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朱尼河的寒夜,是刻进铁木真骨子里的炼狱。
漫天风雪卷着戈壁的沙砾,拍打着十九名心腹单薄的毡帐,帐外的冻土硬得能磕断马镫的铁环。谁能想到,昔日拥数万部众、控漠北草场的蒙古部首领,此刻竟只剩这般窘迫光景?皮囊里的水早已喝尽,最后一点风干的肉干被掰成碎末,连最年幼的幼童都攥着骨片,盯着帐中那只豁了口的陶罐。
陶罐里盛着半罐浑浊的河水,泥沙沉底,泛着股腥涩的土味。铁木真坐在毡毯中央,指尖摩挲着腰间那把卷了刃的弯刀,刀鞘上的牛皮早已被风雪磨得开裂。他抬眼扫过面前的人——速不台握着断矛,指节泛白,额头上的血痂混着雪水往下淌;者勒蔑的左臂被克烈骑兵的弯刀划开深可见骨的口子,只用毡布胡乱裹着,却依旧把铁木真护在身侧;博尔术垂着眼,默默将仅剩的一块毡子铺在铁木真身下,木华黎则蹲在帐口,警惕地盯着外面风雪中晃动的黑影,那是前来窥探的克烈游骑。
“大汗。”速不台率先打破沉默,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他单膝跪地,胸口的毡衣被汗水浸得湿透,“我等愿随大汗赴汤蹈火,哪怕只剩一口气,也绝不让克烈部动您一根头发!”
者勒蔑猛地抬头,眼中满是血丝,他攥紧铁木真的衣角,语气带着哭腔却又无比坚定:“当年十三翼之战,我护您杀出重围;如今王汗背信,我者勒蔑的刀,依旧能为大汗劈开生路!班朱尼河的雪再冷,也冷不过王汗的黑心,可只要大汗在,我蒙古部的火种就不会灭!”
博尔术缓缓起身,走到铁木真面前,躬身将自己的水囊递过去——里面只剩几口残水,他却推得干干净净:“大汗,草原部族皆重信义,王汗虽强,却失了草原最根本的‘安达之约’。如今草原各部皆怨克烈部骄横,待我等重整旗鼓,必能借各部之力,雪今日之耻!”
木华黎也转过身,手里捧着一块磨得光滑的兽骨,那是他祖传的卜骨,此刻却被焐得温热:“我夜观星象,见客星压克烈王庭,而北斗星正护着大汗。班朱尼河的浑水,是上天赐给大汗的‘洗礼’——熬过此劫,克烈部必亡,大汗终将一统漠北!”
铁木真看着面前这十九人,每个人都带着伤,每个人的眼神都燃着不灭的火。他想起十年前,也速该可汗离世时,自己还是个垂髫少年,被泰赤乌部追杀,躲在羊毛堆里才逃过一命;想起十三翼之战,虽败于札木合,却靠部众死护才保全性命;想起三年前与王汗结为安达,两人并肩征战,夺草场、收部众,以为能携手一统草原,却没想到王汗竟会设下黑林之围,欲将自己赶尽杀绝。
“好。”铁木真接过水囊,仰头喝尽那几口浑水,泥水滑过喉咙,带着土腥味,却让他混沌的脑子瞬间清醒。他将空水囊狠狠摔在地上,陶片碎裂的声音在风雪中格外刺耳,“王汗负我,桑昆害我,克烈部屠我部众,此仇不共戴天!今日我铁木真立誓,班朱尼河的浑水为证,他日挥师复仇,凡参与黑林之围者,格杀勿论!凡克烈部降众,诚心归顺者,编入蒙古;顽抗者,寸草不生!”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风雪的力量,每一个字都砸在众人心上。十九人齐齐起身,单膝跪地,振臂高呼:“愿随大汗复仇!踏平克烈部!”
风雪中,远处传来克烈游骑的马蹄声,转瞬即逝。铁木真抬手止住众人的呼喊,指尖指向东方呼伦贝尔的方向,又指向西方克烈部的腹地:“速不台、者勒蔑听令!”
“在!”两人齐声应道。
“速不台率三百精锐,昼伏夜出,前往呼伦贝尔草原,联络此前归附的蒙古部众与散落的怯薛残兵——那些人是我蒙古的根基,务必让他们知晓我尚在人世,待我军重整,即刻来归!”铁木真的目光锐利如刀,“者勒蔑率五百轻骑,潜入克烈部周边,扮作商旅,打探王汗与桑昆的动静——王汗以为我已死,必生懈怠,你要摸清他的布防、粮草储备,还有桑昆的骄横之举,越详细越好!”
“遵大汗令!”两人抱拳领命,转身便收拾行装,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博尔术、木华黎!”
“在!”
“博尔术善察地形,负责勘察呼伦贝尔与克烈部交界的密林沼泽,寻一处易守难攻的草场,作为我军休整之地;木华黎善理军务,负责整编收拢来归部众,严明军纪——不得劫掠草场,不得欺压小部,凡归附者,一视同仁,粮草均分,牛羊同享!”铁木真沉声道,“我要让草原各部知道,铁木真归来,不是为了烧杀抢掠,而是为了给草原带来安宁!”
“遵命!”两人躬身应下,转身便去筹划。
铁木真看着众人离去的背影,独自坐在毡帐中,望着班朱尼河的方向。河水早已结冰,冰面泛着冷光,像极了王汗当初翻脸时的眼神。他伸手抚摸着腰间的弯刀,刀身冰凉,却映出他眼中的坚定。
这一去,不是逃亡,是蛰伏。
班朱尼河的寒夜,不过是他铁木真一统草原的第一步。
十余日的时间,草原上的暗流翻涌得愈发猛烈。
速不台的马蹄踏遍呼伦贝尔的每一片草场,那些在黑林之围中四散逃亡的蒙古部众,听闻铁木真尚在人世,纷纷扔掉手中的农具,拿起藏起来的兵器,昼伏夜出,向着班朱尼河的方向赶来。有白发苍苍的老牧民,牵着驮着粮草的牛;有稚气未脱的少年,骑着瘦弱的小马;有失去丈夫的妇人,抱着年幼的孩子,眼里满是对铁木真的期盼。
“铁木真大汗还活着!我们的大汗回来了!”
“跟着大汗,就能夺回被克烈部抢走的草场,就能让孩子有肉吃、有衣穿!”
“王汗背信弃义,不配做草原的王,该让铁木真大汗做草原的共主!”
此起彼伏的呼喊,在呼伦贝尔的草原上回荡,每一声都带着对克烈部的怨恨,对铁木真的拥护。短短七日,速不台便收拢了万余部众,牛羊牲畜数万头,他在呼伦贝尔的密林外扎下营寨,日夜操练,让每一个部众都熟悉战场的节奏,熟悉弯刀的用法。
者勒蔑的打探更是细致入微,他扮作贩卖皮毛的商人,混进克烈部的黑林大营,亲眼见到了王汗的奢靡,桑昆的骄横。他趁着夜色,躲在克烈部的粮仓外,数着堆积如山的青稞与牛羊肉;混进守备营,摸清了三道哨卡的位置与换防时间;甚至偷听到王汗与桑昆的对话,将两人的猜忌与傲慢,一字一句记在心里。
“父亲,铁木真那小子早就死在戈壁里了,草原上再也没有蒙古部的威胁了!”黑林大营的金顶大帐中,桑昆端着金杯,一饮而尽,杯中马奶酒晃出层层涟漪,“如今整个漠北,谁还能与我们克烈部抗衡?乃蛮部远在西边,不过是一群只会吟诗作对的懦夫;塔塔儿部早已被我们打残,只能俯首称臣!父亲,不如趁机吞并周边小部,扩大草场,让我们克烈部的牛羊,铺满整个漠北!”
王汗坐在金座上,身上披着绣满金线的貂皮披风,手里把玩着一枚玉石扳指,脸上满是醉意:“桑昆说得对,铁木真那逆子,终究是成不了气候。当年若不是看在也速该的面子上,我怎会与他结为安达?如今他自寻死路,死在戈壁里,倒省了我不少麻烦。”
他顿了顿,瞥了一眼站在下方的克烈部贵族,语气带着傲慢:“传我令,即日起,各部落只需按时缴纳牛羊粮草,无需操练防务——铁木真已死,草原无主,我克烈部便是草原唯一的主宰,谁敢作乱,便是与整个克烈部为敌!”
“谨遵王汗令!”众贵族躬身应和,却无人敢反驳。
者勒蔑躲在帐外的草丛里,将这一切听得清清楚楚,心里冷笑不止。他趁着夜色,在克烈部的营地里游走,见到了守备士兵的懈怠——有的士兵抱着兵器,靠在帐篷上打盹,手里还拿着酒壶;有的士兵三五成群,围在一起赌博,骰子声与笑骂声此起彼伏;哨卡的士兵更是松散,有的甚至躲在帐篷里睡觉,连路过的商旅都敢随意放行。
“克烈部,已是强弩之末。”者勒蔑在心里暗道,悄悄记下黑林大营的每一处破绽,连夜赶回班朱尼河,将打探到的消息一五一十禀报给铁木真。
与此同时,博尔术与木华黎也已经完成了部署。
呼伦贝尔的密林沼泽,成了铁木真的休整之地。这里林木茂密,沼泽遍布,克烈部的骑兵根本无法深入,是天然的防御屏障。博尔术带着部众,在密林边缘搭建了数十顶毡帐,又在沼泽周围设下了隐蔽的哨卡,一旦有克烈游骑前来,便能及时察觉。
木华黎则将收拢来的部众进行整编,无论老幼,只要愿意归附,一律编入队伍。他按照十户、百户、千户的制度,重新划分队伍,每十人设一什长,每百人设百户长,每千户设千户官,由战功卓著者与忠心耿耿者担任。他还制定了严格的军纪:“凡劫掠百姓者,斩;凡欺压降众者,斩;凡违抗军令者,斩;凡奋勇杀敌者,赏牛羊、赏土地、赏封号!”
木华黎亲自操练队伍,从清晨到日暮,教士兵们骑马、射箭、挥刀,教他们如何协同作战,如何在夜色中潜行。那些原本手无缚鸡之力的牧民,在日复一日的训练中,渐渐变成了骁勇善战的战士。
而铁木真,则亲自安抚每一个前来归附的部众。
他坐在临时搭建的大帐中,面前摆着一碗热腾腾的马奶酒,每一个前来拜见的部众,无论身份高低,他都亲自起身相迎。他会拉着老牧民的手,问他们的草场如何,问他们的孩子是否安好;他会拍着少年的肩膀,鼓励他们练好武艺,将来为蒙古部效力;他会抱起妇人怀中的孩子,给他们分发糖果,用温和的语气,讲述班朱尼河的故事,讲述王汗的背信弃义,讲述蒙古部的未来。
“各位乡亲,各位部众,”铁木真的声音传遍整个营地,“我铁木真今日在此立誓,绝不辜负大家的信任!班朱尼河的浑水,是我们的耻辱,更是我们的动力!今日我等虽弱,但只要万众一心,就能战胜强大的克烈部!他日我若一统漠北,必让每一个牧民都有草场可依,每一个孩子都有饭可吃,每一个战士都能得到应有的荣耀!”
他的话,像一把火,点燃了所有人的心中的希望。
“跟着大汗!跟着铁木真大汗!”
“为了蒙古部!为了班朱尼河的誓言!”
此起彼伏的呼喊,响彻呼伦贝尔的夜空,与草原的风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曲激昂的战歌。
短短十余日,铁木真的麾下便汇聚了三万余众,牛羊牲畜数十万头,队伍整齐划一,军纪严明。那些原本观望不定的蒙古旧贵族,那些被克烈部苛待的小部落首领,听闻铁木真的仁德与威望,也纷纷率部来归。
有兀鲁兀部的首领术赤台,带着五千精锐骑兵,亲自前来拜见铁木真,跪地高呼:“术赤台愿率部众归附大汗,为大汗鞍前马后,征战四方!”
有忙兀部的首领畏答儿,捧着牛羊牲畜的清单,躬身道:“我忙兀部世代忠于蒙古,如今王汗失道,我等愿归顺大汗,助大汗一统漠北!”
就连札木合的部众,也有不少人前来投奔——札木合虽勇,却残暴好杀,远不如铁木真的仁德与宽厚。
铁木真来者不拒,只要诚心归附,一律接纳。他将术赤台编入自己的亲军,封为先锋大将;将畏答儿封为粮草总管,负责全军的物资供应。他用自己的诚意与胸怀,将草原上的每一股力量,都凝聚在一起。
而此时的黑林大营,依旧沉浸在一片醉生梦死之中。
王汗每日在金顶大帐中设宴,邀请克烈部的贵族与周边归附的部落首领,饮酒作乐,歌舞不休。帐中铺着厚厚的羊毛毡,摆着金银打造的餐具,马奶酒、牛羊肉、奶皮子、烤全羊,堆积如山。克烈部的歌手弹着马头琴,唱着赞美王汗的歌谣,舞女们穿着华丽的衣裙,在帐中翩翩起舞,整个大帐中,充斥着酒气与靡靡之音。
“王汗英明,克烈部昌盛!”
“王汗万寿无疆,一统漠北指日可待!”
此起彼伏的奉承,让王汗飘飘然,早已忘记了草原的危机,忘记了铁木真的威胁。
桑昆更是骄横跋扈,他自认为除掉了铁木真这个心腹大患,便成了草原的第二号人物。他四处派兵,劫掠周边小部的草场,抢走他们的牛羊,欺压他们的部众。有小部落首领前来求情,希望桑昆能归还草场与牛羊,却被桑昆的士兵一顿毒打,扔出大营。
“一群废物,也配与我克烈部争草场?”桑昆坐在马上,手里挥舞着马鞭,抽打着前来求情的牧民,“再敢多言,我便将你们的部落夷为平地!”
克烈部的士兵,也被桑昆的骄横所影响,变得目中无人。他们在大营之外劫掠百姓,抢夺财物,欺压牧民,整个克烈部的风气,一日不如一日。守备大营的士兵更是懈怠,他们觉得铁木真已死,草原无主,根本不会有敌人来犯,于是整日饮酒赌博,连哨卡的守卫都常常缺席。
有的士兵甚至在大营门口搭起了赌桌,骰子声、喊叫声、笑骂声,不绝于耳;有的士兵抱着兵器,躺在帐篷外晒太阳,手里拿着酒壶,喝得醉醺醺的;有的士兵偷偷溜出大营,去周边的牧民家中抢夺牛羊,全然不顾军纪。
黑林大营的金顶大帐中,王汗的醉意越来越浓,桑昆的骄横越来越盛,整个克烈部,都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表面看似平静,实则内部早已腐朽不堪。
而铁木真,早已看清了这一切。
这日午后,速不台与者勒蔑先后归来,向铁木真禀报了最新的打探消息。
“大汗,我已联络呼伦贝尔所有蒙古部众,共计万余人,皆已整装待发,随时听候大汗调遣!”速不台单膝跪地,脸上满是兴奋,“克烈部的守备士兵皆无防备,哨卡松散,只要我军发起进攻,必能一举攻破大营!”
者勒蔑也躬身禀报,手里捧着一张手绘的地图,上面标注着克烈部的布防、粮草储备、哨卡位置:“大汗,我已摸清黑林大营的所有破绽!今夜三更,王汗与桑昆将设宴款待归附的部落首领,届时大营之内,守卫最为松懈,哨卡只有三人值守,大营门口的守备士兵,也都喝得醉醺醺的!这是天赐良机,不可错过!”
木华黎与博尔术也走上前来,木华黎拱手道:“大汗,我军已整编完毕,三万余众,皆愿死战!如今克烈部骄横懈怠,我军以哀兵攻骄兵,胜算十之八九!”
博尔术也点头道:“大汗,呼伦贝尔的草场已准备妥当,粮草与牛羊也已清点完毕,足以支撑我军征战!只需大汗一声令下,我等即刻挥师黑林,一战灭克烈!”
铁木真接过地图,指尖在上面轻轻划过,目光落在黑林大营的位置,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寒光。
他想起班朱尼河的寒夜,想起那些与他共饮浑水的部众,想起那些被克烈部杀害的亲人与战士。
复仇的时刻,到了。
铁木真站起身,走到大帐中央,目光扫过帐下的众将,声音低沉而有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速不台、者勒蔑!”
“在!”
“速不台率一万骑兵为左路,从呼伦贝尔草原出发,绕至黑林大营西侧,截断克烈部西逃之路,但凡有克烈兵将向西逃窜,一律就地斩杀,不得放走一人!”
“遵令!”速不台抱拳领命,钢牙咬碎,眼中杀气腾腾。
铁木真转头,声如洪钟:“者勒蔑、忽必来听令!你二人率八千精骑为右路,封堵黑林大营东侧出口,严防残部逃往乃蛮方向,遇顽抗者杀,遇逃窜者追,务必将东路逃兵尽数清剿!”
“末将遵命!”者勒蔑与忽必来轰然应诺,腰间弯刀锵然出鞘半寸,寒光凛冽。
“博尔术、赤老温!”
“末将在!”
“你二人率七千铁骑为中军侧翼,随我直捣王汗金顶大帐,负责撕开大营正门防线,斩杀克烈部核心将领,为我大军开路!”
“必不辱命!”博尔术按刀而立,赤老温挽弓在手,箭囊鼓鼓,杀气冲天。
最后,铁木真看向木华黎,语气沉肃:“木华黎,你率五千人马留守后方,看管粮草辎重,收降归降部众,战后即刻整肃大营秩序,安抚降兵,不得妄杀一人,不得劫掠财物!”
“末将明白!”木华黎躬身行礼,沉稳如岳。
众将分列两侧,大帐之内火把噼啪作响,火光映照着一张张坚毅如铁的脸庞,空气中弥漫着即将血战的肃杀之气。
铁木真缓步走到帐中悬挂的草原地图前,指尖重重一按黑林大营的位置,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声音冷得如同班朱尼河的寒冰:“诸位,三年前,我与王汗歃血为盟,结为安达,我敬他如父,信他如兄,可他却听信桑昆谗言,设下黑林鸿门宴,围杀我蒙古儿郎,屠戮我老弱妇孺,将我逼入绝境,让我十九人饮浑水、卧寒冰!”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震得帐顶毡布簌簌发抖:“此仇,不共戴天!此恨,永世难忘!今夜,我蒙古铁骑,衔枚、束马、裹蹄、噤声,夜袭黑林!军令如山——不问降者,只斩顽敌!凡当年参与黑林围杀我怯薛军者,凡助桑昆残害我部众者,一律格杀勿论,鸡犬不留!”
“遵大汗令!踏平黑林!血债血偿!”
众将齐齐单膝跪地,吼声震彻四野,惊起密林深处无数宿鸟,马蹄轻叩地面,甲叶摩擦之声连成一片,复仇的烈火,在每一个人胸中熊熊燃烧。
夜半三更,天色如墨,月色被厚重的乌云遮蔽,草原上狂风呼啸,卷起漫天黄沙,正是天赐的奇袭之夜。
铁木真一身玄色铁甲,外罩狼头披风,腰间挎着祖传的倚天弯刀,胯下一匹通体乌黑的千里驹,昂首立在队伍最前方。三万蒙古铁骑列成沉默的长阵,人马皆裹住蹄铁、衔住枚枝,连呼吸都压到最低,整支大军如同暗夜中潜行的狼群,借着狂风与沙丘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着黑林大营逼近。
一里、半里、三百步、一百步……
黑林大营近在眼前,大营之内灯火通明,丝竹歌舞之声顺风飘来,划拳笑骂、醉汉狂呼,声声入耳。营门两侧,几名克烈守兵东倒西歪,有的抱着长矛瘫在地上呼呼大睡,有的捧着酒壶喝得烂醉如泥,连蒙古铁骑已经摸到营栅之外,都毫无察觉。
大营外围的三道哨卡,更是形同虚设,值守士兵躲在避风处饮酒取暖,连探哨都未曾派出。
铁木真缓缓举起右手,掌心向下,动作轻得如同一片落叶。
全军瞬间止步。
博尔术、赤老温屏住呼吸,弯弓搭箭,瞄准营门醉兵;速不台的左路骑兵已经绕至西侧,形成合围;者勒蔑的右路铁骑封住东侧出口,箭上弦,刀出鞘,只待一声令下。
铁木真的手臂猛地挥下,口中吐出两个字,低沉却足以穿透狂风:
“放箭!”
咻——咻——咻——!
刹那间,漫天箭雨如同黑色暴雨,撕裂夜色,倾泻而下!
醉倒的克烈士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箭矢穿胸而过,身躯重重栽倒,鲜血瞬间染红了大营门前的土地。中箭的酒壶碎裂,马奶酒与血水混在一起,在沙土中蜿蜒流淌。
“冲车!推!”
博尔术一声大喝,十数名蒙古勇士推着裹着铁皮的冲车,狠狠撞向大营木门!
轰隆——!
一声震天巨响,坚固的营栅木门应声碎裂,木片飞溅四射!
“蒙古人!是铁木真!铁木真没死!他打回来了!”
凄厉至极的哭喊尖叫,终于划破了黑林大营的醉梦狂欢,可一切都已经晚了。
铁木真高举倚天弯刀,一马当先,吼声震彻草原:“杀——!”
“杀!杀!杀!”
三万蒙古铁骑如同决堤洪水,怒吼着冲入黑林大营,刀光如雪,马蹄如雷,所过之处,血肉横飞。
醉酒的克烈兵将衣衫不整,有的赤身裸体冲出帐篷,有的连兵器都找不到,有的还在睡梦中便被蒙古骑兵一刀斩落头颅。大营之内,哭喊声、惨叫声、金铁交鸣之声、烈火燃烧之声混作一团,方才还笙歌燕舞的极乐盛宴,转瞬化作人间炼狱。
蒙古将士人人怀复仇之心,个个以一当十,弯刀劈砍之下,克烈兵如同割草般纷纷倒地。帐篷被点燃,火光冲天而起,照亮了半个草原,粮草堆积处烈焰翻滚,金顶大帐的流苏被火舌吞噬,昔日富庶威严的克烈王庭,在烈火与鲜血中摇摇欲坠。
“大汗!大事不好!蒙古人杀进来了!铁木真杀进来了!”
亲兵跌跌撞撞冲入金顶大帐,一把掀翻酒桌,杯盘碎裂一地。
王汗正搂着舞女醉卧在貂皮榻上,闻言浑身一僵,酒意瞬间被冷汗逼退,他猛地坐起,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不止:“你……你说什么?铁木真?他不是早就死在戈壁里了吗?怎么会……怎么会杀到我的大营!”
他跌跌撞撞爬下金座,鞋子都来不及穿,赤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冲到帐外一看——只见火光蔽天,杀声遍地,自己的士兵四处奔逃,蒙古铁骑纵横驰骋,弯刀起落之间,全是克烈部人的鲜血。
“完了……全完了……”王汗双腿一软,瘫倒在地,面如死灰,眼中只剩下绝望,“我悔不该不听忠言,悔不该背信弃义……我害了自己,害了克烈部啊!”
“大汗!快逃!再晚就来不及了!”亲兵拼死冲上前,架起瘫软的王汗,向着大营南门冲去。
而另一边,桑昆正在偏帐中饮酒作乐,听闻杀声,先是暴怒,随即听到“铁木真”三字,当场吓得魂飞魄散,面无人色。他哪里还有半分往日的骄横跋扈,一把推开身边姬妾,抓起马鞍,胡乱套在马上,连甲胄都顾不上穿,嘶吼道:“快!备马!往西边乃蛮部逃!”
他全然不顾王汗死活,只带着数十名亲信,抢了几匹快马,不顾一切冲破大营侧门,向着西方狼狈逃窜,一路狂奔,连头都不敢回。
王汗被亲兵架到南门,远远望见桑昆弃他而去,心如刀绞,老泪纵横:“不孝子!狼心狗肺!当年我百般疼宠,如今大难临头,你竟弃我而去!”
绝望之下,王汗只能在几名残兵的掩护下,一路向南狂奔,想要投奔西域的畏兀儿部族。可他背信弃义、残暴苛待各部的名声,早已传遍整个草原,沿途部落人人恨之入骨,非但不肯收留,反而纷纷举刀追杀。
走投无路的王汗,最终在戈壁边缘被一个小部落首领擒获,首领看着他冷笑道:“你当年对铁木真安达不义,对草原各部不仁,今日死期到了!”
一刀落下,王汗人头落地,尸首被抛于荒野,任由风沙掩埋,任由鸟兽啄食,落得个凄惨无比的下场。
黑林大营之内,血战仍在继续。
铁木真策马纵横,弯刀所指,克烈兵将无不望风披靡。他亲自斩杀了当年献计围杀蒙古部的克烈贵族,刀刀见血,恨意滔天。博尔术率部合围克烈主力,失去指挥的克烈兵将纷纷丢械投降;者勒蔑率军追杀桑昆残部,一路追出百里,将其彻底击溃,只让桑昆孤身一人侥幸逃脱;速不台封锁西侧路口,斩杀逃窜者数百人,无一人漏网。
木华黎则第一时间控制粮草辎重,高悬“降者不杀”的大旗,对诚心归顺的克烈部众秋毫无犯,整肃军纪,安抚人心,防止乱兵劫掠与自相残杀。
天边泛起鱼肚白,狂风渐息,黑林大营的战火终于缓缓熄灭。
满地尸骸,血流成河,烧焦的帐篷冒着黑烟,金顶大帐虽还矗立,却早已失去了往日的威严。
这座草原上最古老、最富庶、最强大的克烈王庭,彻底易主。
天明时分,诸将齐聚金顶大帐,向铁木真躬身报捷:
“启禀大汗!克烈部主力尽数被歼!”
“王汗弃军逃亡,已被西域部落斩杀,传首来归!”
“桑昆孤身逃往乃蛮,其亲信部众全被剿灭!”
“黑林草场、漠北腹地、数十万部众、百万牛羊马匹,尽数归入大汗麾下!”
“周边二十余小部落听闻克烈灭亡,尽数遣使来降,献上降书与牛羊,愿永世归顺大汗!”
铁木真站在金顶大帐中央,俯瞰着阶下俯首称臣的诸部首领与归降将领,目光辽阔而威严,没有半分得意张狂,只有历经绝境后的沉稳与霸气。
他缓缓开口,声音传遍整个大营:
“班朱尼河之誓,我铁木真,今日兑现。”
他当即下令:
与他共饮浑水的十九名心腹,尽数重赏,封千户、赐草场、授高官,子孙世代永享富贵;
黑林之战中战死的蒙古勇士,一律以最高礼节安葬,家人厚加抚恤,牛羊田地世代承袭;
诚心归降的克烈部众与草原各部,一律不杀,编入蒙古千户,均分草场牛羊,与蒙古部众一视同仁;
凡放下兵器者,皆为我蒙古子民;凡顽抗到底者,已是冢中枯骨。
话音落下,帐内外数十万部众齐齐跪拜,山呼海啸:
“大汗英明!铁木真大汗万岁!”
“蒙古万年!大汗一统草原!”
声浪直冲云霄,震彻漠北天地。
经此一战,克烈部彻底覆灭,草原半壁江山,尽归蒙古。昔日强大的克烈王庭,成为了铁木真踏向草原霸主的垫脚石;班朱尼河的绝境屈辱,化作了他君临大漠的无上荣光。
所有人都清清楚楚地看到——
那个从班朱尼河爬起来的男人,早已不是依附他人的蒙古部首领,而是真正掌控漠北、威压四方的草原霸主。
铁木真缓缓转过身,目光投向大营西方,那里是草原上最后一个强大的势力——乃蛮部,乃蛮太阳汗自持兵强马壮,依旧不服蒙古,甚至扬言要踏平蒙古,夺回草场。
风从西方吹来,带着乃蛮部的气息。
铁木真手中倚天弯刀微微一振,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如鹰的寒光。
黑林之战,只是复仇的开始。
一统整个大漠,征服整个草原,才是他铁木真毕生的志向。
“传我命令——”
铁木真声音平静,却带着横扫一切的力量:
“休整三日,犒赏三军,整备铁骑,西进乃蛮!”
“我要让太阳汗知道,从今日起,草原之上,只有一个主人,那就是——蒙古!”
诸将轰然领命,杀气直冲云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