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七年八月二十六日,登基大典的正日子。
林砚从坤宁宫偏殿的床榻上惊醒时,窗外还是浓得化不开的墨色。
寅时三刻,离天亮还有足足两个时辰。
他躺在榻上,死死盯着头顶的承尘,心脏像擂鼓一样在胸腔里狂跳,震得耳膜发响。
今天,他就要当皇帝了。
不是那个被魏忠贤软禁在乾清宫、连宫门都出不去的信王,不是那个躲在坤宁宫、靠着皇后庇护才能苟活的“准皇帝”,是名正言顺、昭告天下的大明天子。
可他半分喜悦都没有,只有从骨子里渗出来的紧张与警惕。
因为所有人都跟他说过,今天一定会出事。
魏忠贤说过,张皇后说过,就连内阁首辅黄立极隐晦的提醒里,也藏着同样的意思。
那些动过废立心思的人,那些见不得他坐稳龙椅的人,绝不会让他顺顺利利走完这场登基大典。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撑着榻沿坐了起来。
门外立刻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宫女恭谨的声音隔着门板传了进来:“陛下,吉时已到,该起身了。”
“进来。”
殿门被轻轻推开,一队宫女鱼贯而入,手里捧着洗漱用具、十二章纹的龙袍、玉带、冕旒,全套的皇帝登基行头,在烛火下泛着庄重的光泽。
她们身后,跟着周嬷嬷。
老嬷嬷今日也换了一身崭新的素色宫装,脸上没了往日的温和,只剩一脸肃穆,对着林砚躬身行礼:“陛下,皇后娘娘让奴婢来伺候陛下更衣。娘娘特意嘱咐,今日大典,一切按礼制流程来,陛下只需跟着走、照着做,别多问,别多想,万无一失。”
林砚重重点了点头,把张皇后的叮嘱牢牢刻在了心里。
宫女们立刻围了上来,净面、更衣、束带,动作轻柔却麻利,七手八脚地替他穿戴妥当。
明黄色的龙袍厚重挺括,玉带勒在腰间硬邦邦的,十二旒的冕冠戴在头上,沉甸甸地压着脖颈,垂落的玉珠在眼前晃来晃去,挡了大半视线,晃得他眼晕。
他站在巨大的铜镜前,看着镜中身着龙袍的自己。
脸色苍白,眼底带着熬了数夜的青黑,可那双眼睛里,却藏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情绪——有压不住的紧张,也有破釜沉舟的决绝。
“走吧。”他定了定神,率先迈步走出了偏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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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坤宁宫,宫道上早已站满了人。
内侍、宫女、锦衣卫侍卫,一排排、一列列,手里都提着羊角宫灯,暖黄的灯光连成一片,像一条蜿蜒的火龙,从坤宁宫门口一直延伸到宫道尽头,通往皇极殿的方向。
林砚被内侍扶着,坐上了早已等候在宫门口的礼舆。
轿帘缓缓放下,隔绝了外面的视线,礼舆被稳稳抬起,循着既定的路线,朝着皇极殿缓缓行去。
他坐在颠簸的轿子里,手始终紧紧攥着那把藏在宽大衣袖里的匕首,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开来,让他狂跳的心脏稍稍安定了些许。耳朵却始终竖得笔直,听着外面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一步一步,朝着那座决定他生死的皇极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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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极殿外,早已站满了文武百官。
内阁阁老、六部九卿、都察院、翰林院、科道言官,还有世袭勋贵、皇亲外戚,乌压压一片,全都身着簇新的朝服,按品级序列整齐排列,从丹墀之下,一直排到了午门广场的尽头。
晨光熹微中,鸦雀无声,只有晨风吹动朝服下摆的轻响,肃穆得近乎压抑。
林砚的礼舆稳稳停在了丹墀之下。
他深吸一口气,扶着内侍的手走下礼舆,站在汉白玉台阶前,抬头望向那数十级台阶之上,巍峨恢弘的皇极殿。
那是大明皇权的核心,是无数人趋之若鹜的权力顶峰,也是他今日要闯的最后一道关。
他再次深吸一口气,抬步往上走。
一步,一步,又一步。
冕冠上的玉珠随着他的脚步,在眼前不停晃动,晃得他视线模糊,头晕目眩。
可他不敢停,也不敢慢,始终按着礼部提前定好的步速,一步步往上走,直到踏上丹墀顶端,走进了皇极殿的正门。
殿内早已站满了人,烛火通明,香烟缭绕。
最前面站着内阁首辅黄立极,次辅施凤来、张瑞图,身后是六部尚书、九卿重臣、翰林学士、科道言官,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他的身上,像无数根针,扎得他浑身发紧。
林砚微微垂着头,避开那些目光,一步一步走到大殿最前方,走到那张雕着九条金龙的龙椅前。
龙椅宽大高耸,鎏金的龙纹在烛火下泛着冷光,透着皇权独有的威严与压迫。
他转过身,正要坐下。
“且慢!”
一声高喝突然在寂静的大殿里炸响,像一道惊雷,劈在了林砚的耳边。
他的手猛地一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指尖瞬间沁满了冷汗。
他僵硬地转过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是礼部尚书来宗道。
老尚书一脸肃穆,手持礼簿,上前一步,对着他深深躬身,朗声道:“陛下,按祖宗礼制,新君即位,需先行三辞三让之礼,方可登极受命。”
林砚当场懵了。
三辞三让?
这是什么东西?
之前从没人跟他提过这个流程!
他下意识地看向站在殿侧的魏忠贤,老太监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垂着眼帘,看不出半分情绪,丝毫没有要提醒他的意思。
他又飞快地扫向殿另一侧的张皇后,皇后依旧端坐在帘后,隔着垂落的珠帘,对着他微微颔首,递来一个安抚的眼神。
林砚只能硬着头皮,看向来宗道,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来爱卿,这……这礼该如何行?朕……朕不甚清楚。”
来宗道一脸正色,躬身回道:“陛下,三辞三让,乃上古传承之礼制。新君承天命,需三次推辞大位,以示谦逊恭谨;群臣三次固请,以证人心所向、天命所归。待三请三辞礼毕,陛下方可登极受命,入承大统。”
林砚瞬间听明白了。
说白了,就是走个流程,演一场戏。
演三次推辞不就,三次被群臣固请,最后“勉为其难”地接受皇位,全了谦逊的名声,也顺了礼制的规矩。
他定了定神,对着来宗道微微点头:“既如此,便……便依礼制行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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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宗道应声转身,面朝满殿文武百官,高声唱喏:
“天启皇帝龙驭上宾,天下无主。信王殿下乃先帝唯一胞弟,仁孝恭俭,德器夙成,宜承大统,嗣皇帝位。臣等恭请信王殿下,即皇帝位!”
话音落下,满殿文武齐刷刷地撩袍跪倒在地,山呼之声响彻大殿:
“臣等恭请信王殿下,即皇帝位!”
林砚站在龙椅前,看着下面跪了一地的人,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来宗道刚才凑到他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提醒的那句话。
他定了定神,照着提示,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谦逊:“朕德薄才疏,不敢当此大任,还请诸位爱卿另择贤明。”
来宗道再次高声道:“陛下仁孝天授,万民归心,臣等再请陛下登极受命!”
群臣再次齐声高呼:“臣等恭请陛下即皇帝位!”
来宗道又飞快地低声提示,林砚照本宣科,声音里带着更多的迟疑:“朕年幼无知,不通政务,恐负天下苍生所托,实不敢受。”
来宗道第三次上前一步,声音掷地有声:“天命在躬,人心所归,国不可一日无君,臣等三请陛下登极即位,以安社稷,以定人心!”
满殿文武第三次跪倒在地,以头触地,山呼海啸般的声音震得大殿梁柱都微微发颤:
“臣等恭请陛下即皇帝位!”
来宗道对着林砚微微颔首,低声提示最后一句。
林砚看着跪了满地的朝臣,看着殿内烛火摇曳,终于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勉为其难”的惶恐与郑重:“诸卿以天下苍生为念,再三固请,朕不敢再辞,唯有惶恐受命。”
来宗道瞬间挺直脊背,高声唱喏:“陛下受命登极!百官跪——拜——!”
满殿文武再次齐刷刷地叩首,三跪九拜,山呼万岁之声,几乎要掀翻皇极殿的屋顶: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林砚站在龙椅前,听着震耳欲聋的山呼,手心里的冷汗早已浸透了衣袖。
就这么……完了?
三辞三让,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走完了?
他看向身侧的来宗道,老尚书对着他微微躬身,点了点头,示意他可以落座了。
林砚这才缓缓转过身,在满朝文武的注视下,慢慢坐在了那张雕龙的龙椅上。
屁股刚沾到冰凉的椅面,殿下再次响起了震耳欲聋的山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林砚端坐在高高的龙椅上,看着下面伏在地上的满朝文武,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极其荒谬又复杂的感觉。
他登基了。
他真的登基了。
就这么全程懵圈、照着提示念台词,稀里糊涂地,成了大明的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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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流程,林砚彻底进入了“机械模式”。
接受百官朝贺,接受属国使节的朝觐,接受世袭勋贵、皇亲外戚的叩拜。
一拨又一拨的人上前,一拨又一拨的人跪倒,一拨又一拨的人念着千篇一律的贺词。
他就那么端坐在龙椅上,机械地点头,维持着练了无数遍的温和微笑,重复着说了几百遍的“平身”。
脸早就笑僵了,脖子被沉重的冕冠压得又酸又疼,后背的龙袍被冷汗浸得又湿又冷。
可他分毫不敢动,就那么端坐着,像一尊纹丝不动的泥塑,直到日头西斜,冗长的登基大典,终于圆满礼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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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乾清宫,林砚一头栽倒在软榻上,连抬一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没了。
富贵端着早已备好的热茶快步进来,他接过茶杯,咕咚咕咚一口气喝了个干净,冰凉的茶水滑过喉咙,才终于压下了心底那股挥之不去的后怕。
“陛下,”富贵小心翼翼地开口,“今日的登基大典,可还顺利?”
林砚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顺利?
他到现在,两条腿还在微微发抖。
刚才那三辞三让的环节,他脑子里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全靠着来宗道的低声提示才撑了下来。
万一说错了一个字,万一搞反了顺序,万一露了怯,被魏忠贤抓住了把柄,后果不堪设想。
现在想起来,他还能惊出一身冷汗。
“富贵,”他定了定神,吩咐道,“去把周嬷嬷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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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嬷嬷来得很快,一进门就对着林砚跪倒在地,恭声道:“奴婢恭贺陛下登基,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林砚连忙让她起身,迫不及待地问道:“嬷嬷,今日大典上那三辞三让的流程,朕……朕没说错什么话,没出什么岔子吧?”
周嬷嬷笑着摇了摇头:“陛下放心,半分岔子都没出,说得极好,做得也极好。”
林砚悬着的心,终于重重落了地。
周嬷嬷又道:“皇后娘娘特意让奴婢来告诉陛下,今日大典之上,魏忠贤自始至终都在盯着陛下。陛下全程懵懵懂懂,连三辞三让的礼制都不清楚,反而让他彻底放了心,对陛下再无半分疑虑。”
林砚当场愣住了。
放了心?
周嬷嬷重重点头,解释道:“娘娘说,一个连登基礼制都不懂、遇事只会茫然无措的皇帝,才是魏忠贤最想要的皇帝。陛下今日的表现,看似慌了手脚,实则是最完美的伪装,完美无缺。”
林砚沉默了很久很久。
他想起大典之上,自己站在龙椅前,脑子一片空白,只能照着来宗道的提示,一字一句地念台词,连眼神里的茫然都是真的。
可就是这份发自内心的懵圈和无措,恰恰成了最完美的表演。
演活了一个什么都不懂、懦弱无能、需要人辅佐的藩王,演成了魏忠贤眼里,最完美的傀儡。
一个可以任由他操控、绝不会威胁到他权柄的皇帝。
“替朕谢过皇后娘娘。”他回过神,郑重地开口,“若非娘娘一路提点,朕走不到今日。”
周嬷嬷躬身行了一礼,便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
殿内再次恢复了寂静。
林砚躺在软榻上,看着头顶的承尘,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今天,他又活下来了。
又闯过了一道生死关。
可明天呢?后天呢?
他不知道。
但他清楚,他会继续装下去,继续演下去。
一直装到羽翼丰满,装到能真正掌控自己的命运,装到能亲手扶起这个摇摇欲坠的王朝的那一天。
窗外,月光如水,静静洒进乾清宫,落在金砖地上,泛着清冷的银光。
林砚闭上眼,握着袖中那把匕首,缓缓沉入了梦乡。
这一夜,他睡得格外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