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恩第一次听懂“赤色联邦”这四个字,是在黑金能源特区的临时夜校外。
那天傍晚,炼油塔还在吐白汽。
远处柴油发电机低沉轰鸣,
新铺的沥青路面还带着一点热气,红旗插在路两侧,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夜校是一排刚搭好的预制板房。
窗户明亮。
里面坐满了孩子。
那些孩子曾经住在沙洞里,脸颊凹陷,眼睛像饿狼幼崽一样警惕。
现在他们洗干净了脸,穿着合身的衣服,手里捏着铅笔,跟着黑板前的联邦教师一字一句念。
“人人生而平等。”
“世界上没有天生该跪着的人。”
“没有神明和凡人的区别。”
“没有贵族和平民的区别。”
“没有谁生来就该压迫谁。”
孩子们的声音参差不齐。
有的念错了。
有的还不认识字,只能跟着旁边人的嘴型磕磕绊绊地学。
可那些字钻进莫恩耳朵里,却像一枚枚烧红的铁钉。
他扶着裂开的旧法杖,站在窗外,半晌没动。
窗玻璃上倒映出他苍老的脸。
白发,皱纹,干裂嘴唇。
还有一双已经很久没有真正亮起过的眼睛。
莫恩忽然想起十二年前逃亡路上,那些孩子也是这样看着他。
依赖。
害怕。
又不敢哭。
那时候,他只能用最后一点魔力从沙层下挤出几滴浑浊水,分给他们润嘴。
可现在,同样是孩子,竟然坐在明亮教室里念字。
念那些他年轻时连想都不敢想的话。
黑板上还写着一行更大的字。
——建立一个没有压迫的新世界。
莫恩盯着那行字。
圣堂的穹顶、银铃王国的王座、贵族胸口闪亮的徽章、女神像前永远跪着的人群,全都在脑子里一闪而过。
他年轻时,是银铃王国首席宫廷法师。
王宫里,贵族走过时,侍从要低头。
王子走过时,贵族要弯腰。
国王走进神殿时,所有人都要跪下。
而女神像前,连国王都不能站着。
所有人从出生开始,就知道头顶有一层又一层的天。
平民之上是骑士。
骑士之上是贵族。
贵族之上是王权。
王权之上是神权。
那是常识。
那是秩序。
那是写进骨头里的东西。
莫恩曾经也信。
不只是信,甚至维护过。
有平民跪求贵族放粮时,他沉默地站在人海前,用结界挡住人群冲击。
有年轻骑士质疑教会时,他亲手封住对方的魔力,将人交给神殿审判。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在守护秩序。
直到银铃王都化成干尸之城,直到那些所谓秩序最顶端的存在,把整座国家当成一炉柴烧掉。
他才明白,跪得越低,死得越安静。
可这间铁皮夜校里,一个穿灰布制服的年轻教师,正拿着粉笔,指着黑板说:
“如果有谁告诉你们,某些人天生高贵,某些人天生低贱,那是在骗你们。”
“如果有谁告诉你们,神明有资格随意夺走凡人的命,那也是在骗你们。”
“赤色联邦不承认这种东西。”
“我们承认劳动,承认知识,承认每个人活下去的权利。”
窗户里,一个小女孩举起手。
她的手腕细得像柴枝。
“老师,那女神呢?”
教室里静了静。
莫恩的手指下意识收紧。
年轻教师没有躲闪。
“如果女神保护人民,人民可以尊敬她。”
“如果女神要吃人,要献祭,要把人当柴烧——”
粉笔在黑板上点出一道白痕。
“那她就是人民的敌人。”
小女孩眨了眨眼。
“神也能当敌人吗?”
“能。”
教师说得很平。
“谁压迫人民,谁就是敌人。”
莫恩喉咙发紧。
外面风沙吹过,带来油气、铁锈和热粥的味道。
他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呼吸。
一位联邦骑士从旁边经过,肩上扛着钢管,臂章上沾满黑油。
他见莫恩站着不动,便停了停。
“莫恩老先生,怎么不进去坐?”
莫恩没有回答,半晌才哑声问:
“你们……不怕神罚?”
骑士愣了一下。
随后,他笑了。
“怕,当然怕。”
”我怕打不过她,所以我需要变得更强。“
莫恩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骑士把钢管往肩上颠了颠,继续往前走。
莫恩站在原地。
夜校里,孩子们又开始念那句话。
“没有神明和凡人。”
“没有贵族和平民。”
“没有压迫的新世界。”
一句一句,像潮水一样撞过来。
当天夜里,莫恩没有睡。
他坐在自己的新房里。
这房子是联邦发的。
钢骨架,预制板,窗户能关严,屋顶不漏风。
墙角还放着一个铁炉子,旁边有半袋煤球和一桶干净水。
干净水。
在死亡荒漠里,这两个字比黄金还沉。
可现在,每个登记户都有足额配给。
桌边还放着一本薄薄的小册子。
封面上写着《黑金能源特区居民临时手册》。
莫恩白天领房时,登记员塞给他的。
里面写了水粮配给,医疗点位置,夜校时间,劳动岗位分配,还有一行被红笔圈出的字。
凡登记居民,受联邦法律保护。
莫恩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神弃者。
这三个字跟了他们十二年。
可在这本小册子里,没有神弃者。
只有居民。
莫恩把手放在桌上。
裂开的旧法杖横在膝头。
那根法杖陪了他五十多年,杖身早被沙风磨得发白,顶端镶嵌的土系魔晶也已经黯淡得几乎看不见光。
他慢慢旋开杖尾。
咔。
一节暗格弹出。
里面包着三层沙虫胃膜,又裹了一层旧王室秘银布。
莫恩拆开它。
屋里没开灯。
可那东西一出来,昏暗房间里便亮起了一团温润的幽光。
拳头大小的结晶静静躺在掌心。
光芒不刺眼,却深得像夜空。
完整的人族神性结晶。
银铃王国灭国那天,王都圣殿地下秘库被献祭法阵烧穿。
满城人被抽成干尸。
国王、王后、王子、公主,所有跪在神像前祈祷的人都死了。
莫恩带着七千人逃出去时,顺手从裂开的秘库里抢出了它。
它知道,这东西不是为自己准备的。
即便到了现在,也是如此。
他老了。
天赋早已耗尽。
圣域大魔导是他的尽头,再怎么挣扎都迈不过去。
可神性结晶能给下一代。
只要新生代中出现一个真正的天才。
只要能培养出一个圣灵使者。
银铃王国的仇,还有希望。
可十二年。
七千人剩下不到一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