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乾戍边推行伍什制。
理论上统领一什的伍长秩列正九品,这已经是多少边关军户熬白了头都未必能摸到的品阶了。
杨定攥紧了腰间的钨钢刀,指腹摩挲着冰冷的刀鞘,心头按捺不住的有些期待,这是他快速提升实力甚至立下军功的绝佳机会。
戍边虽险,却也是寒门子弟最快的晋升通道。
可更多的是担忧。
杨沟堡孤悬荒野,北狄游骑如狼似虎,二十天的戍边任务,每时每刻都可能踏入鬼门关。
因为谁也说不准北狄游骑什么时候出现,出现在什么地方!
这次是戍边危险的最大不确定因素。
更让他心绪不宁的是身边这十一号人。
他毫无军功在身,尚未正式受封伍长,这一什人马的调配本就透着几分随意,成分更是复杂难测。
戍边坞堡就像个孤立无援的乌龟壳,一什十二人,少了谁都可能让防御出现致命缺口,
每个人都该是可以托付后背的助力。
可反过来想,若其中藏着心思不纯之辈,背后捅来的刀子,远比北狄人的箭矢更致命。
杨定绝不容许接下来的二十天里,身边潜伏着任何不安定因素,所以从接到调令起,他便对这十二人的身家背景、过往履历上了心,反复琢磨着谁能托付,谁需提防,谁又能被打磨成真正可信任的心腹。
他要的不是一群临时拼凑的乌合之众,而是一支能并肩作战、生死与共的战友。
关山不再挣扎,瘫软在地喘着粗气。
“言尽于此。”
杨定收回踏在他胸膛上的脚,沉声道:“等你死后,是想在荒郊野岭的一堆黄土旁,插一块写着‘烂酒鬼’的破木牌,让魂魄都遭人耻笑?还是想让‘左手刀魔’的牌位供奉在大乾英灵殿,受万代子孙祭拜?路,你自己选。”
“左手…刀魔…”
趴在地上的关山浑身猛地一震,愕然抬头看向杨定。
那双眼眸里,醉意瞬间褪去大半,只剩下难以置信的震惊与一丝被说中心事的灼热。
他挣扎着爬起身,双手交叉抱拳,腰杆挺得笔直:“关山…愿为大人鞍前马后,赴汤蹈火!”
“你不是为我。”
杨定轻轻摇头,目光扫过在场的另外十人,语气坚定道:“还有你们,要效忠的不是我杨定,是你们自己的功名前程,是身后那些在大乾土地上安居乐业的父老乡亲!”
“现在,收拾行囊,随我出发!”
杨沟堡在镇朔镇所有戍边坞堡中,算是相对安全的一处,可“相对”二字,在边境线上从来都经不起推敲。
一路天清气朗,官道两旁的荒草随风摇曳,看似平静的景象下,却暗藏着未知的凶险。
杨定骑在马上,目光看似随意地掠过身边众人,心思却在飞速运转,将每个人的情报又从头到尾分析了一遍。
除了刚刚收服的关山,还有两人让他格外留意。
一个名叫朱岩的瘦小青年,肩上斜挎着一把竹弓,箭囊里插着十余支羽箭。
情报中,这小子天生一双鹰眼,准头十足,百步之内例不虚发,连疾走的山鸡、乱窜的老鼠都能精准射中,是个难得的神射手。
不知道其中有多少水分,或者说这小子对箭术一道真有天赋。
朱岩看向他的眼神里,虽有对上位者的敬畏,更多的却是一种急于证明自己的火热,那是渴望军功的眼神。
这种人可用,但需加以引导,避免其鲁莽行事。
另一个则名叫程子光,此人身材中等,貌不惊人,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总是闪躲的眼睛。
每次杨定的目光扫过去,他都会下意识地低下头,或是慌忙转移视线,眼神闪烁不定,像是藏着什么秘密。
杨定心中生疑,这般心虚模样,究竟是生性怯懦,还是另有隐情?
他不动声色,暗暗将程子光的名字记在心上,打算到了杨沟堡后再细细观察。
赵石崇肯定是想弄死他的。
可是他也不是没有半点优势。
只要离开镇朔镇,到了杨沟堡,就是他说了算。
至于这十二人之中有没有被安插赵石崇的人,有的是时间来判断。
尽管杨定机关算尽,尽量将能想到的变数都考虑清楚,可到了杨沟堡的时候,还是出现了意外。
包括杨定在内,一行人脸色变得铁青。
杨沟堡占地约一亩,四面坞墙,只有一处狭小的坞门。
这样的小型坞堡,物资配备也是最低的。
武器:硬弓6张、软弓4张,箭矢3000支,长枪4杆,长柄刀6把,短刀12把,木盾6面,火油5坛,煤油灯2盏。
后勤:干粮1000斤,饮用水500斤,急救草药若干,修补工具若干,蓑衣5件。
这是三个月的物资储备。
可如今摆在杨定等人面前的,却大多都是空箱子。
弓箭缺少保养,箭矢甚至有不少都是歪的,而且远远不足3000支,长柄刀裂缝,短刀生锈,木盾更是只有一面,火油没有,煤油灯也只剩下一盏。
更过分的是后勤干粮,风干肉几乎没有了,米面粮剩余一些,只够十三人吃十天左右的。
急救药草都已经潮湿发霉,蓑衣也破破烂烂。
杨定望着歪斜坐在椅子上的赵挺,咬牙道:“赵伍长,我需要一个解释。”
赵挺身后一群人闻言哈哈大笑起来。
其中一个精瘦的汉子更是冷嘲热讽,凑到赵挺耳边大声道:“头儿,瞧瞧这伙人,一个个细皮嫩肉的,尤其是那个领头的,看着跟个白面书生似的,真以为杨沟堡是太平地儿,一个鞑子也遇不到?我看呐,等晚上北狄游骑摸过来,他们指不定得吓尿裤子!”
赵挺骂了一句粗话,拍着那精瘦汉子的肩膀说道:“就算吓尿裤子,他们也得自己扛着,咱们可是熬够了二十天,该轮到这群新兵蛋子尝尝滋味了!”
他站起身来,居高临下的盯着杨定,说道:“解释?那我就给你一个解释,老子带着兄弟们在这鬼地方,二十天的时间内,一共打退了三波北狄散骑共十六人,武器装备不需要磨损消耗吗?”
“三个月的粮食储备,如今才过去不到一月,如何解释?”杨定眯着眼睛问道。
“问得好!”
赵挺哈哈大笑,忽然怒道:“你问老子,老子问谁去?有本事去跟镇司马陆大人叫唤,跟老子在这里狂吠什么?”
他冷笑一声,凑到杨定耳边说道:“老子来的时候,这里就这些东西了,这还是老子让兄弟们勒紧裤腰带过日子的结果,否则的话,你一点干粮也别想见到,爱信不信,你可以去镇司马陆大人那里讨说法,说不定镇将大人亲自治老子的罪?”
“兄弟们,交接完成,我们回镇子里享福去了!”
一群人呼呼喝喝离开,留下杨定等人面色阴沉。
所有人的脸色都不太好。
关山来到杨定身边,沉声说道:“物资供给是大事,就算是陆大人也不敢克扣,更别说中饱私囊,你…是不是得罪过赵挺?”
“我根本就不认识他。”杨定摇头道。
程子光忽然开口道:“头…头儿,我认识赵挺,他是营副的远房侄子。”
此言一出,众人的脸色顿时漆黑一片。
杨定嘴角抽抽。
难怪赵石崇这老东西会建议他来杨沟堡,原来是为了好安排赵挺来恶心他。
这是给他下套呢。
“头儿,我们该怎么办?”关山问道。
其他人的脸色,可都不太好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