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多瑙河畔连天庆功宴尽数散去,落日西沉,残阳如血,染红整片中欧荒原。连日鏖战换来山河定鼎,硝烟渐渐被凛冽北风吹散,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气、烤肉油脂味与战马汗腥混杂的粗莽气息。佩斯王城内外,层层叠叠的蒙古大营绵延百里,黑色狼头战旗、黄金家族九斿王旗密密麻麻插遍原野,猎猎长风之下,旗面狂抖,哗啦啦声响不绝,透着一股横扫万国的霸道威压。
城外旷野之上,厮杀暂歇,万千铁甲将士卸下满身征尘,有的蹲坐营前擦拭弯刀矛戟,磨去刃口血迹;有的牵着战马去往河畔饮水喂食,打理鞍甲缰绳;还有各部族降卒、归顺诸侯的仆役,低头弯腰清扫宴饮残局,搬运剩余的牛羊粮草,人人谨小慎微,不敢抬头直视蒙古兵卒半分。短短数月之间,东欧罗斯、中欧匈牙利、奥地利、波西米亚大小邦国尽数臣服,曾经嚣张跋扈的西欧贵族、教廷神职,如今个个噤若寒蝉,缩在城池之中,日夜惶恐不安,再无半分傲视蛮夷的傲气。
金帐大汗拔都坐镇佩斯王城,以此地为中枢王都,手握数十万西征精锐铁骑,麾下猛将如云,宗王并肩,东压罗斯冻土,西锁维也纳雄关,南控亚得里亚海沿岸,北镇波兰苍茫荒原。万里征服之地尽归掌控,版图辽阔无边,正是霸业鼎盛、锋芒万丈之时。
时值午后,天色骤然阴沉下来,铅灰色乌云层层堆叠,遮蔽日光,刺骨寒风横穿街巷旷野,卷起黄沙碎石,打在甲胄之上叮当作响,寒意浸透骨肉。拔都端坐王城最核心的巨型金顶大帐之中,传令鸣金聚将,召集所有随军宗王、万户统帅、千户猛将、随军谋臣齐聚帐内,共商天下大势,划分镇守防区,调配四方兵马,商议后续西进征伐、踏平西欧罗马的绝世大计。
这座金顶大帐乃是西征特制的王者御帐,通体由加厚兽皮缝制,内衬华贵织锦,隔绝风寒;帐柱皆包裹鎏金铜皮,熠熠生辉;地面铺满厚实白羊毛地毯,踩上去绵软无声;帐顶悬挂百里长明牛油巨烛,火光摇曳,将整座大帐映照得明亮通透,暖意融融,与帐外的苦寒天地截然两样。
大帐正上首,设一张猛虎皮毛铺就的王座,拔都一身鎏金寒铁王甲,外罩暗纹黑锦王袍,头戴束发金冠,腰悬镶嵌七宝的百战宝刀,身形挺拔,面容沉毅,一双眼眸深邃如寒潭,不怒自威,周身常年浸染杀伐的凛冽气场,令帐内所有人不敢轻易仰视。
王座之下左右两侧,文武猛将、黄金宗王依次分列,站位森严,次序分明,无一人喧哗私语,整座大帐寂静无声,唯有烛火噼啪轻响,更显肃穆威严。
左侧首位,站立着一代百战名将速不台。老将军白发披肩,面容沟壑纵横,刻满岁月风霜与战场刀疤,一身半覆式冷锻重甲未曾卸下,手掌常年紧握刀柄,指节粗大坚硬,目光锐利如苍鹰,扫视帐内每一人,心思缜密,城府深沉。数年西征,南北转战,攻坚破城,伏杀强敌,皆是此人统筹调度,乃是全军定海神针一般的存在,威望无人能及。
速不台身侧,正是拔都一母同胞的亲弟合丹。少年从军,年少成名,性情刚烈,悍不畏死,每逢恶战必身先士卒,跨海擒杀贝拉四世、合围孤岛、踏平海岸防线,皆是他一手领兵而立大功。此刻合丹一身连环锁子重甲,肩甲染着未擦净的血痕,腰间弯刀出鞘半寸,寒气逼人,眉宇间锐气冲天,战意浓烈,满心只盼着继续西进,踏平法兰西,横扫罗马,立下不世战功。
帐下两侧核心位置,稳稳站立着黄金家族四大支系的顶尖宗王,皆是此次长子西征的核心支柱,各自统领本部嫡系兵马,手握重兵,战功赫赫,各怀心思,气场对峙,暗流涌动。
第一位,便是窝阔台大可汗长子——贵由。
贵由生得身形魁梧,面色赤红,性情刚烈火爆,心胸狭隘,孤傲偏执,天生带着王族嫡长子的傲慢。他统领窝阔台嫡系王族铁骑,随军西征数载,辗转东欧大小百余场恶战,平定散乱游牧部族,镇压降民叛乱,扫清后路多处隐患,牢牢守住大军东方要道,劳苦功高,兵权在握。
只是贵由素来心中不服拔都统帅全军,自觉身为当今大可汗长子,血统尊贵,身份远在拔都之上,却要常年受制于人,心中积怨已久。此刻他双手按在腰间佩剑剑柄之上,眉头紧锁,面色紧绷,眼神之中藏着几分桀骜、不甘与抵触,沉默伫立,周身气息带着几分生人勿近的冷硬。
第二位,乃是拖雷长子——蒙哥。
蒙哥与贵由截然相反,身形沉稳,面容冷峻,寡言少语,从不张扬炫耀,不喜争强好胜,却心思极深,智计无双,用兵沉稳老道,擅长苦战、稳战、剿敌清患。
数年以来,蒙哥独领一军深入南疆高加索群山险地,穿行冰封峡谷、密林险壑,长途跋涉,苦寒行军,硬生生剿灭盘踞深山百年的阿速叛军,肃清南疆各路顽敌,收服山野异族,稳固大军南方粮道与后方屏障。他从不与人争执,不抢战功,不结党隐私,只是默默练兵治军,积蓄实力,一双冷眸静静扫视帐内诸王诸将,将所有人的神色、对话、心思尽数看在眼底,藏而不露,城府深不可测。
第三位与第四位,乃是察合台汗一脉的两大猛将——拜答儿与不里。
拜答儿年长几分,性情沉稳持重,思虑周全,擅长统筹大局、调度兵马、布置防线,乃是北路大军的核心统帅。
不里年少气盛,悍勇无双,嗜血好战,性子狂暴,逢城必攻,逢敌必杀,攻城拔寨永远冲在最前,悍不畏死。
兄弟二人统领北路数万精锐铁骑,独自北上远征,横扫波兰全境,踏平一座座贵族坚城,正面击溃日耳曼诸侯联军,全歼当时欧陆最强精锐条顿骑士团,北疆千里血流成河,所有敢于反抗的城邦、贵族、骑士尽数被屠,震慑北欧冻土、波罗的海沿岸大小邦国,一战打碎整个北方的抵抗之心,为西征立下无可替代的盖世奇功。
此刻二人并肩而立,一身战甲风尘仆仆,身上犹带着北疆风雪与杀伐戾气,目光凌厉,战意盎然,满心渴望继续领兵西进,踏平更多欧陆疆土。
再往下,便是不花、昔班等一众万户大将,以及各路归附的罗斯王侯、匈牙利降臣、日耳曼归顺首领,层层排列,人人垂首屏息,大气不敢喘,静待拔都开口定策。
片刻沉寂过后,拔都缓缓抬手,指尖轻轻落在身前铺展开的巨型欧陆山河舆图之上。
这幅舆图精细无比,东起漠北草原、罗斯荒原,西至法兰西腹地、罗马古城,南抵地中海、亚得里亚海,北达北冰洋冻土,山川河流、城关要塞、森林沼泽、关口要道、诸国边界,密密麻麻标注清晰,一目了然。
拔都目光缓缓扫过帐下众人,浑厚低沉的嗓音缓缓响起,声震整座金顶大帐,字字铿锵,威严万丈:
“自我蒙古崛起斡难河源,世代铁骑追风,逐水草而居,凭刀马定天下。数年之前,奉漠北窝阔台大可汗御旨,发动长子西征,聚合黄金家族四大支系精锐,诸王并出,多路分兵,万里远征。
一路之上,我等跨雪山、越荒原、渡大河、踏沧海,破坚城、斩敌将、灭邦国、俘君王,血战无数,死士埋骨异乡,将士浴血沙场。如今大功已成,东欧万里尽数臣服,中欧列国拱手归降,匈牙利亡国,贝拉四世囚于冷宫,维也纳开城纳贡,周边大小诸侯年年献金、岁岁称臣,西陆半壁江山,已然尽数落入我蒙古铁骑掌中。”
说到此处,拔都语气陡然加重,眼中锋芒乍现:
“然疆域越大,隐患越多!新附之地,百姓畏我兵威而非心服,亡国贵族暗藏反心,列国诸侯面恭心诈,一旦我大军主力西进,后方必然暗流滋生,叛乱四起。若只顾眼前征伐,不顾根基稳固,前方纵然百战百胜,后方祸乱丛生,到头来依旧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故而今日召集诸位宗亲大将,只为一件大事——划地界,分兵权,镇四方,固疆土!各路宗王、万户,分领本部兵马,扼守天下要害,镇守征服之地,屯田养马,安抚民心,管控降众,巡查边关,以铁骑为屏障,以军镇为根基,将这片万里欧陆,牢牢化作我蒙古永世基业!”
一番话语条理清晰,利弊分明,句句切中要害,帐下众人闻言,纷纷点头认同,无人敢反驳半句。
拔都收回目光,俯视舆图,开始当众颁布镇守诏令,一一分派防务,权责分明,丝毫不乱。
“命窝阔台亲王贵由,统领窝阔台本部嫡系铁骑,即刻整顿兵马,东赴匈牙利东部重镇设立大营,镇守东欧防线。
你需管束罗斯各部归顺部族,严查沿途摇摆不定的小城邦,镇压暗中串联的亡国旧贵族,牢牢把控东征西归的核心要道,既要稳守东方疆域,又要时刻留意漠北传来的消息,监护东路全军安危,不得有误。”
贵由闻言,面色微沉,心中本就不愿远离中枢、驻守荒凉东境,却碍于王令与王族规矩,不敢公然违抗。他死死攥紧拳头,沉默片刻,终究只能微微躬身,沉声应道:
“末将遵大汗军令,即刻整兵东进,稳守东路疆土,严查叛党,严守关隘,绝不让东方生出半点祸乱。”
拔都看在眼里,并未多言,继续下令:
“命拖雷亲王蒙哥,统领南疆军马,南下进驻高加索山前要塞,总管南疆全境防务。
南疆多深山险壑,异族繁杂,散寇遍地,你素来用兵沉稳,擅长清剿隐患。到任之后,即刻清缴山野残寇,镇抚边疆异族部落,把守水陆关卡渡口,疏通南北粮道,保障西征大军粮草源源不断,稳固南方大后方,不可懈怠。”
蒙哥微微欠身,神色平静无波,语气淡漠简短:
“蒙哥领命。定当肃清南疆隐患,畅通粮道,镇守要塞,保南方无战事。”
简简单单一句回应,不多一字,不少一言,沉稳内敛,深藏心机。
“命拜答儿、不里二王,统领北路征伐旧部,留守波兰、波西米亚北疆之地,以北方群山隘口为屏障,常年巡边戒备。
你二人威震北欧,声名足以震慑四方蛮夷,需整肃北疆军镇,拆除各地反蒙堡垒,收缴民间兵器,监控日耳曼北方部族,严防北欧诸国暗中勾结,死守北境国门,让北疆万里永无战火。”
拜答儿上前一步,拱手行礼:
“我兄弟二人领命。北疆乃我等亲手平定,定然严加镇守,寸土不让,谁敢反叛,即刻举兵屠灭,永绝后患!”
一旁的不里更是双目放光,沉声喝道:
“北疆有我二人在,蛮夷宵小绝不敢妄动!若有不服者,铁骑一至,鸡犬不留!”
杀伐之气,扑面而来。
随即,拔都看向老将速不台,语气敬重几分:
“老将军速不台,为全军兵马总帅,居中调度四方军务,坐镇维也纳城外大营,卡死西欧门户咽喉。
你需日夜紧盯法兰西、罗马宗教廷所有动向,探查西欧列国兵力、粮草、城防、民心,修缮维也纳外围工事,打造攻城器械,操练攻坚兵马,整备粮草辎重,牢牢压住西陆门户,随时等候军令,为日后大举西进做好万全准备。”
速不台缓缓拱手,苍老却有力的声音缓缓响起:
“大汗放心。老朽定当居中统筹,严守西欧门户,探查列国虚实,整军备战,不敢有丝毫松懈。西陆蛮夷一举一动,皆会实时传报王城,绝不给对方暗中蓄力、勾结反叛之机。”
最后,拔都看向自家亲弟合丹,神色缓和:
“合丹,你留守佩斯王城,执掌中枢重地。
总管全城民政仓储、军械府库、驿站修筑、水路运输,看管冷宫之内的贝拉四世一众亡国俘虏,监管中欧所有归顺诸侯,约束降臣言行,调和属地民生,安抚流离百姓,减免轻赋,收拢人心。
此地乃是金帐根本,王城安危、中枢调度、四方联络,尽数交于你手,务必小心谨慎,严防奸细刺客,稳固王城根基。”
合丹抱拳挺胸,慨然应诺:
“兄长放心!末将誓死镇守王城,看管囚虏,约束诸侯,整顿民政,巡查内外防务,有我在,佩斯城固若金汤,中枢安稳无忧!”
一道道军令清晰下达,权责划分明明白白,四方防区环环相扣,东西南北中五路大军互为犄角,彼此呼应,千里防线严密无比,偌大的欧陆征服之地,瞬间形成一套完整、稳固、层层锁死的军政格局。
诸王、宗王、万户各自领命,无人再有异议,纵使贵由心中不甘,也只能暂且隐忍,静待时机。
镇守大局已定,帐内气氛骤然一变,一股浓烈的杀伐野心再度弥漫开来。
拔都指尖猛然指向舆图西侧,法兰西疆域、罗马古城的位置,眼神凌厉,战意滔天,声音陡然拔高:
“如今四方安定,后路无忧,军粮堆积如山,甲胄兵器充足,百万铁骑休养数年,战力鼎盛至极。
法兰西王室内乱不休,朝臣离心,兵马孱弱,整日沉溺享乐;罗马宗教廷空有宗教之名,胆小懦弱,只懂祈福求和,全无抵御之力;整个西欧列国各自为战,互不救援,人心惶惶,如同惊弓之鸟,听闻蒙古铁骑之名,便夜不能寐。
此乃天赐万世良机!上天予我良机,若错失不取,必遭天厌!
待诸王各自到任,安稳防区,休整半月时日,养足战马马力,修缮攻城器械,完备粮草行军,我便集结中路主力大军,再度挥师西进!
一路长驱直入,踏平法兰西千里沃土,碾碎所有城邦抵抗,铁骑直抵罗马城下,将圣城踩于马蹄之下,彻底一统整个西陆大地!
届时东起斡难,西至罗马,北抵寒漠,南达沧海,四海万国尽数臣服,黄金家族霸业,永垂千古!”
这番豪言壮语,气吞山河,震彻大帐,瞬间点燃帐内所有好战将士的热血。
不里、合丹等猛将瞬间双目赤红,热血上涌,纷纷跨步出列,抱拳高声请战:
“愿为大汗先锋!即刻西进,踏平法兰西,血洗罗马城!”
“铁骑所过,寸草不留,愿随大汗平定西陆,建万世奇功!”
万千武将齐声附和,战意沸腾,杀声隐隐涌动,只待一声令下,便要再度挥戈向西,踏碎西欧。
就在全军战意鼎沸、人人渴望西征扩土之时,白发老将速不台缓缓迈步而出,眉头紧锁,面色凝重,拱手沉声劝谏,一语浇灭众人狂热:
“大汗宏图壮志,横扫四海,威震万邦,老朽万分敬佩。只是凡事当思万全,不可只顾眼前兵锋之利。
我等远悬万里之外,远离漠北根本,孤军在外,根基单薄。大可汗窝阔台久居漠北王庭,近年常年嗜酒纵欲,劳神伤身,气血衰败,身子一日弱过一日,北庭朝政不稳,宗室势力交错繁杂,暗流极深。
千里相隔,音讯往来迟缓,一旦漠北生出大变故,大可汗龙体有恙、朝局动荡,我等数十万西征宗王、精锐远在异域,群龙无首,必然陷入绝境。
依老朽之见,西进之事,可缓不可急。当先稳固新得疆土,安抚属地民心,静观漠北动静,等候北庭圣旨诏令,摸清本土实情,再定征伐进退。万万不可万里孤悬、盲目西进,以免本末倒置,后患无穷!”
速不台一生谋国,老成持重,眼光长远,一句话直指致命隐患。
此言落下,帐内沸腾的战意瞬间冷却大半,所有宗王诸将皆是心头一沉,神色凝重下来。
众人离家数载,连年血战,埋骨异乡,谁人不思念漠北草原故土?谁人不牵挂家中亲族老小?只是连年征战,军令如山,不敢轻言思乡二字。
如今被速不台点破漠北隐忧,人人心中都生出一股不安与牵挂,气氛瞬间沉郁。
贵由本就归心似箭,心中无时无刻不想着漠北王权,生怕窝阔台大汗身体抱恙,朝中生出变故,错失嫡长子的根本权益。当即顺势跨步而出,大声附和:
“老将军所言,句句金玉良言!我等皆是奉窝阔台大可汗御旨出征,根在漠北,家在草原,故土才是黄金家族万年根基。
如今大可汗远在千里之外,龙体日渐衰弱,音讯难通,朝中若是权臣作乱、宗室争权,我等滞留西陆,远水难救近火,届时家族危矣,大业危矣!
西征再大的战功,比不上北庭安稳;夺得再多的异域疆土,比不上故土江山稳固。
依我之见,立刻暂缓一切西进计划,挑选千里良驹,派遣最精锐的极速斥候小队,日夜兼程,换马不换人,飞驰千里赶回漠北,探查大可汗龙体安康,打探北庭朝局动静,带回真实消息,再议战守进退,方为稳妥!”
贵由言辞激烈,句句紧扣漠北王权,话说到无数宗室心坎里,不少王族将领纷纷点头赞同,帐内瞬间分成两派。
一派是以合丹、不里为首的主战派,渴望趁势西进,一战定乾坤,成就千古霸业;
一派是以贵由、速不台为首的稳守派,心系漠北,担忧大变,主张暂缓战事,探查本土消息。
两派人心暗藏对峙,言语暗流交锋,唯有蒙哥一人,始终静静立在角落,面无表情,不站队、不附和、不反驳,一双冷眸默默打量着拔都的神色,观察诸王争执,将一切变故尽收眼底,静静等待时局变化。
拔都沉默良久,指尖轻叩王座扶手,心中权衡利弊。
一边是唾手可得的西欧霸业,千古扬名的绝佳机会;
一边是漠北潜藏的巨大隐患,诸王思乡离心的军中隐患。
若是强行下令西进,必然引发宗王不满,贵由暗中抵触,军心分裂,后患无穷;
若是就此止步,放弃大好战机,心中万般不甘,数年西征之功,差一步便完美收官。
权衡再三,拔都终是缓缓吐出一口气,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
“二位所言,皆有道理。千里远征,根基为重,漠北安危,关乎整个蒙古存亡,不可不防。
传令下去,即刻暂缓大举西进之令,所有西征大军就地驻守休整,各防区诸王即刻奔赴属地,分兵镇守四方,加固城防,囤积冬粮,修缮军械,安抚降民,整肃军纪。
即刻挑选数十名自幼擅长长途奔袭的精锐斥候,配备千里神驹,携带通关令牌与密奏文书,分为数队,分批出发,日夜兼程,快马加鞭奔赴漠北。
一面上书起居,禀报西征大捷、四方臣服之喜讯;一面暗中探查窝阔台大可汗龙体状况,打探北庭朝堂局势,密切关注宗室动态。
所有大军原地按兵不动,静候漠北信使归来,等候大可汗最新诏令,再定西进、东归、镇守一切大计。”
金口玉言,一锤定音。
诸王诸将不再争执,各自躬身领命,面色各异,心思万千。
军令下达之后,众人陆续退出金顶大帐,各自回归本部大营,连夜整顿兵马,清点粮草军械,收拾行囊物资,准备按照划分好的防区,开拔赴任。
一时之间,整片中欧荒原蒙古大营人喊马嘶,号角此起彼伏,各路军马调动频繁,车队连绵,骑兵列队,浩浩荡荡向着四方要塞进发。
贵由统领东路军***开拔,面色阴沉,归心愈重;
蒙哥低调整军南下,行军井然有序,步步沉稳;
拜答儿、不里领兵北上,北疆战旗猎猎,杀气不散;
速不台赶往维也纳前线,整饬西陆防线,日夜戒备;
合丹留守佩斯王城,严守中枢,管控全局。
偌大的西征大军,看似井然有序分镇四方,壁垒森严,基业稳固,实则人心涣散,暗流汹涌,无数将士思乡心切,宗王之间隔阂渐生,黄金家族看似并肩一统,实则早已埋下分裂的祸根。
寒风呼啸而过,穿过空旷的金顶大帐,吹动帐内烛火摇曳不定,光影错乱,映照得拔都的面容半明半暗。
他独自立在山河舆图之前,目光死死盯着西方罗马的方向,紧握的手掌青筋暴起,满心壮志未酬的不甘与遗憾。
所有人都以为,只是短暂暂缓西征,待漠北消息传回,便可再度挥师西进,踏平西陆。
无人知晓,万里之外的漠北草原,凛冽寒风早已笼罩王庭,一场足以颠覆整个蒙古格局的惊天巨变,已然悄然降临。
执掌蒙古大权数十年的窝阔台大可汗,常年酗酒伤身,纵欲过度,脏腑衰败,油尽灯枯,早已缠绵病榻,命不久矣。
一道冰冷的驾崩噩耗,正跨越高山大河,迎着凛冽北风,日夜兼程,飞速向着多瑙河畔的西征大营狂奔而来。
轰轰烈烈的长子西征,即将功成之际,终究要因为北庭剧变,被迫戛然而止;
唾手可得的西欧万里江山,终究要咫尺天涯,无缘踏平;
数十万蒙古铁骑的绝世兵锋,终究要骤然收刃,止步多瑙河畔。
冷风卷动帐帘,寒意彻骨,天地之间,一片肃杀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