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神的残骸……说起来,印象中这片大地所遭受的灾难,追根溯源,就是从自己发现女神残骸的那一刻开始的。
被古代巫师们分成整整九份的女神残骸,在东征彻底结束之后,便在亚诺尔隆德基本全部集齐了,被苍白主座夺走并移植到自己体内的皮肤与血肉,在他陨落后已经被发现且完整带回。
大脑与灵魂,安莉洁死后那具失去了生命反应的肉身被原封不动地从地下运了回来,切丝维娅亲自做的鉴定,确认就是那一份,错不了。
那么剩下的,就只有女神的骨骼还没有被找到。根据文献记载,它被安置在西境的某个位置,到时候派人去把它带回来便是了。
“等等。”阿尔凯亚的声音把本杰明从思绪中拉了出来:“你刚才说了这么多,我就一个问题。”
“说。”
“女神会不会因为这个……降临人间?或者复活什么的?”
“这种事情我怎么会知道。”
“你不是研究这个的吗?”阿尔凯亚的语气里带上了被忽悠了的不满,“你刚才跟我讲了那么多,什么皮肤血肉大脑骨骼,讲得跟菜市场分猪肉似的,我以为你已经把女神研究透了。”
“这和知道她会不会复活是两回事。”
阿尔凯亚似乎还想要就“女神会不会突然复活然后把我们所有人都踩死”这个议题进行更深入的探讨,但他的声音还没发出来,另一道声音响了起来。
“阿尔凯亚在哪里!”
那是一道女性的声音。脚步声紧跟着声音的尾音从走廊另一端由远及近。
本杰明表示:“你的妻子在知道你回来后就一直在找你呢,还没和她见过面吗?”
阿尔凯亚的表情在听到那个声音的时候瞬间变得极其复杂。
“反正也不急这一时。”阿尔凯亚坐在椅子上,嘴上是这么说的,身体却已经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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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杰明目送他迎向那个正在朝他微笑的北境明珠。
他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决定到花园里去走走。今天的天气不错,正是适合散步的天气。
然后他在花园里见到了芬恩。
芬恩站在一棵橡树下,微微仰头看着树冠。阳光透过橡树叶的缝隙洒在他身上,斑驳的光影随着微风在他肩头轻轻晃动。
本杰明走到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好久不见。”
芬恩的面容和记忆中几乎没有什么变化。
他看着本杰明,嘴角缓缓上扬,露出一个浅淡微笑。
“我还在想,”芬恩开口道:“自己见到你后的第一句话,究竟是先问你的弓术有没有退步,还是先问你的剑术有没有退步。但我想,还是用很高兴看见你身体无恙作为开场白最好。”
“认真的讲,肯定是退步了。”本杰明坦诚道:“毕竟现在连摸这两样的时间都少了。当领主的好处是不用亲自上阵砍人,坏处是连练习的时间都被工作吃掉了。”
两人像过去一样并肩走了一段路,聊了些有的没的。本杰明问芬恩在南境的日子过得怎么样,芬恩说算不上好也算不上坏。
聊着聊着,芬恩忽然停下了脚步。他站在原地,侧头看着本杰明,那目光持续了好一会儿,久到本杰明都开始觉得有些不对了。
“在想什么呢?”
芬恩没有隐瞒的意思,直白地开口道:“来这里之前,我花了点时间在亚诺尔隆德的街道上逛了一圈。”
本杰明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这让我想起了王领如今生机勃勃的景象。然后我就忍不住想,这是否都归功于你呢。”
“我只有一个人,和一双手。劳其一生也种不了那么多的地,建不起那么高的房子。怎么可能会是我一个人的功劳。那些在田里干活的人不是我,在工地上搬石头的人不是我,在教室里教小孩识字的人不是我。这些事有一个人做不到,十个人也做不到,要成千上万的人一起做才行。”
芬恩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但话虽如此,”本杰明的目光和芬恩对在一起,“我也不会否认自己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和持有的功绩。功劳不是我一个人的,但要说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那是不可能的。”
芬恩脸上慢慢浮起一个浅笑:“你比以前自信了很多。”
本杰明也笑了,但他没有顺着这个话题继续往下说,而是用一种了然于心的语气问道:“你应该还有其他想说的话吧?”
芬恩没有否认。他说起自己在南境经历了太多事情,见到了太多旧贵族用“传统”和“血统”这两个词去掩盖的压榨与腐朽。对于这个王国的贵族制度,他已经抱有一种本能的、不可逆的厌恶。
而更让他感到抗拒的是,南境那些好不容易才从高压统治下得到解脱的人们,他实在不忍心将他们再交还给那个曾经抛弃过他们的王国。
本杰明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南境目前的政治格局——贵族派系、土地分配、军事驻防、税收归属。芬恩说的每一个点他都清楚,甚至比芬恩本人更清楚,因为他桌上的文件里有四分之一都是关于这些问题。
“也许你可以作为新的南境大公,”本杰明认真地提出了一个方案,“在那里设立一种新的秩序。”
如果芬恩愿意接下这个担子,他完全可以把芬恩推上那个位置。军事基础是现成的,民意基础也是现成的。
但芬恩摇了摇头:“不。”
他的拒绝干脆利落:“我很清楚自己不适合做一个统治者,甚至不适合做一个长期站在台前的领袖。我对这个身份没有任何执念,也不觉得它能带给我任何我想要的东西。之后的日子,我大概会放下现在所有的头衔,重新做回一个游侠。”
游侠——本杰明在心里默念了一下这两个字。这个词汇从芬恩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还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样,一点折损都没有。
经过战争,经过流亡,经过无数场以命相搏的战斗,这个人的内心竟然还保留着那片最初的旷野。本杰明觉得芬恩可能是这个世界上少有,从头到尾都没有变过的人。
“你的游侠梦还真是坚挺。”本杰明表示理解。
“就不扯其他的了,我直白地说。”芬恩郑重道,“南境只有交到你手上,我才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