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基大典,在皇极殿如期举行。
林砚被内侍扶着,一步一步踏上汉白玉丹陛,走进了这座巍峨恢弘的殿宇。殿内早已站满了人,内阁阁老、六部堂官、都察院御史、五军都督府的武将、世袭勋贵、皇亲外戚……绯色、青色的官袍层层叠叠,乌压压站了满殿,静得只能听见衣料摩擦的轻响。
林砚微微垂着头,冕旒垂落的玉珠遮住了他眼底的情绪,不敢抬眼去看任何人。
这不完全是装的。
那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太复杂,也太沉重了。有审视,有揣测,有期待,有冷漠,还有藏在深处的幸灾乐祸,像一群蛰伏的狼,死死盯着圈子中央那只瑟瑟发抖的羔羊。
他一步步走到大殿最前方,在那张雕着九条金龙的龙椅前站定,缓缓坐下。
屁股刚沾到冰凉的椅面,殿下的文武百官便齐刷刷地跪倒在地,三叩九拜,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响彻整个皇极殿,震得琉璃瓦都仿佛在微微颤动: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林砚坐在高高的龙椅上,看着殿下黑压压跪倒的人头,手心早已被冷汗浸透。
“平身。”他开口,声音不算洪亮,却足够清晰地传遍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百官依言起身,依旧垂首肃立,屏息凝神,等着接下来的登基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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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礼监太监李永贞——魏忠贤新近提拔起来的心腹,顶替了之前被斩首的王体乾的位置——捧着一卷明黄绫缎的遗诏,缓步走到御阶之前。
“宣——先帝遗诏!”他拔高声音,高声唱喏。
话音落下,满殿文武再次齐刷刷跪倒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林砚坐在龙椅上,目光落在那卷黄绫上,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张皇后说过,这份遗诏是真的,天启亲手所书,只写了传位给他的内容。
可魏忠贤看过、经手过,有没有在里面添上别的内容,有没有埋下让他万劫不复的陷阱?
他不知道。
他只能牢牢记住张皇后教他的——无论听到什么,只管点头,只说一句“朕知道了”,旁的半个字都不要多说。
李永贞缓缓展开遗诏,用抑扬顿挫的声调,高声宣读起来。
满篇都是骈四俪六的官样文章,林砚大半都听得一知半解,却精准地捕捉到了里面的几个关键词:
“朕弟信王由检,聪明仁孝,德器夙成,宜登皇帝位……”
“着即皇帝位,以明年为永熙元年,大赦天下……”
“内阁、司礼监同心辅政,以安社稷……”
“钦此。”
短短数百字的遗诏,很快就读完了。
林砚当场愣住了。
就这么简单?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魏忠贤终身辅政”的条款?没有“信王年幼,诸事悉委监臣”的内容?
他下意识地看向跪在御阶一侧的魏忠贤。
老太监低着头,脊背微躬,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仿佛遗诏里的内容,早已在他的意料之中。
林砚迅速收回目光,按照张皇后教的那样,轻轻点了点头。
“朕知道了。”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半分波澜。
李永贞再次高声唱喏:“跪——拜——”
满殿文武再次对着龙椅上的林砚,重重叩首,山呼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林砚坐在龙椅上,看着殿下伏在地上的百官,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极其荒谬又复杂的感觉。
他登基了。
他真的成了大明的皇帝。
那些扬言要换皇帝的人,没有动手。
那些处心积虑想害他的人,没有出现。
他就这么平平安安、顺顺利利地,坐上了这把无数人趋之若鹜的龙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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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流程,林砚全程都是懵的。
接受百官朝贺,接受属国使节的朝觐,接受世袭勋贵、皇亲外戚的叩拜。
一拨又一拨的人上前,一拨又一拨的人跪倒,一拨又一拨的人说着千篇一律的贺词与吉祥话。
他就那么端坐在龙椅上,机械地点头,维持着练了无数遍的温和微笑,说着重复了无数遍的“平身”。
脸早就笑僵了,脖子被沉重的冕旒压得生疼,后背的龙袍被冷汗浸得又湿又冷。
可他分毫不敢动,就那么端坐着,像一尊纹丝不动的泥塑,直到日头西斜,冗长的登基大典,终于圆满礼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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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乾清宫,林砚一头栽倒在软榻上,连抬一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没了。
富贵端来凉好的茶水,他喝了一口,又立刻吐了出来——茶水早就凉透了,涩得人舌头发麻。
“换热的来。”他哑着嗓子吩咐。
富贵连忙应声,快步退了出去。
刚转身,魏忠贤就来了。
老太监满脸堆笑,春风得意,一进门就撩袍跪倒在地,高声道:“恭喜陛下!贺喜陛下!登基大典圆满礼成!从今日起,陛下便是我大明万里江山的共主,是天下臣民的天子!”
林砚看着他,心里冷笑:你这么高兴,到底是因为我顺利登基,还是因为你觉得,我这个皇帝,已经彻底被你攥在了手心里?
可脸上却立刻堆起了同款的欣喜,甚至带着几分手足无措的感激:“这一路过来,全靠魏公公前后操持,辛苦你了。朕……朕什么都不懂,能顺顺利利坐上这龙椅,全倚仗魏公公了。”
魏忠贤笑得眉眼都舒展开了,连忙躬身道:“陛下言重了。奴婢伺候先帝十三年,如今能伺候陛下,是奴婢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他顿了顿,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陛下,今日大典虽成,可朝堂上的诸多庶务,终究还是要有人打理。内阁、六部、司礼监,各有各的职司,各有各的差事。陛下刚登大宝,龙体为重,不宜太过操劳。依奴婢看,不如……不如这些朝堂琐事,就让奴婢和内阁诸位阁老多替陛下分担些,陛下只管在宫中安心静养,龙体康泰,便是大明之福了。”
林砚心里门儿清。
这是明晃晃地来要权了。
想让他当个不闻不问的甩手掌柜,把朝堂的军政大权,尽数交到魏忠贤和阉党手里。
而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魏公公说得太对了!”他立刻连连点头,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语气里满是全然的信任,“朕本来就什么都不懂,也懒得管这些费脑子的事。以后朝堂上的事,你们只管商量着办,办好了再来跟朕说一声就行。朕……朕信得过你们,信得过魏公公。”
魏忠贤的眼里,瞬间亮起了一道难以掩饰的亮光。
那里面有惊喜,有满意,还有毫不掩饰的得意与释然。
“陛下圣明!”他重重地磕了个头,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奴婢定当尽心竭力,鞠躬尽瘁,为陛下分忧,绝不敢有半分懈怠!”
林砚连忙伸手虚扶了一把:“魏公公快起来。往后这宫里宫外,朕还要多多仰仗魏公公呢。”
魏忠贤站起身,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皇帝,目光里最后一丝残存的警惕与怀疑,终于彻底烟消云散了。
那目光,林砚看得清清楚楚。
那是一个猎人,看着落入陷阱的猎物彻底放弃挣扎后,终于放下心来的眼神。
他成功了。
魏忠贤彻底相信了,他就是个懦弱无能、胸无大志、对朝政一窍不通、只想安安稳稳当个傀儡的废物皇帝。
一个可以任由他操控、任由他摆布的提线木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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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忠贤心满意足地躬身退下了。
乾清宫里再次恢复了寂静,林砚靠在软榻上,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仿佛要把这些日子积攒的所有紧张与疲惫,全都吐出去。
富贵端着刚沏好的热茶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他手边的几案上。
“陛下,”他犹豫了许久,还是忍不住低声问,“您真的……打算什么都不管,全都交给魏公公他们吗?”
林砚看着他,没说话。
富贵立刻低下头,惶恐地请罪:“是奴才多嘴了,陛下恕罪。”
林砚摆了摆手,拿起温热的茶杯,指尖触到杯壁的暖意,才终于有了几分真实感。他看着窗外沉沉落下的夜色,心里一片清明。
什么都不管?
至少现在,是的。
魏忠贤现在把他当成了无害的傀儡,所以不会害他,不会动他,甚至会拼尽全力护着他这个“皇帝”的位置。
可他能装多久?
一天?一个月?一年?
总有一天,他要亲手管事。
要面对朝堂上不死不休的党争,要面对辽东虎视眈眈的后金铁骑,要面对陕西遍地的流民与饥荒,要面对空空如也的国库,和这个千疮百孔的大明王朝。
到了那一天,他该怎么办?
他不知道。
但他清楚,现在,能躲一天是一天,能苟一天是一天。
先活下来,才有资格谈以后。
“富贵,”他放下茶杯,声音很轻,“去,把朕那把匕首拿来。”
富贵愣住了:“陛下,现在……还要这个?”
“拿来。”林砚的语气不容置疑。
富贵不敢再多问,连忙转身去了内殿,很快就捧着那把用锦布裹着的精铁匕首回来。
林砚接过匕首,握在手里,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开来,让他躁动的心瞬间安定了不少。
这把匕首,是他最后的保障,也是他最后的退路。
万一哪天装不下去了,万一魏忠贤突然翻脸了,万一有人闯进宫来要杀他……
至少,他手里还有这个东西。
可以反抗,可以自卫,甚至可以——在最不堪的境地,给自己一个痛快。
但他希望,这把匕首,永远都没有派上用场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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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周嬷嬷再次悄无声息地来了。
“陛下,”她躬身行礼,压低声音道,“皇后娘娘让奴婢来给陛下道喜。娘娘说,陛下今日做得极好,滴水不漏。”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魏公公回府之后,连夜召了崔呈秀、田尔耕、许显纯几人密谈,席间说了一句,‘此子懦弱,不足为虑’。”
林砚忽然低低地笑了。
不足为虑。
这正是他赌上一切,想要的效果。
“替朕谢过皇后娘娘。”他收敛了笑意,郑重地开口,“请娘娘放心,朕会继续装下去,绝不会辜负娘娘的提点。”
周嬷嬷点了点头,又补充道:“娘娘还说,魏忠贤虽然放松了警惕,可东林党那边,未必会就此罢休。陛下日后在朝堂上,对那些文官,还需多加提防,万万不可掉以轻心。”
林砚重重点头:“朕记住了,劳烦嬷嬷转告娘娘,朕心里有数。”
周嬷嬷躬身行了一礼,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像来时一样,没有惊动任何人。
林砚躺在宽大的龙床上,手里依旧握着那把匕首,目光落在帐顶的龙凤纹样上,久久没有移开。
东林党。
那些人,也从来都不是省油的灯。
他们会怎么对他?是继续拉拢,还是会因为他亲近阉党,转头就把他当成第二个天启,除之而后快?
他不知道。
但他清楚,往后的日子,绝不会就此太平。
窗外,月光如水,静静洒在殿内的金砖地上。
远处传来了打更的梆子声,一声接一声,敲碎了紫禁城的寂静——三更天了。
林砚闭上眼睛,握着匕首的手渐渐放松,终于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一夜,他睡得格外安稳。
没有噩梦,没有惊醒,没有夜半的冷汗与心悸。
一觉睡到了天光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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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醒来,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金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把整个寝殿都染成了温暖的金黄色。
林砚睁开眼,看着满室的阳光,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久违的轻松与释然。
活着,真好。
他起床,洗漱,用膳,一切都按部就班。
魏忠贤准时来请安,絮絮叨叨地汇报了几件朝堂上的琐事,他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只摆摆手说“魏公公看着办就行”。
内阁送来的堆积如山的奏折,他看都没看,拿起御宝挨个盖了印,就让人原封不动地送了回去。
一切都和昨天一样,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因为从今天起,他是大明的皇帝。
真正的,名正言顺的皇帝。
哪怕现在只是个傀儡,哪怕什么都管不了,哪怕依旧要靠着装傻摆烂苟命。
但他是皇帝。
只要活着,就有机会。
只要活着,就能亲手改变这一切。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明媚的阳光,看着紫禁城里层层叠叠的宫墙,心里前所未有的平静。
第一卷,结束了。
他从一个猝死在实验室里的材料学博士,魂穿成了明末的信王朱由检。
又从步步杀机的信王府,一步步走到了乾清宫,坐上了这把龙椅。
他躲过了魏忠贤一重又一重的致命试探,把装傻摆烂演到了极致,最终在这吃人的深宫里,活了下来。
接下来,是第二卷。
固本培元,微末革新。
他不知道前路会遇到什么,不知道还有多少陷阱与杀机在等着他。
但他知道,他会继续装下去。
装到羽翼丰满,装到能真正掌控自己的命运,装到能亲手扶起这个摇摇欲坠的王朝的那一天。
窗外,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林砚深吸一口气,抬手推开了乾清宫的殿门,迎着朝阳,大步走了出去。
新的一天,开始了。
新的时代,也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