着身边的林黛玉,有一瞬间,林黛玉在她眼中仿佛突然拔高长大了,江予怀站在她身边,贾敏仿佛见到了当年的林如海和自己。
好一会儿,她轻声喊:“予怀。”
江予怀在轮椅前蹲下:“伯母,我在。”
贾敏看着他,笑道:“我病成这个样子,累你一家人为我劳心劳力,我心中很是过意不去。”
江予怀道:“伯母这话依然生分。”
贾敏笑着摇头:“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她朝林黛玉道:“母亲这些日子病着,有什么事也记不得说,今日趁着精神好些,想起我曾与你父亲商量,我们家有一方宋朝的黄石砚,是林家传代的,大概是你曾祖父所留,我带了来,玉儿,一会儿去取出来给怀儿试试。”
江予怀皱眉道:“这么贵重的东西给我做什么?留着林姑娘使用就好。”
贾敏笑着看他:“你必定是个大有出息的孩子,东西再贵重,也是给人用的,名砚能让你使用,也不枉了那砚台。”
她见江予怀还要说什么,温柔笑道:“怀儿,你方才还让我不要与江家生分,你若是拒绝,便是与林家生分了。”
江予怀看着贾敏温柔的笑容,以他的聪慧,自然能懂她的意思。
林家最为贵重的自然是林家独女,掌上明珠交给了你,这些外物林家更加不会吝惜,做岳父岳母的只盼着你能对我的女儿好,我喊你一声怀儿,是把你当成自己的孩子,日后林家必定倾尽全力为你小两口。
只盼着你能对我的女儿再好些,不要伤害她。
江予怀没有再拒绝。
贾敏也没有继续说,她显然有些累了,又不太想回舱房,只想看着这山水风景,只想看着身边的两个孩子。
好一会儿,她靠在轮椅上,越来越打不起精神。
林黛玉意识到了,正强撑笑意,指着远山和贾敏说话,半日不得回应,一低头突然见到母亲闭上了眼睛,她怔了一会儿,眼泪蓦然掉了下来。
江予怀转过去推起轮椅,低声说:“我们把伯母送回房间。”
林黛玉含着哭腔:“好。”
两个人并肩回到贾敏的舱房,依然喊了婢女帮手,把她送到床上,林黛玉依然守在一旁,江予怀迟疑片刻,并没有离开。
他一直站在黛玉身边。
贾敏一直还好好的,黛玉慢慢放松了些精神,转身见江予怀还没走,有些诧异:“你怎么还不回去读书?”
江予怀道:“我担心你又哭。”
林黛玉眼中露出笑意:“母亲好好的我便不哭了,你读书去吧。”
江予怀看贾敏呼吸平稳,确实不像有事的样子,点一点头往外走去,未料他还没到自己的舱房,就听见林黛玉惊恐的声音:“母亲,母亲!”
他转身就冲回去。
江敬文和宁嘉言也是迅速赶到,两名女医匆忙赶过去,只见贾敏呼吸急促,身体僵直,林黛玉并没有守在一旁,江予怀看出来,她极力让自己冷静,正在说:“需要什么药?要不要热水?母亲的药都在这里……”
她扭头看到江予怀。
片刻前,贾敏睁开眼睛对她说了一句话。
她脸上甚至带着点儿笑意:“玉儿,你不要伤心,予怀是个好孩子,母亲再无遗憾。”
林黛玉一直压抑的情绪突然间崩溃了。
她不顾一切扑到床边,哭着喊:“母亲您醒醒啊……玉儿要母亲……”
江予怀快步走到她身边,从她手中拿过药瓶扫过一眼,挑了瓶人参丸就给贾敏口中灌,可贾敏已经无法吞咽下去,眼见呼吸微弱,是要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