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辇谷的密林深处,最后一缕柏枝与檀香交织的祭祀青烟,被穿谷而过的山风细细卷散,掠过层层叠叠的白桦与苍松树梢,飘向高远的碧空。万马踏平后的陵寝之地,早已恢复了往日的平整,沾着晨露的青青牧草随风轻摇,星星点点的白色狼毒花缀在草间,与周遭山野林木浑然一体,别说墓穴痕迹,连半分填埋、踩踏的印记都寻不见,连空气里的血腥与祭祀气息,都被山野清风涤荡得一干二净。那两百名世代效忠黄金家族、亲历秘葬的怯薛精锐,早已用生命彻底封存了大汗长眠的秘密,他们的遗体被妥帖安置在山谷崖洞之中,身披铠甲,手持长矛,永远守护着那位一生纵横欧亚、缔造蒙古帝国的天骄,与这片漠北青山,永世相伴。
拖雷、窝阔台、察合台三兄弟,领着黄金家族所有宗亲、随军文武重臣、仅剩的十余位怯薛将领,齐齐跪在谷口微凉的泥土上,朝着密林深处,重重叩下三个响头。每个人的额头都死死抵着混着碎石的泥土,反复磕碰,不过片刻,额头便磨得通红发烫,细密的血丝渗过皮肤,沾染上褐黄色的泥屑,可没有一人皱一下眉头,没有一人发出半声**。皮肉之上的钝痛,根本抵不过心底剜心般的悲痛,那是失去共主、失去父亲、失去蒙古脊梁的彻骨悲凉,是看着一生伟岸不败的父汗,终究归于尘土的无尽怅然,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
窝阔台缓缓直起身,伸出布满薄茧、常年握弓的指尖,轻轻拭去眼角滑落的泪水,指腹蹭过脸颊,留下一道泥痕。他望着眼前连绵起伏、古木参天的群山,望着那片藏着父汗英灵的密林,声音沙哑得如同被戈壁砂砾反复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压抑的哽咽,却又字字铿锵,砸在心底:“父汗,儿子们送您归了漠北故土,归了这生您养您、您念了一辈子的草原。您一生戎马倥偬,从斡难河流亡的孤儿,到一统大漠、征服欧亚的大汗,一辈子马不停蹄,一辈子浴血厮杀,从未有过一日真正的歇息。往后,您就在这山清水秀、与世隔绝的地方,安安心心长眠,再无战乱,再无纷争。儿子对天起誓,必定守住您打下的万里江山,完成您灭金定中原、一统天下的遗愿,让蒙古铁骑的威名,传遍天下每一寸土地,绝不让您一生的心血,付诸东流!”
话音落下,他又俯身重重叩首,宽厚的肩头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这位平日里沉稳内敛、深谙权谋、喜怒不形于色的皇子,此刻再也压抑不住心底的悲痛,泪水顺着脸颊滚落,滴在身前的泥土里,洇出一小片湿痕,晕开细小的泥花。
察合台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泛白,骨节突突作响,眼眶赤红如血,平日里刚毅果决、不苟言笑、杀伐果断的面容,此刻写满了悲戚与不舍。他深吸一口带着草木清香的山风,喉结狠狠滚动,压下喉间即将溢出的哽咽,沉声开口,声音厚重沙哑,却难掩心底的悲凉:“老三,老四,此地不可久留,一刻也不能留。父汗秘葬之事,关乎帝国存亡,绝不能泄露分毫。如今西夏刚灭,末帝虽降,党项残部仍有反扑之心;南面金国虎视眈眈,听闻我蒙古灭夏,必定蠢蠢欲动;西域诸部、中亚降邦,表面臣服,实则各怀异心,都在暗中观望;草原各部族首领,也在盯着黄金家族的一举一动。咱们必须速速分兵,返回各自驻地,稳住各方局势,万万不能让父汗离世的消息,乱了整个蒙古的人心,毁了父汗一辈子拼下来的千秋基业!”
拖雷慢慢抬起头,眼底布满密密麻麻的猩红血丝,连日来护送灵柩千里北归、主持秘葬大典、强撑大局,让他本就英挺的脸颊愈发消瘦,胡茬密密麻麻冒了出来,带着青黑色的痕迹,眼底的疲惫几乎要溢出来,尽显憔悴。可他的目光,却依旧锐利如鹰,坚定如石,他缓缓扫过身旁两位兄长,又转头看向身后一排排神色肃穆、垂首落泪的文武将领,看着那些跟随父汗征战半生、如今满脸悲戚的老臣,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心底翻江倒海的悲痛、入骨的思念,强行压入心底最深处,死死锁住。
他比谁都清楚,此刻不是沉溺悲伤、痛哭流涕的时候。父汗耗时一生,统一分裂百年的蒙古诸部,击溃乃蛮、克烈、塔塔儿各大强敌,建立大蒙古国,又西征花剌子模、南征西夏,打下横跨欧亚的庞大疆域,如今骤然离世,帝国看似强盛无匹,实则暗流涌动,危机四伏。稍有不慎,便会陷入诸王纷争、部落反叛、外敌入侵的分崩离析之境。身为成吉思汗的儿子,身为蒙古子民,他不能垮,不能悲,更不能让这份基业,毁于一旦。
“二哥、三哥,”拖雷上前一步,挺直如青松般的腰身,对着两位兄长郑重拱手,素色衣袖划过地面,带起些许泥土碎屑,语气沉稳而郑重,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传遍谷口每一个角落,“咱们蒙古祖制,历来如此,新汗登基,必须召开库里勒台大会,召集草原所有诸王、各部落首领、开国勋臣、文武百官,齐聚斡难河,共同推举,方能名正言顺,执掌帝国权柄,服天下万民,统百万铁骑。如今父汗秘葬完毕,消息尚且牢牢封锁,可西域大军、中亚封地、中原前线、漠北王庭,四方疆域,千里之地,皆需重臣坐镇,军中军务、民政琐事、粮草军械、部落安抚,早已堆积如山,千头万绪,必须立刻梳理,一刻也不能耽搁。”
说到此处,拖雷顿了顿,目光郑重无比地落在窝阔台身上,眼神里没有半分嫉妒,没有半分私心,只有全然的忠诚与担当:“三哥,父汗临终之前,当着诸王、诸妃、文武大臣的面,亲口立下遗诏,立您为蒙古新汗,此事天下皆知,人心所向,天命所归。只是如今库里勒台大会尚未筹备,草原诸王尚未齐聚,您即便有汗位之实,也无登基之名,难以号令天下。眼下,西征归来的各路大军,仍驻守西域边境,群龙无首,中亚降众、钦察部落、波斯诸国,皆在暗中观望,若是无重臣坐镇统领,必定生乱,西域疆土,恐得而复失。”
“所以,弟恳请三哥,即刻动身,返回西域驻地,统领西域所有大军,整顿军纪,安抚西域各部降臣,肃清反叛势力,严守边境,绝不给任何外敌可乘之机。同时,清点西域粮草军械,囤积物资,为日后登基继位、挥师南下灭金,做好万全准备。漠北王庭、草原各部,有我坐镇,必定万无一失,绝不出半分差错!”
窝阔台闻言,心中猛地一怔,随即恍然大悟,瞬间明白了拖雷的良苦用心与大局胸怀。他此次亲自护送父汗灵柩返回漠北,全程参与秘葬大典,远离西域大军多日,西域军营早已人心浮动,若是长久留在漠北,西域、中亚必定动荡不安,好不容易征服的广袤疆域,很可能再次反叛。他望着拖雷疲惫不堪、眼底布满血丝,却眼神清澈、心怀大局、毫无私心的眼眸,心中满是动容、愧疚与感激,重重点头,声音哽咽:“老四,难为你想得如此周全,难为你这般心怀大局,三哥听你的,即刻便动身返回西域。有我在,西域、中亚必定固若金汤,军纪严明,诸部臣服,绝不给任何外敌、叛臣可乘之机!”
“只是漠北王庭、草原各部,偌大的根基之地,军政要务繁杂无比,又要死死封锁父汗离世的消息,还要筹备库里勒台大会,安抚草原万民,全靠你一人撑着,实在是苦了你了。”
拖雷闻言,嘴角勉强勾起一抹释然的笑意,再次挺直腰身,声音铿锵有力,震彻谷口:“三哥尽管放心!我是父汗的幼子,蒙古自古便有幼子守灶的祖制,我理当留守漠北故土,守护父汗的英灵,守护蒙古的王庭根基!我便以幼子守灶之名,暂代父汗之职,监理帝国国政,执掌漠北所有军政大权,安抚草原各部,处理朝中政务,筹备库里勒台大会。直到大会召开,三哥您正式登基,我便即刻交出所有权柄,全心辅佐您,统领蒙古,征战天下!”
察合台听着两位兄弟的对话,看着二人毫无私心、兄弟同心的模样,眼中满是欣慰、动容与自豪,他大步上前,伸出粗糙宽厚、布满战伤的手掌,一手紧紧拉住拖雷,一手紧紧拉住窝阔台,将三人的手重重叠握在一起。掌心相抵,传递着血脉相连的温度,也传递着同心协力、守护蒙古、继承父汗遗志的坚定信念。他眼眶通红,声音颤抖却无比坚定:“好!好兄弟!父汗若是泉下有知,看到咱们兄弟三人如此同心同德,没有半分嫌隙,必定能安心长眠!”
“我这便即刻返回中亚封地,统领我本部所有兵马,一方面震慑中亚诸部,巩固西域防线,全力策应老三;另一方面,随时听候老四调遣,稳定草原局势,震慑心怀异心之辈,全力支持你监国理政。咱们兄弟三人,各司其职,各守一方,同心协力,拧成一股绳,必定能稳住蒙古大局,守住父汗打下的万里江山,完成父汗遗愿,绝不让父汗一生的征战,白费半分!”
话音落下,三兄弟六目相对,眼中皆是坚定无比的信念。往日里,因政见不同、军务分歧产生的争执,因汗位传承暗藏的微妙隔阂,在父汗离世、帝国危难的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只剩下血脉亲情、兄弟同心,只剩下守护蒙古基业、继承父汗遗志的共同使命。
当下,三人便在起辇谷口,正式分兵。
窝阔台挑选了一千名最为精锐的怯薛铁骑,人人身披黑色重甲,头戴铁盔,胯下战马矫健神骏,即刻调转马头,朝着西域方向疾驰而去。千骑奔腾,马蹄踏过草原,扬起漫天黄沙,虽无号角助威,却气势如虹,井然有序,不过片刻,便消失在草原尽头,只留下一道滚滚烟尘,久久不散。
察合台也领着本部亲信将领,数十骑快马,马不停蹄,直奔中亚封地,一路快马加鞭,不敢有半分耽搁,要尽早赶回驻地,掌控兵权,稳住疆域,肃清反叛。
偌大的灭夏蒙古大军,浩浩荡荡,旌旗半垂,尽数交由拖雷一人统领。队伍全员依旧身着素色衣甲,所有战马马蹄裹着厚麻布,口中衔枚,全程噤声前行,缓缓朝着斡难河王庭行进。一路之上,死寂无声,只有沉闷的马蹄声、甲叶摩擦声,与风吹素色旌旗的簌簌声,天地间满是悲凉肃穆,连草原上的飞鸟,都不敢在此处停留,远远掠过。
足足走了十余日,队伍终于抵达斡难河王庭。
昔日的蒙古王庭,人声鼎沸,战马嘶鸣,牛羊遍地,大汗金帐之中,时常传出成吉思汗豪迈爽朗、威震草原的笑声,传遍整个斡难河畔。可如今,整个王庭都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悲戚之中,虽依旧井然有序,将士巡逻、牧民劳作,一切如常,却没了往日的生机与喧闹,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般,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连风中都带着化不开的哀伤。
那座矗立在斡难河畔、象征蒙古最高权力的大汗金帐,依旧巍峨壮观,牦牛毛缝制的帐身厚实庄重,帐顶的苏勒德纛旗半垂,裹着层层白绫,在风中微微飘动,透着无尽的肃穆。帐内的陈设,依旧保持着成吉思汗在世时的模样,分毫未动:正中央的虎皮主座,依旧铺着那张完整的东北黑虎皮,是父汗当年征战漠北时亲手猎得,皮毛依旧光亮,仿佛还留着父汗的体温;左侧帐壁上,依旧挂着那柄陪伴父汗征战半生的镶金雕弓,弓身打磨得温润如玉,弓弦紧绷如初,箭囊里的狼牙箭,箭尖锋利,闪着寒光;右侧案几上,整齐摆放着那卷用金丝装订的《大扎撒》法典,卷边早已被翻得磨损起毛,页脚处,还留着父汗常年翻阅留下的指尖印记,还有父汗批阅公文时,不慎滴落的墨点,清晰可见;案头的狼毫笔、青铜砚台,依旧摆在原处,仿佛下一秒,父汗就会提笔批阅公文。
可如今,那张宽大的虎皮主座空空如也,再也不会有那个伟岸挺拔、气势如虹的身影端坐其上,号令天下,决策万里;再也不会有那道洪亮威严、震慑四方的声音,指点江山,部署军务;再也不会有那双锐利如鹰、洞悉世事的眼眸,扫视四方,威震草原;再也不会有那个人,在他迷茫时指点方向,在他征战时给予后盾。
拖雷独自一人,缓缓步入金帐,脚步沉重,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口上。他看着帐内熟悉的一切,鼻尖猛地一酸,眼眶瞬间泛红,积攒了多日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如同断了线的珠子,顺着消瘦的脸颊,滚滚滑落。
他缓步走到案几前,伸出颤抖得厉害的指尖,轻轻抚摸着《大扎撒》磨损的卷边,指尖划过那些熟悉的畏兀儿文字,一遍遍摩挲着父汗留下的指尖印记与墨点,仿佛还能感受到父汗指尖残留的温度,耳边似乎还回荡着父汗当年,一字一句教他研读法典、教导他治理草原、统领部族、用兵打仗的声音。
“拖雷,我蒙古立国,靠的不是蛮力,是法度,《大扎撒》,便是我蒙古的根基,无论何时,都不能废,不能乱。”
“拖雷,你勇武过人,性子却太直,日后要多听你兄长的教诲,好好辅佐他,守护蒙古,守护咱们的草原子民。”
“拖雷,男子汉大丈夫,要能屈能伸,要心怀天下,不能只顾一己私利。”
父汗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清晰无比,温暖有力,可伸手一触,却又空空如也,只剩冰冷的书卷与寒风。帐外呼啸的北风,卷着草原的寒意,吹进金帐,吹动案上的公文,也吹动着拖雷的心,一遍遍残忍地提醒他:他的父汗,那位横扫欧亚、威震天下、缔造蒙古帝国的成吉思汗,已经永远离开了,回归了长生天的怀抱,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再也忍不住,俯身趴在冰冷的案几上,肩膀剧烈颤抖,压抑了多日的悲痛、思念、不舍,在此刻彻底爆发,无声地痛哭起来。泪水打湿了案上的公文,打湿了那卷《大扎撒》,打湿了冰冷的桌面,他多想再看一眼父汗的面容,多想再听一次父汗的教诲,多想再跟着父汗,骑在马背上,征战四方,看父汗弯弓射雕,听父汗号令三军,可这一切,都再也不可能了。思念如同潮水,将他彻底淹没,蚀骨灼心。
不知过了多久,帐外传来亲兵轻浅的脚步声,拖雷才猛地回过神来。他深知,自己不能这般沉溺悲伤,他是监国,是如今漠北的主心骨,是蒙古的支柱,他若是垮了,整个漠北就垮了,整个帝国就乱了。
他缓缓直起身,伸出素色衣袖,狠狠擦干脸上的泪水,抬手整理好身上的素色戎装,抬手抹去眼角的泪痕,眼神瞬间褪去所有悲戚脆弱,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坚定、威严与决断。他转过身,对着帐外沉声喝道,声音冰冷威严,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传我命令!”
亲兵立刻掀开厚重的帐帘,单膝跪地,低头听令,神色肃穆,不敢有半分怠慢。
“即刻起,全面封锁大汗归天的消息,对外一律宣称大汗在六盘山行宫静养,身体抱恙,不便见人,依旧以大汗之名发号施令,颁布政令,调动军队。王庭上下、全军将士、草原所有部落,一律不得私下议论大汗之事,不得交头接耳,不得面露悲戚惊扰民心。但凡敢走漏半点风声,无论身份贵贱,无论宗亲勋贵,还是普通士兵、牧民,一律以《大扎撒》论处,凌迟处死,株连族人,绝不姑息,一个不留!”拖雷的声音,冰冷刺骨,回荡在金帐之中,带着决绝的威严。
亲兵跪地叩首,高声应道:“属下遵命!即刻将监国令,传遍王庭、大军、草原各部,绝不泄露半分消息!”
说罢,亲兵起身,快步退出金帐,翻身上马,快马穿梭,将这道严苛的军令,传遍了斡难河王庭的每一个角落,传遍了每一支驻守的军队,传遍了周边的草原部落。一时间,王庭上下,人人肃穆,虽满心悲痛,却无人敢违背军令,整个漠北,看似如常,实则戒备森严,消息被牢牢封锁,滴水不漏,外敌、部落全然不知大汗离世之事。
紧接着,拖雷缓步走到虎皮主座前,抬手抚摸着熟悉的虎皮,深吸一口气,缓缓端坐其上,开始处理堆积如山的军政要务。
他先是召来怯薛长,这位跟随成吉思汗数十年、忠心耿耿的老将,躬身入帐,满脸悲戚。拖雷亲自起身,走到他面前,眼神凝重,语气郑重,一字一句叮嘱:“即刻将怯薛军分作三队,第一队,驻守王庭,日夜巡逻,里外三层,护卫黄金家族所有宗亲、妃嫔,不得有半分疏漏,杜绝一切刺客、细作;第二队,分赴草原各个部落,每部派驻十名怯薛,巡查各部首领动向,传达大汗政令,安抚部落民心,赏赐牛羊布匹,严防有人趁机密谋叛乱,一旦发现异动,即刻斩杀,就地镇压;第三队,即刻赶赴中原边境,与木华黎之子孛鲁汇合,协助孛鲁将军,紧盯金国动向,严查金国细作,严防金帝趁我蒙古国丧,举兵进犯!”
拖雷顿了顿,目光愈发凝重,拍着怯薛长的肩头,沉声叮嘱:“尤其是中原前线,事关重大,万万不可松懈。金国如今虽国力衰退,精锐尽失,却依旧坐拥中原大片疆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听闻我蒙古覆灭西夏,必定寝食难安,定会伺机反扑。你传令孛鲁将军,坚守阵地,稳固中原占领区,安抚汉地百姓,不可贸然进攻,也不可轻易退让,稳住中原局势,便是稳住了我蒙古半壁江山!”
“另外,即刻清点此次灭夏所得的所有粮草、军械、牛羊、马匹、金银,造册登记,不得有半分差错。一部分留存王庭,赈济草原牧民,补充冬日牧草、粮草;一部分火速运往西域、中原前线,保障前线大军粮草军械充足,战马喂养得当,不得有半分延误,不得克扣,不得私吞!”
怯薛长躬身拱手,神色恭敬,语气坚定,含泪应道:“谨遵监国令!属下即刻去办,逐项落实,绝不敢有半分差错,定不辜负监国信任,不辜负大汗重托!”
待怯薛长退下,拖雷又召来主管民政的官员。那官员身着素服,躬身入帐,对着拖雷行跪拜大礼,不敢抬头。
拖雷抬手示意他起身,沉声问道,语气带着关切:“如今草原各部,牛羊、牧草、粮草储备,是否充足?此次灭夏之战,我蒙古阵亡、受伤的将士,共计多少?其家属是否都已安抚?生计有无着落?”
民政官员连忙躬身回话,语气恭敬细致,一字一句回禀:“回监国大人,今年草原风调雨顺,雨水充沛,牧草长势丰茂,各部落牛羊繁衍兴旺,粮草储备尚且充足,足以支撑整个冬日,以及大军日常所需。”
“只是此次灭夏之战,我蒙古将士奋勇杀敌,不畏生死,阵亡两千三百余人,受伤近千人。这些将士的家属,如今都沉浸在失去亲人的悲痛之中,日日啼哭,尤其是阵亡将士的家属,多是孤儿寡母,家中失去顶梁柱,牛羊短缺,草场不足,生计极为艰难,看着实在心酸,还请监国大人定下安抚之策。”
拖雷闻言,心中猛地一沉,满是心疼与愧疚。这些将士,都是跟着父汗、跟着他南征北战的勇士,为蒙古开疆拓土,抛头颅洒热血,绝不能让他们死后,家人流离失所,受尽苦难。
他当即提笔,握住父汗常用的狼毫笔,蘸足墨汁,以代行大汗之权,亲自写下政令,笔力遒劲,字字恳切:“传令草原各部,所有阵亡将士,一律按其生前军功,厚加赏赐,发放抚恤金、牛羊、布匹、草场;其家属,一律免除三年赋税、徭役,由王庭每月发放粮草、肉食、布匹,妥善安置,划分专属草场,务必让每一户将士家属,都有衣穿、有饭吃、有草场放牧,有居所安居,不得让任何一户流离失所!”
“但凡各地官员,有克扣赏赐、欺压将士家属、中饱私囊、贪赃枉法者,一经查实,无论官职大小,无论出身部族,一律斩首示众,家产充公,族人连坐,绝不姑息!受伤将士,一律交由军医妥善医治,未痊愈者,不得征召出战,照常发放粮饷,好生安抚,不得怠慢!”
民政官员双手接过政令,看着上面字字恳切、心系子民、体恤将士的文字,心中对这位年轻的监国,愈发敬佩,连连叩首:“属下遵命!即刻遵照监国政令,逐一落实,安抚好所有将士家属,绝不敢有半分怠慢!”
送走民政官员,金帐之中,又只剩下拖雷一人。案头上,西域的军情、中原的战报、草原各部的禀报、粮草军械的账目,堆积如山,如同小山一般,几乎要将他淹没。拖雷没有半分懈怠,连夜挑灯,开始逐一阅览、批阅。
他端坐案前,灯火摇曳,橘黄色的灯光照亮他消瘦而坚毅的面容,眼底的血丝愈发浓重,布满整个眼眶。每一份公文,他都逐字逐句仔细研读,反复斟酌,不敢有半分马虎;每一个决策,他都兼顾大局与民生,思虑周全,方才提笔批复,落笔铿锵。
他一边处理政务,一边亲自撰写书信,笔墨浸透信纸,字字恳切,情真意切。书信之中,他先是追忆成吉思汗一生的丰功伟绩,感念草原各部对大汗的忠诚,随后讲明当下蒙古帝国的局势,告知各部,将在来年春日,齐聚斡难河,召开库里勒台大会,推举新汗,恳请所有诸王、宗亲、部落首领、文武勋臣,以蒙古大局为重,摒弃私心,按时赶赴王庭,共同拥立窝阔台登基,稳固蒙古江山,继承大汗遗志。
书信写罢,他当即派出数十批快马信使,每批两人,轮换马匹,快马加鞭,分赴草原各个部落、西域、中亚、中原各地,将书信送至每一位诸王、重臣、首领手中,务必确保书信安全送达,不得有误。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然蒙蒙亮,晨曦透过金帐缝隙,洒进一缕微光,照亮了满桌的公文。拖雷依旧没有歇息,只是揉了揉酸涩发胀的双眼,又拿起案上的公文,继续批阅。连日来,他每日天不亮便起身理政,直到深夜三更,方才合眼,每日歇息不过一两个时辰,身形日渐消瘦,脸颊凹陷,胡茬丛生,整个人憔悴不堪,可他依旧强撑着,不敢有半分懈怠,不敢有丝毫马虎。
这日午后,一名黄金家族的远房宗亲,以商议部落草场划分之事为由,秘密求见。入帐之后,他先是环顾四周,见帐内只有拖雷一人,并无旁人,便快步上前,对着拖雷躬身行礼,压低声音,蛊惑道:“监国大人,如今您手握蒙古最精锐的怯薛亲军,掌控漠北王庭,监理全国国政,处理政务公正严明,体恤牧民,安抚将士,深得全军将士、草原万民拥戴,威望无人能及,远超窝阔台。”
“我蒙古自古便有幼子守灶的祖制,您是大汗最小的儿子,理当继承汗位,统领蒙古,何必苦苦等待窝阔台?依属下之见,不如您趁机发难,我联合草原各部宗亲、开国勋臣,直接拥立您登基为汗,名正言顺,顺理成章,岂不是更好?”
拖雷闻言,原本正在批阅公文的手,猛地一顿,随即勃然大怒。他猛地一拍案几,“砰”的一声巨响,案上的笔墨、公文都被震得弹跳起来,墨汁溅落在文书之上,晕开点点墨迹。
他猛地站起身,周身散发着冰冷的煞气,目光如刀,死死盯着那名宗亲,眼神里满是震怒、鄙夷与冰冷,厉声呵斥,声音响彻整个金帐,震得帐帘都微微颤动:“大胆狂徒!简直一派胡言!竟敢说出这般悖逆父汗遗命、离间我兄弟亲情、祸乱蒙古根基的混账话!”
“父汗临终之前,当着所有宗亲、文武大臣、后宫妃嫔的面,亲口立下遗诏,立窝阔台为蒙古新汗,此乃天命,亦是人心所向,不可更改!我拖雷身为父汗的儿子,身为蒙古的臣子,唯有誓死遵从父汗遗命,全心辅佐三哥登基,绝无半分僭越、谋取汗位之心!”
他大步走到那宗亲面前,周身寒气逼人,语气冰冷刺骨,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一字一句砸在对方心上:“我监国理政,是为了稳住蒙古大局,是为了等三哥归来,顺利登基,是为了守住父汗一辈子打下来的江山,守护蒙古万千子民,不是为了一己私利,觊觎汗位!”
“你今日之言,蛊惑人心,离间宗室,罪大恶极,按《大扎撒》,当斩!我今日暂且念在你是黄金家族宗亲,饶你一命,就当作从未听过!若是你再敢对外吐露半句,再敢蛊惑他人,扰乱朝纲,离间兄弟,休怪我不顾宗亲情面,以《大扎撒》严惩,将你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那宗亲被拖雷身上的威严气势彻底震慑,吓得浑身发抖,面如死灰,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上,连连磕头,额头磕在地上,砰砰作响,很快便渗出血丝:“属下知错!属下鬼迷心窍,一时糊涂,才说出这般混账话!求监国大人恕罪,属下再也不敢了,绝不敢再提半句!”
“滚出去!”拖雷厉声喝道,声音冰冷,没有半分情面。
那宗亲如蒙大赦,连滚带爬,仓皇退出金帐,头也不敢回,再也不敢露面。
待帐内重新恢复安静,拖雷才缓缓坐回案前,胸口依旧剧烈起伏,心中满是愤慨,更有对父汗的无限忠诚。他并非对汗位没有半点念想,身为成吉思汗的儿子,谁不想继承父汗的基业,统领蒙古,征战天下,完成父汗未竟的大业?
可他更清楚,父汗一生的心愿,是让窝阔台继承汗位,是让蒙古帝国稳定强盛,是让黄金家族兄弟同心,不再重蹈昔日草原部落纷争、战乱不断的覆辙。若是他违背父汗遗命,夺取汗位,必定会导致黄金家族内乱,兄弟反目,诸王纷争,草原分裂,父汗一辈子的征战、一辈子的心血,将会彻底毁于一旦,无数将士的鲜血,也会白流。
他不能这么做,更不会这么做。父汗的遗命,大于天,蒙古的大局,大于天。
夜深人静,斡难河的寒风,卷着草原的凉意,呼啸着吹进金帐,灯火摇曳,忽明忽暗,将拖雷的影子拉长,映在帐壁上,孤单而坚毅。拖雷处理完最后一份公文,放下手中的笔,缓缓抬起头,看向帐壁上悬挂的成吉思汗画像。
画中的父汗,身着金色战甲,腰佩弯刀,头戴貂皮暖帽,目光锐利,神情威严,俯瞰着草原大地,依旧是那般雄才大略、威震天下、意气风发的模样,仿佛随时都会策马扬鞭,征战四方。
拖雷就这样静静看着画像,眼中满是化不开的思念、悲痛与不舍,泪水再次模糊了双眼。他轻声自语,声音沙哑,带着无尽的眷恋与思念,一字一句,对着画像诉说:“父汗,您在长生天,还好吗?儿子好想您……儿子好想再跟着您,骑在马背上,征战四方,听您号令三军,看您弯弓射雕……”
“儿子每天走进这金帐,看着您用过的一切,都觉得您还在,从未离开。儿子真的好想您……”
“您放心,儿子一定会守住这万里江山,一定会稳住蒙古大局,一定会全心全意,拥立三哥顺利登基。儿子一定会带着蒙古将士,完成您灭金、一统中原的遗愿,一定会让蒙古帝国,越来越强盛,让您的威名,流传千古,让蒙古的旗帜,插遍天下!”
“儿子绝不会辜负您的教诲,绝不会辜负您的期望,绝不会让您失望……您在长生天,好好看着您的子孙,续写蒙古的辉煌。”
他就这样,静静坐在案前,望着父汗的画像,一夜未眠。思念如同潮水,淹没了整个金帐,也填满了他的心底,而那份守护父汗基业的决心,也愈发坚定。
连日来的操劳,让拖雷身形日渐消瘦,眼底布满血丝,唇干舌燥,可他依旧强撑着,不敢有半分懈怠。朝中的开国勋臣,木华黎、博尔术、速不台、哲别等人的旧部与子嗣,皆感念成吉思汗的恩德,敬佩拖雷的忠诚、担当与公正,全都全力辅佐,各司其职,毫无二心,将王庭政务、军中事务、民政琐事,打理得井井有条。
西域有窝阔台坐镇,军纪严明,诸部臣服;中亚有察合台镇守,防线稳固,震慑四方;中原有孛鲁坚守,严防金国,局势安定;漠北有拖雷监国,政令通达,民心安稳。大蒙古国在失去成吉思汗的这段空白期里,非但没有陷入混乱,反而依旧稳如磐石,疆域之内,诸部臣服,军纪严明,民政安定,粮草充足,没有发生一起叛乱,没有丢失一寸土地。
拖雷以一己之力,扛起了整个帝国的重担,他用绝对的忠诚,守住了父汗的遗命;用过人的担当,稳住了动荡的局势;用公正的理政,赢得了满朝文武、全军将士、草原万民的信服与拥戴。
斡难河畔的草原,依旧辽阔壮美,风吹草低,牛羊成群,蒙古铁骑依旧严阵以待,蓄势待发。所有人都在默默等待,等待来年春日的库里勒台大会,等待窝阔台归来,登上大汗之位,延续成吉思汗的赫赫霸业。
而拖雷,始终坚守在斡难河王庭,守着父汗的英灵,守着蒙古的根基,日复一日,操劳政务,安抚民心,整顿军务,筹备大会,从未有半分松懈。他只等那一天到来,将这万里江山,完好无损地交到窝阔台手中,不负父汗,不负蒙古,不负天下万民,不负心中那份对父汗赤诚的孝心与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