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
前面那辆车上的女人回过头来,递了一碗水。
“莫凡兄弟,要水不?”
林凡接过。
“多谢。”
女人摆摆手。
“路上互相照应。你夫人呢?这么热,别闷在车里。”
车帘被掀开一角。
薇尔莉特露出半张蒙着纱的脸。
女人眼睛顿时亮了一下。
“哎哟,这模样真俊。”
薇尔莉特身体明显僵住。
林凡把水碗递进去。
她接过去时,指尖差点把碗捏裂。
林凡压低声音。
“莉莉。”
薇尔莉特目光冷冷扎过来。
那眼神很清楚。
再喊一次,就和你打一架。
林凡没有继续。
前车的小女孩一直往后偷看。
女人拍了拍她脑袋。
“妮可,别盯着人家看,不礼貌。”
小女孩缩了缩脖子,可没过多久又忍不住回头。
到了傍晚,车队抵达干河床。
河床早就没水,底部铺着灰白鹅卵石,两侧有低坡挡风,适合扎营。
佣兵把车阵围成半圈,牲口拴在内侧,外圈插上驱兽粉和警戒铃。
火堆一堆堆升起。
锅架上,豆汤和咸肉的味道飘起来。
商队人多,晚上最容易熟络。
奥托端着麦酒过来,拉着几个车主坐到一起。
“莫凡兄弟,来,坐这边。出门在外,今晚算认识了。”
林凡没有拒绝。
车厢里的薇尔莉特沉默片刻,也下了车。
她走路有些别扭。
不是不会走。
是那身衣服太烦。
长袍下摆、纱衣、腰饰、细软的鞋,每一样都跟战斗无关。
她的身体习惯了铠甲、剑带、护臂和随时爆发的步伐,现在每走一步都像被布料拖住。
小女孩妮可立刻往母亲身边挤了挤,眼睛却亮晶晶的。
火堆旁让出位置。
林凡坐下,薇尔莉特坐在他旁边。
黑骑士长没坐。
他牵着地龙和披甲战马站在车边,像一座不参与人间烟火的铁塔。
有人压低声音问。
“你家护卫不吃?”
林凡平静道:“他吃得少。”
奥托倒了麦酒,笑道:“莫凡兄弟以前跑哪条线?”
“南边。”
“南边大了。碎石滩?绿洲线?还是更往荒漠?”
“荒漠边缘,倒些草药和兽皮。”
“那可不是什么好走的路。”
“利润高。”
这三个字一出,几个商人都笑了。
商人嘛。
嘴上说路难,腿还是往利润高的地方走。
一个瘦高男人凑过来。
“荒漠边缘最近真有钢铁城?”
林凡端起麦酒,没喝,只闻了一下。
劣质,麦香淡,酸味重。
“传得邪乎。”
“就是假的。”
“或许有人发现了矿。”
几个商人顿时来了精神。
矿。
这比钢铁城靠谱多了。
瘦高男人眯起眼。
“什么矿?”
林凡笑了笑,不再接。
话留一半,比解释更像真话。
什么时候该说,什么时候该停,什么时候该露一点货真价实的小消息,什么时候该装糊涂,他太熟。
过去他本就是旅行商人,现在就跟回家一样。
奥托又问他货箱里装什么。
林凡随手掀开一角。
干草药、沙蜥皮、小瓶香料、几件外形朴素的魔器。
东西不多,却都能卖钱。
一个商人拿起一小瓶香料闻了闻,眼睛亮起来。
“沙莲香?”
林凡点头。
“白石城的贵族夫人喜欢这个。”
“这东西最近涨价了,你运气不错。”
“路远,能活着到才算运气。”
火堆边又是一阵笑。
薇尔莉特坐在旁边,安静得像一幅画。
她知道林凡嘴里没一句真话。
名字是假的,身份是假的,货是为了伪装临时凑的,连“夫妻”都是临时套上的壳。
可火光落在脸上,豆汤咕噜咕噜冒泡,商人们为一点差价争得面红耳赤,妇人们在旁边缝衣服,小孩追着一只瘦狗跑来跑去。
她坐在林凡身边,手里捧着麦酒杯,听着这些人抱怨税、路、货价、孩子不听话、牲口太能吃。
他们不知道她是谁。
不知道她曾被当成勇者培养,不知道她曾被天使占据身体,不知道她一度要净化整片南域。
他们只把她当成莫凡的妻子。
莉莉。
这个名字还是难听。
但火光把它烤得没那么刺耳了。
一个粗壮商人喝了几杯,脸红脖子粗,朝林凡挤眉弄眼。
“莫凡兄弟,你这命真好啊。”
旁边人立刻起哄。
“是啊,夫人这么漂亮,身段还这么好。”
“你小子上辈子拯救王国了吧?”
薇尔莉特手里的木杯发出轻微咔声。
林凡眼角余光扫过去。
杯壁快裂了。
他放下麦酒,语气很淡。
“不好养啊。”
火堆边安静了一瞬。
林凡补了一句。
“她一个人能吃八个人的饭。”
下一刻,笑声炸开。
奥托一口酒差点喷出来。
“看不出来啊,夫人这么瘦。”
“能吃是福!能吃说明身体好,好生娃。”
前车那个女人也笑得直拍腿。
“我们家妮可要是能吃这么多,我做梦都笑醒。”
薇尔莉特的脸一点点红了。
这次不是气的。
是真被说中了。
她平时一顿确实要吃这么多。
天使之躯恢复能力强,圣灵级肉身消耗也大,在逐汐特区的时候,一顿饭能把后勤食堂两个厨子干沉默。
她原本想反驳。
可事实卡在喉咙里,硬是吐不出来。
火堆边笑声更大。
有人还端着碗往她这边递。
“莉莉夫人,多吃点,别客气!”
薇尔莉特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林凡把碗替她接过,放到她手边。
薇尔莉特低声挤出两个字。
“谢谢。”
声音有点硬。
女人们却更喜欢了。
“哎哟,还害羞。”
“莫凡兄弟平时肯定没少逗她。”
林凡不说话。
麦酒杯空了。
旁边伸来一只手,给他添了半杯。
动作有点僵,但确实是薇尔莉特。
火光里,她侧着脸,眼睛盯着别处,像只是顺手。
若是几天前,让南域勇者薇尔莉特给别人倒酒,不如让她去单挑一整支军团。
林凡端起杯子,没点破。
假的身份,假的夫妻,假的名字。
可这一刻,她的手确实在学着普通人的动作。
倒酒,加汤,听人闲聊,被妇人问有没有孩子,被问得差点把碗捏碎。
这些东西没有战斗意义。
也不产生任何战术价值。
但一个人想要好好的活着,本就不该只有战术价值。
特别是这个,
半人半天使的薇尔莉特。
夜深后,、佣兵换岗。
火堆一堆堆矮下去。
商队的人裹着毯子睡下。
林凡靠着车轮,闭目养神。
薇尔莉特坐在车厢边,望着远处零星火光。
她忽然低声道:“他们很容易相信别人。”
林凡没有睁眼。
“因为一直怀疑,会很累。”
薇尔莉特沉默。
荒原夜风吹动纱衣,布料轻轻贴着手腕。
过了很久,她又道:“你一直都这样……骗人不脸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