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林大营的硝烟,还裹着漠北初春的寒雾,在草原上袅袅不散。克烈部的毡帐化为焦黑的木架,牛羊的骸骨散落在枯黄的草间,风卷着血腥味、焦糊味,还有战败者残存的呜咽,刮过营地时,像极了亡魂的啜泣。
可铁木真的金顶大帐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牛皮缝制的大帐被撑开,数十支松脂火把插在帐壁的铜座上,火光将帐内映得通亮,连空气里的寒意都被驱散了。帐中央,一座铺着白羊毛毡的金座格外醒目,座上覆着一层暗纹锦缎,那是从克烈部王汗王庭缴获的珍品,此刻正衬得端坐其上的铁木真愈发威严。
阶下,诸将列成两列,每一步的踩踏都让地面微微发颤。火把的光映在他们脸上,有木华黎的沉稳内敛,眉峰间藏着运筹帷幄的锐光;有博尔术的轩昂挺拔,指尖抚过腰间弯刀,指节泛着常年握缰的薄茧;有速不台的桀骜凌厉,眼神里燃着不灭的战火;还有者勒蔑的忠勇刚直,脊背挺得如青松,仿佛随时能赴汤蹈火。
木华黎捧着一卷牛皮册,缓步走到案前,躬身将册书置于案上,声音沉稳如老松:“大汗,克烈部全境户籍、牛羊、草场尽数清点完毕。共得部众七万余口,牛羊十三万头,草场东西延绵千里,皆已标注于舆图之上。”
博尔术随即上前,将一张巨大的羊皮舆图铺展在案上。图上以朱砂标注着克烈部的疆域,黑线勾勒出斡难河、克鲁伦河的走向,更用朱笔圈出了黑林大营的位置,以及周边散落的部族据点。他指尖划过图上西侧的一片广袤区域,那里用墨笔重重写着“乃蛮”二字,声音朗润:“丞相所言甚是。如今克烈已灭,漠北中部尽归大汗麾下,唯西有乃蛮,东有塔塔儿残部,余者皆小部族,不足为虑。”
案上,还摊着另一张舆图,那是比克烈部舆图大上三倍的疆域图,从杭爱山延伸至阿尔泰山,山川河流纵横交错,标注着“乃蛮王庭”“纳忽山崖”“畏兀儿界”等字样。那是铁木真特意让人绘制的乃蛮全境图,图上的每一笔,都藏着他西进的谋划。
铁木真坐在金座上,手中把玩着一枚羊脂玉印玺。印玺是从王汗的金顶大帐中搜出的,印钮雕刻着草原狼的模样,玉质温润,触手生凉。他的指腹摩挲着狼头印纹,目光如炬,直直望向舆图上的“乃蛮”二字,像是要将那片土地看穿。
帐内静得落针可闻,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偶尔夹杂着战马在外嘶鸣的轻响。
良久,铁木真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横扫六合的霸气,穿透了帐内的寂静:“诸位。”
诸将同时收神,齐齐躬身,齐声应道:“末将在!”
“克烈部已灭,”铁木真的目光扫过阶下众将,语气里带着一丝历经沙场的沧桑,却更多的是势在必得的锋芒,“漠北中部,斡难、克鲁伦两河流域,从今往后,皆是我蒙古的草场。”
他顿了顿,指尖重重叩在乃蛮的疆域图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却似重锤砸在众将心头:“塔塔儿残部?不过是丧家之犬,苟延残喘而已。漠北诸小部族?见风使舵,不足挂齿。”
“如今草原之上,能与我蒙古抗衡的,唯有一人——乃蛮部太阳汗,脱斡里勒勒。”
“今日,我们不谈克烈的善后,不谈牛羊的分配,只谈一事——”
“西进,灭乃蛮,定大漠!”
话音落下的瞬间,帐内的气氛骤然凝固,随即翻涌而起。
火把的光在众将脸上晃动,有人眼中闪过一丝兴奋,有人则凝起凝重。
乃蛮部,与克烈部同为草原巨擘,却截然不同。
克烈部虽强,却生性粗犷,内部猜忌重重,王汗与桑昆父子反目,贵族之间争权夺利,才给了铁木真可乘之机。可乃蛮部不同,他们居住在杭爱山与阿尔泰山之间的沃土之上,控有金山之险,疆域辽阔,人口足有二十余万,远超克烈部。更重要的是,乃蛮部早早就接触了中原文化与西域文明,帐中汇聚了大量的工匠、谋士,甚至有从金国逃来的文人,典章制度完备,国力之盛,远超草原诸部。
而乃蛮的太阳汗脱斡里勒勒,更是自恃身份尊贵,自号“太阳汗”——意为“太阳之王”,妄图以日光之名,统领草原诸部。
速不台率先踏出队列,大步走到帐中,单膝跪地。他身材魁梧,铠甲上还沾着未擦净的血渍,手中的弯刀拄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抬头看向铁木真,眼神里满是不屑与战意,声音洪亮如钟:“大汗!末将有话要说!”
“讲。”铁木真颔首。
“那太阳汗脱斡里勒勒,不过是个沉溺酒色的庸碌之辈!”速不台的声音带着一股冲劲,传遍整个大帐,“末将听闻,他整日居于纳忽山崖的金顶大帐,搂着歌姬,饮着美酒,不理朝政,政令不出王庭。帐下虽有豁里速、古出古敦等猛将良臣,却被他视作无物,甚至动辄呵斥,寒了将士之心。”
“克烈部比乃蛮弱吗?克烈部比乃蛮难打吗?”速不台猛地拔出弯刀,刀光映着火把,寒光闪闪,“克烈部尚且被我等一举歼灭,一个只知享乐的太阳汗,何足为惧?!”
“末将请战!”速不台叩首,额头抵着地面,声音愈发激昂,“率三万铁骑,直捣乃蛮王庭,取太阳汗首级,献于大汗帐下!”
话音未落,者勒蔑也霍然起身,拔刀出鞘,“锵”的一声脆响,在帐内格外清晰。他大步走到速不台身侧,同样单膝跪地,面容刚毅,眼神里燃着复仇的火焰:“速不台将军所言极是!克烈部既灭,乃蛮如失一臂!我军将士历经克烈之战,士气正盛,个个怀着复仇之心,恨不得即刻西进!”
“乃蛮人昔日曾助塔塔儿,袭我部众,此仇不共戴天!”者勒蔑的声音带着悲愤,却更添战意,“末将愿为先锋,与速不台将军并肩作战,踏平乃蛮金顶,斩太阳汗于马下,为死去的部众报仇!”
“请战!请战!请战!”
阶下,一众年轻将领纷纷附和,振臂高呼,声音震得大帐的牛皮壁都微微颤动。他们眼中的光芒,如同草原上的星火,汇聚成一片燎原之势。
然而,人群之中,木华黎却缓缓摇了摇头。
他缓步走出队列,躬身行礼,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理性:“大汗,末将以为,不可贸然进击。”
众将的欢呼声戛然而止,纷纷转头看向木华黎。
速不台皱起眉头,起身道:“丞相,为何不可?乃蛮已是强弩之末,我军乘胜进击,必能一战功成!”
“强弩之末?”木华黎看向速不台,眼神温和却带着锐利,“速不台将军只看到了乃蛮的外强中干,却没看到他们的底蕴深厚。”
他转身走到案前,指尖划过乃蛮的疆域舆图,缓缓道:“乃蛮控有金山天险,山地丘陵众多,我军骑兵的优势,在此地将大打折扣。一旦陷入乃蛮的地形,便是步兵与骑兵混战,胜负难料。”
“再者,我军虽胜克烈,却是惨胜。”木华黎的声音沉了下来,“将士们连日征战,鞍马劳顿,人马皆疲。牛羊虽多,却需时间放牧、整编;部众虽归,却需时间安抚、整合。此时贸然西进,粮草补给难以为继,将士疲惫不堪,一旦陷入乃蛮的包围,后果不堪设想。”
博尔术也抚着胡须,点头附和,走到木华黎身侧,补充道:“木华黎丞相所言甚是。兵法有云,‘穷寇莫追,骄兵慎战’。太阳汗或许轻视我军,但我军绝不可轻视乃蛮的实力。乃蛮的可克薛兀-撒卜黑黑大断事官,精通律法与谋略;麾下诸那颜,皆是身经百战的老将。我军若长途奔袭,一旦久攻不下,粮草耗尽,军心必散。”
“不如,”博尔术抬眼看向铁木真,建议道,“全军休整三日,养精蓄锐。同时,派斥候深入乃蛮境内,探查地形、布防、粮草囤积点,摸清太阳汗的虚实。待士气复振,军备整备完毕,再徐徐西进,稳扎稳打,方能万无一失。”
帐内再次陷入沉默。
众将脸上的兴奋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思。速不台攥紧了手中的弯刀,眉头紧锁,显然还未完全接受“暂缓进攻”的建议;者勒蔑也收起了战意,低头沉思,显然也认同木华黎与博尔术的判断。
铁木真的目光,始终落在舆图上的乃蛮疆域,目光深邃,没有立刻表态。
他知道,木华黎与博尔术的担忧并非无的放矢。这些年,他历经无数征战,从班朱尼河的绝境中爬起,从十三翼之战的失利中复盘,深知“骄兵必败”的道理。乃蛮部的实力,远比他想象的更复杂,太阳汗虽昏庸,却并非毫无反抗之力。
他看向帐外,漠北的长风呼啸而过,卷起大帐的边缘,发出“猎猎”的声响。风里的血腥味渐渐淡去,却多了一丝酝酿风暴的压抑。那风,像是在催促着他西进,又像是在考验着他的谋略。
片刻后,铁木真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阶下众将,声音沉稳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传我令!”
诸将同时躬身,齐声应道:“谨遵大汗令!”
“全军休整三日!”铁木真的声音响彻大帐,“三日后,拔营西进,直取乃蛮!”
众将同时一怔,随即眼中燃起更盛的光芒。
“三日休整,养精蓄锐,待我军士气复振,再图西进!”铁木真顿了顿,目光落在速不台与者勒蔑身上,下令道,“速不台、者勒蔑!”
“末将在!”两人同时抬头,眼神里的战意重新燃起。
“你二人率一万铁骑,先行西进!”铁木真的目光锐利如鹰,“沿途探查乃蛮边境的布防、山川地形,摸清太阳汗的驻军动向与粮草囤积点。切记——只许诱敌,不许死战!不得与乃蛮主力交锋,务必保存实力,将他们引向我军预设的战场!”
“遵命!”两人齐声应道,转身大步离去。脚步踏在帐外的草地上,发出急促的声响,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博尔术、赤老温!”
“末将在!”
“你二人率两万铁骑,押运粮草,整备军械!”铁木真吩咐道,“三日后大军启程,沿途收拢归附的小部族,将其部众编入蒙古千户,扩充我军实力。同时,整备战马、军械、粮草,确保大军西进无后顾之忧。”
“遵命!”博尔术与赤老温躬身领命,转身离去。
“木华黎!”
铁木真的目光落在木华黎身上,语气温和了几分,却依旧带着托付重任的重量:“你留守黑林大营,负责安抚降众,整编克烈部部众。将克烈部的牛羊、草场、部众尽数整合,建立稳固的后方。”
“此外,”铁木真补充道,“派遣使者前往畏兀儿、哈剌鲁两国,晓以利害,劝其归附。若能不战而屈人之兵,便是大功一件。”
“末将领命。”木华黎躬身行礼,语气郑重,“大汗放心,末将必守好大本营,整军经武,为大军西进筑牢根基。”
铁木真微微颔首,目光再次扫过众将,眼中闪过一丝欣慰:“诸位,克烈部的覆灭,只是大漠一统的开始。乃蛮虽强,却终是我蒙古铁骑的垫脚石。三日后,让我们一起见证,苍狼如何踏平乃蛮,一统漠北!”
“谨遵大汗令!”诸将齐声高呼,声音震彻夜空,在漠北的草原上久久回荡。
三日时光,转瞬即逝。
斡难河与克鲁伦河之间的草原上,三万蒙古铁骑集结完毕。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洒在草原之上,给枯黄的草尖镀上了一层金辉。三万铁骑身披铠甲,盔甲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芒,枪戟林立,旗帜猎猎。黑色的狼头旗在风中飘扬,旗面上的苍狼图案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扑噬而下。
铁木真一身金甲,跨上了那匹名为“踏雪”的千里驹。战马通体雪白,唯有四蹄踏黑,神骏非凡,正低头啃食着地上的枯草。铁木真手持倚天弯刀,刀鞘上镶嵌着宝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他勒住马缰,立于阵前,目光扫过面前的万千将士,眼神里既有历经百战的沉稳,又有一统大漠的豪情。
“将士们!”
铁木真的声音,透过特制的传声筒,响彻整个军营,清晰地传到每一位将士的耳中。
“克烈已灭,乃蛮未降!”
他的声音带着一股磅礴的气势,如同草原上的长风,席卷而过:“大漠万里,广袤千里,岂容二主?!”
“克烈部的牛羊,乃蛮部的草场,皆是我蒙古的!”铁木真抬手,指向西方的天际,那里的阳光正缓缓升起,照亮了乃蛮的疆域,“今日,我铁木真率大军西进,灭乃蛮,定大漠!让草原诸部,皆奉我蒙古为主!让狼头旗,插遍漠北的每一寸土地!”
“灭乃蛮!定大漠!”
“蒙古必胜!大汗万岁!”
三万将士同时振臂高呼,声音震彻云霄,惊起了草原上的飞鸟,震得地面都微微颤动。战马同时昂首嘶鸣,声浪汇聚成一片,直冲天际。
“出发!”
铁木真勒转马头,倚天弯刀指向西方,一声令下。
三万铁骑同时策马,马蹄滚滚,如同潮水般向着乃蛮疆域进发。战马的蹄声踏在草地上,发出“哒哒”的声响,汇聚成一首激昂的战歌。尘土飞扬,遮天蔽日,向着纳忽山崖的方向,浩浩荡荡而去。
此时的乃蛮王庭——纳忽山崖。
纳忽山崖高耸入云,崖壁陡峭如削,仿佛是天神用巨斧劈削而成。崖顶之上,一座巨大的金顶大帐拔地而起,帐顶以黄金装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与周围的青山绿水相映成趣。崖下,乃蛮的部众安居乐业,牛羊成群,草场肥沃,一派繁华景象。
金顶大帐内,更是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
太阳汗脱斡里勒勒身着锦缎长袍,上面绣着日月图案,头戴金冠,正慵懒地靠在铺着软垫的宝座上。他的身边,环绕着数十位美貌的歌姬舞女,有的弹着琵琶,有的跳着舞蹈,有的端着美酒,莺歌燕舞,香气扑鼻。
案上摆满了珍馐美味,烤全羊、马奶酒、西域的瓜果、金国的点心,琳琅满目。太阳汗一手搂着歌姬,一手端着酒杯,眯着眼睛,享受着这纸醉金迷的生活,对窗外的风云变幻,浑然不觉。
帐外,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伴随着斥候的呼喊声,打破了帐内的安逸。
一名斥候浑身是汗,衣衫破烂,脸上沾着尘土与血渍,跌跌撞撞地冲入金顶大帐,“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急促而绝望:“大汗!大事不好!大事不好啊!”
太阳汗正搂着歌姬饮酒,闻言眉头微微皱起,放下手中的酒杯,语气慵懒而傲慢,带着一丝不耐烦:“慌什么?不过是草原上的小部族作乱,派将士去灭了便是,也值得你如此惊慌?”
歌姬们也停下了歌舞,纷纷看向斥候,眼神里带着一丝畏惧。
斥候抬起头,脸上满是惊恐,声音颤抖着喊道:“大汗!不是小部族!是铁木真!铁木真灭了克烈部!王汗被杀,桑昆逃亡,此刻正率大军西进,兵锋直指乃蛮!距离纳忽山崖,不足千里!”
“铁木真?”
太阳汗先是一愣,随即嗤笑一声,脸上露出不屑的神情。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马奶酒,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嘴角,仿佛在听一个天大的笑话:“铁木真?那个从班朱尼河爬出来的穷小子?连一口马奶都要和部众分着喝的落魄贵族?”
他抬手,指着斥候,笑得连身子都在摇晃:“他也配与我乃蛮为敌?克烈部那么强,王汗是他义父,还不是被他反手灭了?看来这铁木真,倒是有点啃老的本事。”
帐内的歌姬舞女也跟着哄笑起来,她们平日里见惯了太阳汗的傲慢,此刻更是纷纷附和,嘲笑声此起彼伏。
然而,站在太阳汗身侧的乃蛮猛将豁里速,却是面色一沉。
豁里速生得虎背熊腰,面部虬髯如钢针,身披重甲,手中的狼牙棒沉重无比,一看便知是员万夫不当之勇的猛将。他闻言,猛地向前一步,厉声喝道:“住口!”
一声大喝,瞬间震住了帐内的哄笑。歌姬们吓得花容失色,连忙停下动作,缩着脖子躲到一旁。
太阳汗的笑容僵在脸上,面露愠色:“豁里速,你敢打断本汗的话?”
豁里速单膝跪地,双手抱拳,慷慨激昂道:“大汗!末将以为,铁木真绝非庸人!他十三翼之战虽败,却能屈能伸;班朱尼河之困,尚能与十三名战友盟誓同心;如今一举灭克烈,足见其雄才大略,野心勃勃!”
他抬头看向太阳汗,眼神恳切:“克烈部乃我乃蛮盟友,如今克烈覆亡,唇亡齿寒,铁木真下一个目标,必是我乃蛮!此乃心腹大患,绝不可轻视!”
乃蛮宗王古出古敦也起身附和。他是太阳汗的弟弟,面容刚毅,眼神中透着几分冷静:“大哥,豁里速将军所言极是。铁木真征战多年,善用谋略,麾下又有木华黎、博尔术等绝世猛将。我乃蛮虽强,却不可掉以轻心。当务之急,是整军经武,严阵以待。”
太阳汗却摆了摆手,一脸漫不经心,重新靠回软垫上,懒洋洋道:“急什么?急什么?”
他瞥了一眼古出古敦,语气带着一丝嘲讽:“弟弟,你太胆小了。铁木真远道而来,穿越千里草原,人马必定疲惫。我乃蛮控有纳忽山崖之险,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而且,我乃蛮铁骑二十万,以逸待劳,还怕他一个疲惫之师?”
太阳汗眼中闪过一丝傲慢,继续道:“本汗的计策是,深沟高垒,坚守不出。铁木真粮草必不持久,待他粮草耗尽,军心涣散,再挥师反击,必能大胜。到时候,不仅能灭了铁木真,还能吞并他的部众,一统大漠,岂不快哉?”
“大汗!”豁里速急得直跺脚,再次叩首道,“纳忽山崖虽险,却不可坐以待毙!铁木真善用兵,若其分兵围困,切断我军水源与粮草通道,我军不战自乱!末将请战!率乃蛮铁骑三万,北上迎战,将铁木真挡在漠北之外,斩于马下!”
“放肆!”太阳汗闻言,面露愠色,猛地一拍案几,桌上的酒杯与餐具都震得叮当乱响。
他霍然起身,指着豁里速,怒喝道:“本汗意已决,坚守不出!谁敢再言出战,以军法处置!”
古出古敦见太阳汗动怒,连忙拉住豁里速,低声劝道:“将军,莫要再劝了,大哥已下定决心。”
豁里速气得满脸通红,双拳紧握,指节泛白,却不敢再言,只能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垂首退至一旁。
帐内的气氛瞬间压抑下来,众将皆暗自叹息,却无人敢再违抗太阳汗的命令。乃蛮的文臣谋士们也噤若寒蝉,低着头,不敢与太阳汗对视。
太阳汗见众人不敢作声,这才满意地坐回宝座上,重新搂过歌姬,挥手道:“继续歌舞!本汗今日要畅饮一番,静候铁木真自投罗网!”
歌姬们战战兢兢地重新开始演奏,音乐却早已没了往日的欢快,变得沉闷而压抑。金顶大帐内的歌舞升平,与帐外即将来临的风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而另一边,速不台与者勒蔑率领的一万蒙古先锋铁骑,已经逼近了乃蛮的边境。
夜色深沉,漠北的草原上,寒风刺骨。速不台与者勒蔑并驾齐驱,骑在马上,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他们身着轻便的皮甲,手持弯刀,身后的将士们皆下马休息,战马则被拴在一旁,啃食着地上的枯草。
“将军,按照大汗的指令,我们已经探查了乃蛮边境的三处牧场,布防松散,守卫不足千人。”一名斥候策马前来,低声禀报。
速不台眼神一冷,沉声道:“很好。接下来,我们依计行事。烧毁牧场,劫掠牛羊,故意留下破绽,引乃蛮人来追。切记,不可恋战,只许诱敌,不许死战!”
“遵命!”者勒蔑应道,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深夜,乃蛮边境的一座小牧场内,火光冲天。
速不台与者勒蔑率领将士们,点燃了牧场内的毡帐与干草。熊熊烈火映红了夜空,牛羊的惨叫声、马匹的嘶鸣声、将士们的呼喊声交织在一起。
乃蛮的守兵从睡梦中惊醒,惊慌失措地拿起武器,想要抵抗,却被蒙古铁骑瞬间击溃。
“走!”速不台一声大喝,将士们纷纷裹挟着劫掠来的牛羊,向着远处疾驰而去。
当乃蛮的援军赶到时,只看到一片燃烧的牧场与满地的牛羊骸骨,速不台与者勒蔑早已不见踪影。
消息很快传到了纳忽山崖的金顶大帐。
乃蛮的守将气急败坏地冲入帐中,跪地禀报:“大汗!不好了!铁木真的先锋部队在边境肆意劫掠,烧毁了三座牧场,抢走了上千头牛羊!”
太阳汗正搂着歌姬喝得酩酊大醉,闻言猛地坐起身,酒意上涌,怒喝道:“什么?!敢在我乃蛮的地盘上撒野?”
站在一旁的豁里速眼前一亮,立刻上前,抓住机会,再次请战:“大汗!铁木真先锋已至,肆意劫掠我乃蛮边境,此乃公然挑衅!若再不出战,我乃蛮国威何在?将士士气何在?末将请战,率三万铁骑,北上迎战,必能全歼蒙古先锋,挫其锐气!”
众将也纷纷附和,低声劝道:“大汗,边境屡遭侵扰,将士们心中不平,还请大汗下令迎战!”
太阳汗被豁里速反复请战搅得心烦意乱,又听闻边境被劫掠,面子上挂不住,酒意上头,终于松口:“好!本汗就给你三万铁骑!务必全歼铁木真的先锋,将他的首级提来见我!”
“遵大汗令!”豁里速大喜过望,立刻转身点兵,恨不得马上就出发。
然而,他并不知道,自己正一步步落入铁木真的圈套。
速不台与者勒蔑率领的先锋部队,一边游走,一边故意放慢速度,时不时留下一些牛羊的尸体,或者烧毁一些不重要的草场,引得乃蛮的游骑不断来追,却又始终追不上。
豁里速率三万乃蛮铁骑,气势汹汹地追击而来。他越追越怒,越追越急,眼中只有复仇的火焰,早已忘记了太阳汗“不可轻敌”的叮嘱。
“铁木真!你给我出来!”豁里速在马上怒吼,狼牙棒挥舞得虎虎生风。
当他们追到纳忽山崖下的一片开阔草原时,四周突然响起了震天的战鼓与号角。
只见两侧的密林与丘陵中,突然杀出了无数蒙古铁骑。黑色的狼头旗迎风招展,铁木真亲率的两万主力铁骑,如同神兵天降,将乃蛮军团团围住!
“豁里速,你中我大汗埋伏矣!”速不台大喝一声,挥刀直取豁里速。
“铁木真!”豁里速又惊又怒,拔刀迎战,“本将今日必斩你!”
然而,两军交战,士气与指挥至关重要。
乃蛮军虽勇,却因长途追击而疲惫不堪,又陷入重围,顿时阵脚大乱。士兵们惊慌失措,四处逃窜,却被蒙古铁骑的刀枪挡了回来。
蒙古军则是以逸待劳,且复仇之心炽烈,个个奋勇争先。木华黎的军令严明,博尔术的指挥得当,将士们如同猛虎下山,向着乃蛮军冲杀而去。
纳忽山崖下,杀声震天,金铁交鸣,血肉横飞。
豁里速虽勇猛,却难挡蒙古大军的合围。他左冲右突,斩杀数十名蒙古骑兵,身上却也被砍伤了数处,鲜血顺着铠甲流了下来。
“杀!”速不台与者勒蔑前后夹击,两人联手,更是势不可挡。
战圈不断缩小,豁里速的体力渐渐不支。最终,在一次激烈的交锋中,他被速不台一刀斩于马下!
“主将战死!主将战死!”
乃蛮军见豁里速战死,更是溃不成军,丢盔弃甲,向着纳忽山崖上逃窜。
铁木真登高望远,见乃蛮军败退,当即下令:“全军出击!不给乃蛮喘息之机,一举攻破纳忽山崖,直捣乃蛮王庭!”
“杀——!”
蒙古铁骑如同潮水般涌上纳忽山崖。崖上的乃蛮守军本就无心恋战,见主力溃败,纷纷丢械投降,有的甚至直接跳下崖去,想要逃命。
太阳汗在王庭中,早已听闻前线大败,豁里速战死的消息。他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瞬间酒醒,面如死灰,瘫坐在金座上。
帐下的贵族与将领们惊慌失措,乱作一团,有的哭嚎,有的想要逃跑,有的则拔剑相向,乱成一片。
“快!快收拾行装!”太阳汗声嘶力竭地喊道,“弃守王庭,向西逃亡,投奔撒马尔罕的摩诃末苏丹!快!”
然而,蒙古铁骑的速度,远比他想象的更快。
铁木真率大军迅速攻占纳忽山崖,顺势拿下乃蛮王庭。金顶大帐被尽数焚毁,无数珍宝、粮草、文书被缴获。太阳汗的宝座、金冠、锦袍,都成了铁木真的战利品。
随后,铁木真兵分三路,追击逃亡的乃蛮残部。
一路由速不台率领,追击太阳汗;一路由博尔术率领,清剿乃蛮境内的抵抗势力;铁木真亲率中路,向西挺进,直逼撒马尔罕。
逃亡途中,太阳汗本想投奔花剌子模。他日夜兼程,心力交瘁,加上又惊又怒,终日惶恐不安,终于在半路突发重病,一命呜呼。这位大漠最后的雄主,最终落得个客死他乡的下场。
太阳汗死后,乃蛮群龙无首。其部众或战死,或投降,或逃亡。乃蛮故地,尽数归入蒙古版图。
经此一战,铁木真彻底扫平了乃蛮这最后一块绊脚石。
从斡难河到克鲁伦河,从呼伦贝尔到纳忽山崖,漠北草原的每一片草场,每一条河流,都插上了蒙古的狼头旗。
克烈灭,乃蛮亡,大漠诸部,或降或灭,再无抗衡之力。
草原一统,终成定局。
纳忽山崖之巅,铁木真勒马伫立,极目远眺。
东方,是已归降的塔塔儿、弘吉剌等部,炊烟袅袅,一片祥和;西方,是即将归附的畏兀儿、哈剌鲁,使者络绎不绝,前来投诚;南方,是富庶的中原大地,金国、西夏虎视眈眈,却已无力阻挡;北方,是浩瀚的西伯利亚林海,广袤无垠,等待着征服。
浩瀚的漠北草原,在他的脚下,连成了一片。
诸将策马登上山崖,齐齐单膝跪地,振臂高呼:
“大汗英明!”
“铁木真大汗,一统大漠,威震四方!”
“大蒙古国,千秋万代!”
声浪直冲云霄,震得纳忽山崖的山石簌簌作响。
铁木真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臣服的诸部首领,扫过效忠的四杰四狗,扫过欢呼的万千将士。他的眼中,没有胜利的狂喜,只有一片辽阔的天地,以及一个更加宏大的目标——
不止是一统大漠。
他要征服更广阔的世界,要让蒙古的铁骑,踏遍四海八荒。
“传我令,”铁木真声音低沉而坚定,传遍山崖之巅,“班朱尼河盟誓之众,乃蛮归降之部,尽数整编。择日,于斡难河之源,召开忽里勒台大会,诸王诸将,共上尊号——成吉思汗!”
“吾等,奉铁木真为大汗,建大蒙古国!”
“成吉思汗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一声呼喊,穿越了漠北的风雪,穿越了千年的时光,宣告着一个庞大帝国的诞生,也开启了一个征服世界的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