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吉思汗的灵柩归入起辇谷,茫茫漠北草原,虽依旧天高地阔、风吹草低,却少了那位震慑欧亚的天骄身影,连呼啸的风声,都似带着几分萧瑟与空寂。
拖雷奉父汗遗诏,以幼子身份监国理政,这一监,便是整整两个寒暑。
这两年里,漠北草原、中原汉地、西域新附诸城,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潮涌动。成吉思汗一手缔造的大蒙古国,疆域横跨万里,部族万千,麾下宗王勋贵各掌兵权,若是稍有不慎,便可能引发部族分裂、兵权内乱。拖雷身为成吉思汗幼子,素来敦厚沉稳,又掌着蒙古半数以上的精锐铁骑,却自始至终,未生半分觊觎汗位的私心。
他每日天不亮便起身,先赴成吉思汗遗留的大斡耳朵,对着父汗的灵位躬身行礼,随后便端坐帐中,处理堆积如山的国事。军中粮草的调拨、战马的豢养、草原各部族的纷争调解、中原降城的安抚、西域商路的畅通,事无巨细,他皆亲自过问,不敢有丝毫懈怠。
每逢草原诸部首领前来拜见,言语间试探汗位归属,拖雷总是面色肃穆,朗声说道:“我父汗临终留有明诏,汗位传于三哥窝阔台,我不过是暂代监国,稳固江山,只待忽里勒台大会召开,便奉三哥登基,诸位切莫再有他言!”
他行事谨小慎微,对二哥察合台始终恭敬有加,对窝阔台更是事事遣使禀报,从不擅自决断军国大事。麾下亲信曾私下劝他:“少主掌天下精兵,又得草原民心,大可顺势承袭汗位,何必拱手让人?”
拖雷闻言,当即脸色一沉,厉声呵斥:“休得胡言!父汗遗诏,如山似海,谁敢违背?我蒙古黄金家族,最重信义,若是为了汗位同室操戈,岂不是让父汗在九泉之下不得安宁,更会毁了我蒙古一统天下的大业!”
亲信们见他心意坚决,再不敢多言,皆尽心辅佐其监国。窝阔台自父汗归天,便一直驻守在自己的封地,他深知拖雷为人,也明白此刻大局为重,每日只是整顿部众、操练兵马,安抚封地内的军民,对拖雷监国之事,从未有过半点疑义,兄弟二人书信往来,和睦亲近,全无半点嫌隙。正是这份兄弟同心,才让大蒙古国在失去成吉思汗这般雄主后,依旧稳如磐石,未生丝毫内乱,四方诸侯、诸部贵族,也皆不敢轻举妄动。
转眼已是第三年春,斡难河畔冰雪消融,青草破土,漫山遍野的野花随风摇曳,一派生机盎然之景。拖雷看着草原上欣欣向荣的景象,又听闻朝野上下、诸王贵族皆心向窝阔台,知晓登基时机已然成熟。
这一日,他召集身边心腹重臣,端坐大帐之中,神色庄重地开口:“自我父汗归天,我监国两载,如今国泰民安,军心安定,不可再久居监国之位,违背父汗遗命。我意即刻传令,召集草原所有宗王、驸马、万户、千户,以及中原、西域诸地代表,齐聚斡难河畔大斡耳朵,召开忽里勒台选汗大会,遵照先大汗遗诏,推举三哥窝阔台承袭蒙古大汗之位,诸位以为如何?”
帐中重臣纷纷起身拱手,齐声应道:“少主所言极是,谨遵遗诏,理所应当!”
拖雷当即命人草拟汗令,快马加鞭,传向帝国四面八方。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广袤的蒙古疆域。术赤留在草原的诸子,皆率部星夜兼程赶来;二哥察合台,亲率本部精锐,直奔斡难河;黄金家族诸弟,帖木格、别勒古台的后裔,也各领部族首领赴会;中原之地,木华黎麾下的蒙古将领、归降的汉臣世侯,皆整理行装,北上而来;西域诸城的蒙古镇守官,也纷纷动身。
不过月余,昔日成吉思汗登基称汗的斡难河畔,再度竖起千万顶白色穹帐,连绵数十里,一眼望不到尽头。各色狼头大旗、部族旗帜、将领旗帜,在春风中迎风招展,猎猎作响。数万蒙古铁骑列阵河畔,甲胄鲜明,刀枪如林,战马昂首嘶鸣,气势雄浑震天,尽显大蒙古国横扫欧亚、万邦来朝的赫赫声威。
各方宗王贵族抵达之后,皆先前往拖雷帐中拜见,拖雷一一以礼相待,反复重申父汗遗诏,叮嘱众人大会之上,务必同心拥立窝阔台。
终于,到了忽里勒台大会召开之日。
天刚蒙蒙亮,金色的阳光便穿透云层,洒在斡难河畔,给整片草原镀上了一层耀眼的光晕。潺潺流淌的河水,泛着粼粼波光,仿佛也在静静见证这一决定蒙古帝国未来的重要时刻。
巨大的汗帐搭建在河畔最高处,帐外摆放着成吉思汗遗留的苏勒德神矛,象征着蒙古帝国的至高权柄。宗王、贵族、驸马、万户、千户们,皆身着盛装,按身份位次依次入座,帐内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帐中席位之上,气氛肃穆至极。
待众人坐定,拖雷身着深蓝色蒙古袍,腰束玉带,缓步走到帐中高台之上。他双手捧着用金丝绣成的成吉思汗遗诏,神色肃穆,目光扫过全场,高声宣读,将先大汗临终前,指定窝阔台为汗位继承人的旨意,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告给在场每一个人。
“我成吉思汗,一生征战,一统漠北,横扫欧亚,建大蒙古国。今身染重病,时日无多,遗命立三子窝阔台为蒙古大汗,统领黄金家族,治理天下,延续蒙古霸业。诸王子孙、麾下臣民,皆需谨遵此诏,忠心辅佐,不得违背,违者,天地共弃,部族共诛!”
遗诏宣读完毕,帐内一片寂静。
紧接着,察合台率先起身。
察合台身材高大,面容刚毅,眼神威严,素来性子刚烈,执法严苛,在蒙古诸部中威望极高。他大步走到窝阔台身前,没有半分迟疑,当即撩起衣袍,单膝跪地,行君臣大礼。他低下头,声音洪亮,响彻整个大帐:“臣察合台,谨遵父汗遗诏,拜见窝阔台大汗,此生誓死效忠,绝无二心!”
察合台身为成吉思汗次子,身份尊贵,威望赫赫,他率先臣服,如同给在场所有人吃下一颗定心丸。原本心中还有些许迟疑的宗王贵族,瞬间再无异议,纷纷起身,齐刷刷地跪倒在地,黑压压的一片,齐声高呼:“谨遵先大汗遗诏,拜见窝阔台大汗,万岁万岁万万岁!”
呼喊声震耳欲聋,透过大帐,传遍整个斡难河畔,连河畔的战马,都随之昂首嘶鸣,呼应着这震天的呼声。
窝阔台端坐于席位之上,看着眼前俯首称臣的众人,眼中满是肃穆与感慨。他想起父汗一生的雄图霸业,想起父汗临终前的殷殷嘱托,心中百感交集。他缓缓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袍,缓步走上汗位,端坐于成吉思汗遗留的汗帐宝座之上,正式接过蒙古大汗的权柄,成为大蒙古国第二位大汗。
登基大礼完成,窝阔台当即颁下第一道汗令:大赦草原,减免各部族当年赋税,封赏诸王功臣。
他对拖雷监国两载的定鼎之功,大加褒奖,当众言道:“若无四弟监国,稳固大局,便无我今日登基。我蒙古天下,有四弟一半功劳!”依旧命拖雷执掌全国精锐兵权,辅佐自己处理军国大事;对二哥察合台,尊为兄长,凡事皆与之商议;对木华黎麾下诸将、耶律楚材等文臣,以及归降的各地诸侯,也各加官进爵,赏赐牛羊、金银、土地,迅速稳住了朝野人心。
窝阔台自幼便随父汗征战,见多识广,性子沉稳,极具治国谋略。他深知,父汗打下了横跨欧亚的偌大疆域,有游牧的草原部族,有农耕的中原汉地,还有西域诸国城邦,若是依旧沿用草原旧制,粗放治理,仅凭弓马与部族规矩,根本无法统御这万千子民。
尤其是中原之地,若是一味纵容蒙古贵族烧杀掳掠、沿用游牧习俗,只会让中原百姓离心离德,好不容易打下的江山,迟早会分崩离析。登基之初,他便下定决心,要一改草原旧俗,效仿中原王朝,建立一套规整、完善的朝政体系,让大蒙古国从一个游牧帝国,真正变成一个长治久安的大一统王朝。
他先是着手整顿汗庭官制,在蒙古传统的千户、万户制度基础上,设立理政、军务、财税、刑狱、驿传等诸多司职,明确每个司职的权责,选派得力之人担任官职,一改往日部族各自为政、政令不通的混乱局面,让帝国的政令,能够自上而下,畅通无阻地传达到每一处疆域。
而此时,摆在他面前最棘手、最关键的难题,便是中原汉地的治理。
自蒙古大军伐金以来,中原大地战火连绵数十年,城池残破,田地荒芜,无数百姓死于战乱,流离失所,饿殍遍地。更有不少蒙古贵族、领兵将领,进入中原之后,依旧秉持草原旧习,肆意圈占良田,掳掠汉族百姓为奴,将大片耕地毁去,改为放牧牛羊的牧场。
更有甚者,一些守旧的蒙古宗王,见窝阔台有心改革制度,便联名上书,向窝阔台进言:“大汗,我蒙古人世代游牧,以弓马取天下,中原汉人懦弱无用,不如将他们尽数驱逐,将中原良田尽数改为牧场,放牧牛羊,既能供给我蒙古大军粮草,又能让我蒙古子民安居乐业,何必费神治理这些汉人?”
此议一出,帐内不少蒙古贵族纷纷附和,皆觉得此法可行。
耶律楚材当时正站在班列之中,闻言脸色骤变,当即挺身而出,对着窝阔台躬身行礼,高声反对:“大汗,万万不可!此乃亡国误国之策,万万施行不得!”
窝阔台看向耶律楚材,眼神平静,开口道:“耶律先生,你有何见解,尽管道来。”
耶律楚材挺直身躯,面容坚定,陈说利弊:“大汗,我蒙古铁骑,骁勇善战,横扫天下,靠的是草原骑兵的勇猛,可治理天下,却不能仅凭弓马。中原与草原不同,这里的百姓世代农耕,以田地为生,粮食、布匹、钱财,皆出自农耕与商贸。”
“大汗试想,若是将中原良田尽毁为牧场,数百万流离失所的汉人无家可归,无田可种,必然会心生怨恨,起兵反叛,到时候中原遍地烽烟,我蒙古大军还要分兵镇压,永无宁日。再者,我蒙古大军南征北战,粮草军饷、兵器甲胄,皆要依靠中原供给,草原游牧,产出有限,根本无法支撑偌大帝国的开销。”
“中原的田赋、商税、盐税、酒税、铁税,乃是取之不尽的财源,只要制定合理的税制,让百姓安心农耕,让商贾安心经营,国库便能充盈,大军便能粮草充足,何愁天下不定?若是废农为牧,非但百姓离心,国库也会彻底空虚,于国于民,皆是有百害而无一利!”
他言辞恳切,句句珠玑,将其中的利害关系,剖析得明明白白。
窝阔台本就有心治理中原,听了耶律楚材这番话,心中豁然开朗,当即对着进言的宗王贵族沉声道:“耶律先生所言极是,中原治理,当用汉法,废农为牧,荒唐至极,此事就此作罢,日后谁再敢提,以扰乱国法治罪!”
宗王贵族们见大汗震怒,又听耶律楚材所言句句在理,皆不敢再言,纷纷退下。
随后,窝阔台看向耶律楚材,语气恳切:“先生深谙治国之道,中原税制、百姓安抚之事,朕便全权托付于你,你尽管放手去做,朕全力支持你!”
耶律楚材当即跪地叩首,声音哽咽:“臣谢过大汗信任,必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定要让中原安定,百姓安居乐业,不负大汗所托,不负先大汗厚望!”
领命之后,耶律楚材即刻收拾行装,赶赴中原腹地。他没有坐在府中发号施令,而是带着亲信,走遍中原各州各县,查看各地民情,走访田间地头,与农户、商贾、地方官吏促膝长谈,详细了解中原的土地情况、赋税旧制、百姓疾苦。
经过数月的实地勘察,耶律楚材结合中原历代王朝的旧制,又兼顾蒙古帝国的国情,制定出了一套极为完善、切实可行的中原税制。
他首先下令,废除蒙古贵族、将领私自征收苛捐杂税、掳掠百姓为奴的陋习,明令天下,蒙古军士不得再随意残害汉人、圈占良田,违者严惩不贷。随后明确规定:中原百姓,按照家中田地亩数缴纳田赋,田地多者多缴,田地少者少缴;各地商贾,按照经营生意的规模缴纳商税;同时设立盐、酒、铁、茶等专项税收,所有赋税,统一由汗庭委派的官员征收,直接上缴国库,严禁地方将领、贵族私自敛财、中饱私囊。
除此之外,耶律楚材还接连向窝阔台上奏,提出多项安抚中原百姓的举措:对于战乱中流离失所、逃亡在外的百姓,官府免费发放粮种、农具,鼓励他们回归故里,开垦荒地,新开垦的荒地,三年内免除田赋;在中原各地恢复州县制度,选拔品行端正、有治理才能的汉人担任官吏,不再任由蒙古将领随意治理;兴办文教,开设学堂,安抚中原士人,废除战乱时期的严苛法令,减轻百姓刑罚。
窝阔台看完奏折,对耶律楚材的提议,尽数准奏,并且下旨,命令中原各地官吏,必须全力配合耶律楚材推行新政,谁敢违抗,严惩不贷。
新政推行之后,短短数月,中原大地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荒芜的田地上,重新种上了粟米、麦子,百姓们扶老携幼,在田间辛勤劳作,脸上渐渐露出了久违的笑容;逃亡的百姓纷纷回归家园,残破的城池渐渐修复,街头巷尾,重新出现了经商的商贩,商贸渐渐复苏;各地官府粮仓充盈,国库赋税收入大幅增加,蒙古大军的粮草军饷,再也无需发愁。
往日蒙古铁骑南下的血腥暴戾之气,渐渐消散,中原汉地,终于迎来了难得的安定与生机。百姓们感念窝阔台的仁政,感激耶律楚材的体恤民情,对蒙古帝国的统治,也渐渐从抗拒,变为了接受。
窝阔台听闻中原安定、国力日盛的消息,心中大喜,每每召见耶律楚材,都对其大加赞赏,愈发信任倚重,但凡军国大事、中原治理之事,皆会先与耶律楚材商议,再做决断。
窝阔台此番完善国制、确立中原税制的举措,彻底稳固了蒙古帝国对中原的统治,让大蒙古国完成了从游牧帝国到封建王朝的关键转变,更为日后南下灭金、一统天下,打下了坚实的国力基础,积攒了充足的粮草与民心。
而窝阔台坐在斡难河畔的汗帐之中,看着眼前国泰民安、国力强盛的景象,手中紧紧握着成吉思汗遗留的苏勒德神矛,眼中闪过一丝坚定的光芒。
他始终没有忘记,父汗临终前留下的联宋灭金的遗诏,没有忘记蒙古与金国百余年的世仇。如今中原安定,国库充盈,兵强马壮,是时候完成父汗未竟的大业,调集大军,南下伐金,彻底了结这段百年恩怨,让蒙古铁骑,踏平金国疆域,一统中原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