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上回金顶大帐之内,拔都当众划分四方防区,四大宗王各领军令,分兵镇守东欧、南疆、北疆、西境要害之地。军令落地如山,无一人敢违逆分毫。散帐之后,诸王各自躬身行礼,转身回归自家大营,连夜清点本部兵马、核查军械粮草、规整行军行囊,只待第二日天光破晓,便领兵开拔,奔赴千里疆土驻防。
此时节,正值深秋下旬,多瑙河一线秋风刺骨,昼夜温差悬殊。白日荒原之上尚且余温未散,一到入夜时分,寒风便卷着河畔湿气直透铁甲寒骨,吹得连营大旗猎猎狂响,昼夜不停。自从中欧全境平定、维也纳俯首称臣、贝拉四世囚入冷宫之后,整片欧陆大地再无半处狼烟烽火,百万西征铁骑尽数落地驻防,营帐连绵数百里,黑旗密布荒原旷野,放眼望去,尽是蒙古甲士、战马兵车,气势磅礴,威震西陆万邦。
佩斯王城作为金帐中枢,更是一派肃然整肃气象。往日庆功宴的酒香肉气早已散尽,街头巷尾再无将士喧哗嬉闹之声。城内巡防铁甲兵卒五步一岗、十步一哨,腰挎弯刀、背插劲箭,眼神凌厉扫视往来行人;归顺的匈牙利百姓、日耳曼工匠、异族商旅,皆是低头快走,不敢高声言语,唯恐触犯军规,招来杀身之祸。城郊外围一座座粮草大营堆叠如山,麦谷、干肉、马料分门别类封存妥当,层层重兵看守;军械工坊昼夜灯火不熄,铁匠挥锤叮当之声不绝于耳,日夜打磨箭头、修补甲片、加固攻城云梯、检修巨型投石机机件,只为休整半月之后,全力西进,踏平法兰西,直取罗马古城。沿河大小渡口、水陆关卡全部重兵加封,往来船只、车马、行人一律开箱查验、核对令牌,奸细无从潜入,乱象无从滋生,整座征服之地,被蒙古铁律牢牢锁死,安稳得纹丝不动。
拔都身居王城正殿,日夜操劳不息,片刻不得清闲。白日里端坐公案之前,铺开四方送来的驻防文书、户籍名册、粮草账册,逐一细细批阅。东看东欧罗斯部族安抚条陈,西查维也纳边防布防清单,南核高加索山道粮运账目,北审北疆贵族管控文书,但凡属地赋税调配、流民安置、军镇修筑、驿站开挖诸事,一一亲力亲为,权衡调度,绝不假手他人。待到夜色沉沉,三军归营、城池落锁之后,他便独自登上王城最高戍楼,凭栏而立,远眺西方茫茫云雾深处。目光越过千里平原,望向法兰西富饶腹地,望向罗马千年古都,心中西征霸业之火从未熄灭。他心中早已算定天时地利人和,只待漠北一道准许西进的圣旨抵达,便即刻点齐百万铁骑,挥师西进,一举扫平西陆,创下横跨欧亚的千古伟业,让黄金家族威名永垂青史。
合丹留守王城中枢,身负守护根本、管控全局重任,更是昼夜不眠,尽心履职。白日亲自带队巡查四门城防,核对城头箭垛数目,点检府库金银钱粮,反复查验冷宫外围守备,严防有心之人暗中勾结贝拉四世,图谋复辟作乱。入夜之后,亲自调度夜间巡防铁骑,分片巡查街巷民宅,严查私下串联的亡国旧贵族,但凡私藏兵器、暗通域外、散播谣言者,不问身份高低,一律当场拿下,严刑拷问,从重处置,杀伐果决,不留半分情面。有合丹坐镇王城内外,城中民心安稳,军心稳固,内外无一丝隐患,妥妥护住金帐汗国根基重地。
千里欧陆疆土之上,四路宗王同步落地履职,各守一方地界,各司其职,互不干扰,却又遥相呼应,稳如磐石。
窝阔台长子贵由,领兵进驻东欧核心重镇,此地背靠荒原要道,直通漠北方向,是全军东归必经咽喉之地。贵由性子本就刚烈孤傲,素来不服拔都统帅全军,此番驻守东路,更是心怀盘算。他一面严苛整肃军纪,强力打压当地异族豪强,收缴部族私兵,牢牢稳住东路防线;一面暗中收拢军中心腹,培植自家嫡系势力,日日派出多路斥候,前往东方官道沿途打探漠北风声。他归心似箭,日夜牵挂漠北王庭动静,眉宇之间时时刻刻萦绕着焦躁急切之色,只恐漠北生出变故,自己错失继承汗位的良机。
拖雷长子蒙哥,领兵稳稳屯驻高加索山前南疆要塞。此地群山环绕,深谷密林遍布,异族部落繁杂,山野残寇潜伏极多,最是难守难管。蒙哥素来沉稳内敛,心思深沉,从不张扬造势,更不刻意争抢战功权势。到任之后,不兴严苛杀伐,不扰无辜百姓,只稳步清剿深山流寇残敌,疏通山间河道粮路,安抚边境异族部落,对待麾下士卒宽厚体恤,军纪严明却不苛责。他悄无声息扎根南疆腹地,默默积蓄兵马实力,冷眼旁观诸王动向,不结党、不争执、不表露野心,却将南疆防务打理得滴水不漏,稳稳守住全军南方命脉屏障。
察合台麾下拜答儿、不里二位宗王,并肩镇守北疆波兰旧地。此地刚经战火洗礼,反抗势力残余众多,日耳曼贵族心怀异心,北欧部族观望摇摆。兄弟二人皆是铁血猛将,手段凌厉狠辣,到任之后即刻铁血镇边,拆毁所有暗藏反意的古堡要塞,屠灭暗中串联作乱的顽固贵族,铁骑常年沿北疆边境昼夜巡狩,寒风之下黑旗翻飞,杀气直冲云霄。短短数日便震慑北疆万里疆域,周边北欧、波罗的海大小邦国人人畏惧,再无一人敢心生反叛,北疆地界安稳如山。
老将速不台,白发披肩,身经百战,居中坐镇维也纳城外大营,扼守西欧第一道门户咽喉。他不敢有半分懈怠,日日派遣精干斥候小队,乔装混入法兰西边境、罗马近郊城乡,细细探查对方城池高矮、兵马多寡、粮草存量、民心动向、军备虚实,一一绘图成册,快马报送王城。白日里亲自操练攻坚精锐兵马,修缮外围营垒工事,调试大型攻城军械;夜里独坐帐中推演西进战术,谋划攻城方略,只待军令一下,便可即刻挥师向前。全军上下,人人各司其职,四方安稳,疆土稳固,西征大局看似铁板一块,万事齐备,只欠东风。
可谁也心知肚明,整片西征大军头顶之上,始终悬着一缕挥之不去的阴云,压在所有宗王、将领、士卒心头,沉甸甸难以散去。那便是万里之外的漠北和林王庭,大可汗窝阔台常年嗜酒伤身,纵欲劳形,龙体一日弱过一日,近月以来更是音讯断绝,千里之间传不来半句安稳消息,吉凶祸福,无人知晓,人心日日悬着,夜夜难安。
自打那日金顶大帐议事结束,拔都心中便隐隐不安,唯恐漠北生出不测。当日散帐之后,他即刻亲自挑选三十六名顶尖精锐斥候,皆是自幼生长草原、耐寒耐苦、擅长千里奔袭、熟识荒野行路、体力远超常人的死士亲兵。人人配备两匹万里良驹,轮换骑行、换马不换人,身披轻便御寒狐皮劲装,腰挂通行金令令牌,怀揣密奏文书。拔都特意吩咐,分为六队错开不同官道、不同山野路线,分批出发,日夜兼程,全速奔赴漠北和林王庭,一则呈上西征大捷捷报,禀报欧陆全境平定、诸侯俯首的喜讯;二则暗中探查窝阔台大可汗龙体安康实情,打探北庭朝堂宗室动静、权臣动向,务必十日之内传回初步消息,不得延误片刻。
从多瑙河畔佩斯王城,到漠北和林王庭,直线距离万里有余。快马精兵昼夜狂奔,不避风雪、不歇昼夜,最快也要八日方能抵达漠北;探查核实消息、领受回话、折返西陆,往返全程紧赶慢赶,最少也要一十六日,方能赶回西征大营复命。全军上下,人人掐算时日,日日掰着指头等候信使归来,心中各怀心事,忐忑不安。
深秋寒意一日重过一日,多瑙河两岸草木尽数枯黄,岸边芦苇霜白连片,寒霜夜夜铺满荒原旷野。凛冽北风卷着枯草残叶、黄沙碎石,漫天飞舞,打在铁甲之上噼啪作响,寒意穿透甲胄,直浸骨肉。西征大军每日照常驻守营寨、操练兵马、囤积冬粮、修缮军械,表面秩序井然,心底皆是焦灼难安。前线主战的猛将精兵,日日磨枪砺马,擦拭弯刀弓箭,满心只盼漠北传来安好消息,即刻下令西进,踏平法兰西,立下盖世战功;家中有亲族留在漠北的普通士卒、底层部族头目,夜夜抬头遥望东方星空,思念草原故乡,牵挂家中老小,只求大可汗安康,朝局安稳,早日太平归乡,阖家团聚。
一日、两日、三日……转瞬之间,足足十五日缓缓流逝。距离斥候往返预估时日只剩最后一日,王城内外、连营上下,人心愈发焦灼,人人翘首东望,目光死死盯着东方官道尽头,期盼信使身影出现,带回漠北安稳佳音。可东方天际日日云雾沉沉,官道之上空空荡荡,不见半缕马蹄烟尘,不见半道人影归来,人心愈发慌乱,流言悄悄在军营之中暗自滋生,四下蔓延。
待到第十六日午后,日头偏西,寒风愈发刺骨,天色阴沉如墨,眼看一日将尽,信使依旧杳无音讯。正当全军人心惶惶、谣言四起、军心隐隐躁动之时,远方正东方向荒原官道尽头,忽然一道单薄黑影,顶着刺骨狂风,拼尽全力策马狂奔而来,马蹄慌乱急促,一路踉跄颠簸,直奔王城方向。
王城外围第一道关卡守关铁甲兵卒,远远望见疾驰黑影,瞬间握紧长矛劲箭,齐声厉声喝止,列阵拦路,不许靠近半步。众人定睛细看,来者乃是一名蒙古嫡系斥候骑士,模样狼狈凄惨至极:战袍被一路寒风撕裂数道大口子,满身厚厚的尘土风霜,发髻散乱歪斜,脸上布满干裂血痕,嘴唇冻得发紫开裂,浑身汗水混着尘土、血污,狼狈不堪。胯下千里战马早已狂奔力竭,四蹄发软,口吐白沫,浑身大汗淋漓,摇摇欲坠,再跑半步便要当场栽倒。
那斥候骑士早已不眠不休狂奔一十六日,水米少进,身心俱疲,耗尽全部力气,望见守军拦路,再也无力勒住马缰,身子一歪,直接翻身重重滚落冰冷马鞍,双膝狠狠砸在冻土寒霜之上,摔得浑身酸痛,动弹不得。他强撑着最后一口气息,抬起布满血痕的脸,眼神涣散无力,用尽胸腔最后一丝力气,嘶哑着嘶吼出声,悲凉之声穿透漫天寒风,响彻四野,传入每一名守军耳中:
“急报……万里漠北加急秘报!天大噩耗……和林王庭传来凶讯……窝阔台大可汗……七日前已然病重不治,龙驭宾天,驾崩归西了!!”
短短一句话,如同九天惊雷轰然炸落,狠狠砸在众人心头。守关铁甲将士瞬间浑身僵立,面色唰地一下惨白如纸,手中长矛哐当一声齐齐落地,人人呆若木鸡,双目失神,耳边嗡嗡作响,一时间难以置信,心神巨震,手足冰凉,浑身发冷。
大可汗驾崩!
那位一统漠北草原、整合黄金家族、号令四方宗王、力主发起长子西征、执掌蒙古帝国数十年的一代雄主,就此骤然陨落,长辞人世!
噩耗如三九寒冰,瞬间冻结整片关卡,冻结所有守军心神。无人敢多言半句,无人敢迟疑片刻,两名亲兵连忙上前扶起虚脱斥候,其余将士连滚带爬,转身一路狂奔冲进王城,边跑边层层传报,加急递进,不敢耽误一分一秒。凶讯一路向内传递,速度飞快,不过一炷香时辰,便直直送入王城正殿,径直送到拔都公案之前。
彼时拔都正端坐殿中,铺开大幅西欧全域舆图,指尖细细划过罗马城垣地界,凝神推演西进路线,心中盘算三日后整军、五日后誓师、半月后挥师西进的全盘方略,满心皆是一统西陆的宏图壮志。殿外侍卫陡然面色惨白,脚步慌乱踉跄,扑通一声重重跪倒殿中,头颅低垂,声音颤抖发哑,不敢抬头直视拔都,沉声急报:
“启禀金帐大汗!一十六日前派往漠北的斥候拼死折返,携万里加急北庭凶讯而来……窝阔台大可汗已于七日之前,在和林王庭病重不治,龙驭宾天,骤然驾崩归西!”
“哐——”
一声清脆裂响骤然响起。拔都手中紧握的白玉行军镇尺,陡然从指尖滑落,重重砸在青石殿地之上,当场碎裂两半,碎片飞溅四散。整座王城正殿瞬间死寂无声,寒风穿堂而过,烛火剧烈摇曳,空气彻底凝固,落针可闻。
拔都浑身猛然一震,身形微微晃动,双目骤然收紧,脸上原本沉稳刚毅之色瞬间褪去,先是铁青紧绷,随即血色尽消,惨白如纸。他僵立原地,一动不动,脑海之中轰然翻涌,昔日窝阔台大可汗当面嘱托西征的话语、下达出征圣旨的场景、遥祝大军凯旋的期许、万里相隔的君臣情义,一幕幕清晰闪过心头,心绪翻江倒海,难以平复。
他万万不曾料到,万里相隔,路途遥远,音讯迟缓,一十六日苦苦等候,等来的不是西进准许圣旨,不是大可汗安康佳音,竟是天塌地陷一般的驾崩凶讯!西征根基断裂,帝国天倾地摇,心中霸业宏图,瞬间蒙上无边阴影。
良久良久,拔都缓缓闭上双目,胸腔剧烈起伏,心中震惊、悲凉、惋惜、错愕、无奈、不甘,万般情绪死死交织缠绕,压得他心口发闷。他深吸一口穿堂寒风气,强行压下心中波澜,稳住大汗心神,猛地睁开双眼,眼底只剩深沉冷冽与万般无奈,沉声果断下令:
“即刻全城鸣钟举哀,家家户户禁绝歌舞宴乐,全城闭市罢市,三军即刻改换素色孝布,全军缟素挂孝!八百里快马加急传令四方防区,星夜急召贵由、蒙哥、拜答儿、不里四路宗王,连同各路万户大将、老将军速不台,即刻放下手中一切防务,火速赶回佩斯王城金顶大帐,齐聚议事,共商国本大事,不得片刻延误!”
王令一出,全城即刻大变。沉闷悲怆的丧钟接连敲响,一声接一声回荡天地,悲凉之气笼罩四野;城中所有酒楼商铺即刻闭户停市,百姓自发敛容垂首,街巷之间再无半点喧哗;城外连绵军营之内,五彩战旗尽数降下,黑白孝旗缓缓升起,万千铁甲将士卸下彩色征袍,衣袖缠裹素白孝布,全军举哀,悲气沉沉,压得天地肃穆。
一道道快马军令风驰电掣,奔向四方千里防区,昼夜不停,催人返程。前后不过两日两夜,四路在外镇守的宗王尽数接到加急军令,人人心头大惊,不敢有半分迟疑。各自挑选心腹副将留守驻地,稳住兵马防务,亲自带领贴身精锐亲卫,星夜兼程,快马赶路,不眠不休,火速折返佩斯王城。
两日之后,天色刚亮,晨光微寒,性子最急躁、归心最迫切的贵由,第一个风尘仆仆赶回王城。他一路快马加鞭,不眠不休,衣衫沾满尘土,面容憔悴疲惫,双目却赤红如血。一听闻父王窝阔台骤然驾崩,他如遭五雷轰顶,悲愤交加之余,更是心急如焚,满心都是漠北汗位归属。他身为嫡长子,父汗猝然离世,北庭无主,汗位悬空,朝中权臣宗室必定暗中夺权,一旦迟归一步,毕生权势基业尽数落空。刚入王城城门,便一刻不停,直奔金顶大帐,怒气冲冲,神色急切,高声直言:
“拔都大汗!我父汗骤然驾崩北庭,漠北王庭群龙无首,国本动摇,内乱必起!我乃大可汗嫡长子,身份尊贵,理当即刻统领本部精锐军马,火速东归漠北,赶回和林王庭稳住朝局,承接大汗大统!西征大业从此全部搁置,所有西进兵马即刻原地待命,整顿行囊,择日全军班师回归草原故土,家国为重,霸业为轻,绝不可迟疑!”
紧随其后,察合台一脉拜答儿、不里二王并肩入城,同步赶到大帐之中。二人听闻同盟大汗驾崩噩耗,神色肃穆凝重,满心悲戚,面色沉郁。察合台一系与窝阔台世代交好,唇齿相依,大可汗离世,北疆安稳、部族命运、家族前程尽数牵动,二人不多言语,默默站立帐侧,神色凝重,静待诸王共议大局,不抢先,不插话,沉稳观势。
最后从容步入大帐的,正是蒙哥。他依旧步履沉稳,神色平淡如常,不见半分大悲大哀,不慌不忙,一身戎装整洁,静静步入帐中。听闻帐中众人复述始末,知晓窝阔台已然驾崩,他只是微微蹙眉,淡淡颔首,沉默不语,心底却早已看得通透分明:大可汗一死,黄金家族原本平衡彻底崩塌,诸王必争汗位,漠北必起内乱,万里西征的绝佳大势,注定彻底终结,再无挽回余地。
不多时,老将速不台从维也纳前线大营星夜赶回,白发苍苍的面容之上,布满岁月沧桑与沉痛悲凉。他一生追随三代蒙古雄主,见惯王朝起落、朝堂风波,深知大国无君、万里悬军的致命隐患有多凶险。踏入大帐,望着争执在即的诸王,忍不住长叹一声,满目悲凉,静待商议定策。
片刻之间,帐中核心宗王、百战大将、万户统领尽数到齐。往日里欢声笑语、热议征伐霸业的金顶大帐,此刻气氛压抑沉重,满心悲凉,暗流汹涌,人人面色凝重,心事重重。
拔都端坐王座之上,面色沉冷如霜,目光缓缓扫过帐下所有宗亲大将,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裹挟无尽悲凉与万般无奈:
“诸位宗亲,诸位并肩百战大将。一十六日千里加急斥候折返,北庭凶讯确凿无疑,窝阔台大可汗已然龙驭宾天,归葬北漠。我等百万铁骑,奉大可汗亲笔御旨,万里远赴异乡西征,跨雪山、越荒原、渡大河、破坚城、灭邦国、俘君王,血战数年,埋骨无数将士,方才平定东欧,收服中欧,兵临西欧门户,只差半月时日,便可挥师西进,踏平法兰西,直取罗马,创下万古未有之伟业。奈何天意难测,北庭剧变,主上陨落,万里霸业,一朝受阻,万般心血,付诸东流。”
话音陡然加重,语气沉如寒铁:
“大国不可一日无君,草原不可一日无主。漠北和林王庭此刻群龙无首,宗室各怀心思,权臣暗中结党,部族观望摇摆,只需十日时日,必定内乱爆发,骨肉相残,根基大乱。我等皆是黄金家族子孙,根在漠北,家在草原,宗族老小皆在本土。纵使手握欧陆万里锦绣疆土,坐拥百万铁甲雄兵,也万万不能坐视本土倾覆、宗族受难!”
话音刚落,贵由再度跨步上前,神色急躁,高声抢话,语气强硬不容商议:
“事不宜迟,刻不容缓!即刻下严令,永久罢黜一切西进计划,尽数解散西进攻坚筹备兵马,封存所有攻城军械、粮草辎重!各路大军停止一切向外扩张行动,原地收拢营寨,整装待命!我等宗王即刻各领本部精锐,分批东归漠北,赶回王庭争夺汗位,稳住朝局安危!这远在万里之外的欧陆疆土,暂且暂且搁置不顾,先顾家国,再谈霸业,绝不可本末倒置!”
一旁悍勇好战的不里,满心不甘数年血战付诸流水,咬牙拱手上前,恳切劝谏,语气满是不舍:
“贵由亲王万万不可心急!我等将士远离故土,浴血苦战数年,尸山血海拼杀至今,方才打到西欧国门之外,法兰西唾手可得,罗马近在眼前。此刻骤然罢兵东归,放弃唾手可得的万里江山,愧对埋骨异乡的万千忠魂,辜负数年出生入死的血战之功!依末将之见,只抽调少部分宗王轻骑东归探查局势即可,留下大半精锐兵马镇守欧陆,西征大业万万不可半途而废,功亏一篑!”
“糊涂至极!”贵由当即厉声厉声驳斥,面色恼怒,语气急切,“北庭大厦将倾,本土危在旦夕,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一旦漠北内乱,草原分裂,我等百万孤军远悬万里异域,前有西欧列国虎视眈眈,后无本土援兵粮草接应,四面皆敌,孤立无援,不出半年,必定被列国联手反扑合围,全军覆没,死无葬身之地!舍弃一时战功霸业,保全黄金家族宗族根基,保全百万将士性命,才是万全活命大道!”
大帐之内瞬间分为两派,争执不休,暗流交锋。一派是以不里、合丹为首的前线百战猛将,满心不甘霸业落空,执意想要继续西进,不肯半途而废;一派是以贵由为首的王族宗王,心系漠北王权,急于东归争位,执意立刻罢兵返程。两边各执一词,互不相让,大帐气氛愈发紧张。
就在争执不下、僵持难解之时,蒙哥缓缓迈步而出,神色平静淡然,不偏不倚,开口缓缓说道,句句冷静公道,切中要害:
“西征可暂缓一时,国本不可动摇分毫。大可汗骤然驾崩,诸王必定纷争汗位,漠北内乱已成定局,无人可挡。我等百万铁骑滞留万里西陆,久不回归,必被本土宗室猜忌,里外受制,后患无穷。依我之见,折中定策最为稳妥:第一,永久停止大举西进战事,彻底放弃即刻踏平法兰西、罗马的谋划,不逆势而为;第二,牢牢守住眼下已经打下来的东欧、中欧全境疆土,诸王依旧分兵镇守,稳固现有基业,不丢一寸血战得来的土地;第三,由各位宗王分批择日,带领少量精锐亲卫东返漠北,参与王族朝会,共定新任大汗,稳住帝国大局,兼顾霸业与家国,两全其美。”
一番话冷静周全,利弊分明,瞬间压住帐中争执,无人再敢反驳。
老将速不台连连点头,沉声附和:“蒙哥亲王所言,乃是眼下唯一稳妥大道。大势已然剧变,西征天意难成,强行逆势而动,必招大祸。从此罢西伐、守疆土、候新君、定人心,安稳静观漠北变局,方为长久万全之策。”
拔都沉默良久,心中死死望着西方云雾深处,满心西征不甘,万般壮志难酬。数年铁血征伐,无数将士埋骨荒野冰河,一路披荆斩棘横扫万邦,眼看千古功业近在咫尺,却被漠北一场剧变硬生生斩断前路,无可奈何。
他缓缓闭上双眼,压下心中所有战意与不甘,再睁眼之时,眼底锋芒尽数收敛,只剩冰冷理智与万般无奈,重重颔首,一锤定音,落下最终金帐军令:
“传令三军,传遍四方营寨。自此令下达之日起,永久罢黜西征,彻底停止一切西进谋划调度。所有攻坚攻城器械全数入库封存,西进先锋兵马即刻退回原有防区,不再前进一步。现有东欧、中欧全部征服疆土,依旧由四大宗王分兵镇守,牢牢把控管控,世代割据驻守,化为黄金家族域外永久基业。贵由亲王即刻整顿本部嫡系军马,三日之内率先启程东归漠北,赶赴和林王庭,主持王族大局,稳定朝局走向。其余宗王各司其职,坚守驻防地界,安抚属地民心兵马,静观漠北新君册立大局。本汗坐镇佩斯王城金帐,统领西陆全境百万蒙古铁骑,独镇一方,自成格局,日后自立汗国,永镇西陆。”
一道军令,彻底斩断西征最后一丝希望。轰轰烈烈、威震欧亚的长子西征,在距离全胜咫尺之遥的地方,硬生生戛然而止,再无后续。
大帐之内诸将默然无言,满心悲凉,无可奈何。万千将士数年浴血拼杀换来的赫赫兵锋,就此收刃藏甲;唾手可得的万里西陆江山,就此止步遥望,终身无缘踏平。
漠北一阵寒风,吹碎天骄西征霸业;一代大汗陨落,改写欧亚千年历史格局。
寒风再啸,黑云压城,多瑙河畔连绵蒙古大营,悲气沉沉,人心离散。一边是漠北汗位争夺的骨肉相残即将上演,血雨腥风暗流涌动;一边是西陆诸王割据分立,四大汗国格局渐渐萌芽成型,蒙古帝国自此走向分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