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辽已衰,大金初兴,北疆万里草原,无主无君,唯有杀伐争斗,弱肉强食。北至贝加尔湖冰雪之地,西抵阿尔泰山万里戈壁,东连兴安岭崇山峻岭,中间一片水草肥美、河流纵横之处,便是斡难河流域。
那斡难河发源于不儿罕山,蜿蜒曲折,奔流不息,两岸牧草连天,牛羊成群,毡帐点点,炊烟袅袅。此地天高地阔,风疾气寒,牧民逐水草而居,以游牧射猎为生,不知耕种,不建城郭,不习文字,只以马背为家,弓箭为命,信奉长生天,敬畏山川鬼神。
其时漠北部族林立,互不统属,相互仇杀,百年不休。
中部广袤之地,是克烈部,人多势众,兵马强盛,首领脱斡邻勒,后称王汗,雄踞一方,威望最高;
西方阿尔泰山下,乃乃蛮部,近西域诸国,稍通文明,已有城郭屋舍,重用畏兀儿、契丹文士,法度粗具;
东方呼伦湖、贝尔湖一带,是塔塔儿部,控弦之士数万,与大金王朝交好,受金册封,时常为金朝牵制其他部落,与蒙古部乃是世世代代血仇;
北方色楞格河下游,蔑儿乞部盘踞,民风凶悍,精于骑射,以劫掠为常事,性情残暴,各部皆惧;
而在斡难河上游、不儿罕山脚下,只居住着一支不算强盛、却血脉高贵的部落——蒙古孛儿只斤部。
蒙古一族,由来已久,在草原之上,有一段神圣无比的起源传说,老牧民代代相传,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每当夜幕降临,毡帐之内篝火熊熊,老牧人便会对着儿孙,缓缓开口:
“我蒙古先祖,乃是苍狼白鹿,受长生天旨意,降临人间。”
相传远古之时,苍天降生一雄狼,名为孛儿帖赤那,意为“苍色狼”;又降生一雌鹿,名为豁埃马阑勒,意为“洁白鹿”。狼与鹿渡过腾汲思大泽,来到不儿罕山之下、斡难河之源,定居繁衍,生下子嗣,便是蒙古各部的始祖。
狼主勇猛、刚毅、杀伐、不屈,鹿主温良、坚韧、顺天、繁衍,一刚一柔,一阴一阳,深深融入蒙古人的血脉之中。
自苍狼白鹿之后,蒙古部落人丁渐盛,传至合不勒汗一代,终于强盛一时。合不勒汗英武过人,胸怀大志,统一蒙古七部,自立为汗,威震漠北,连强盛的大金王朝,也不敢轻视。
金熙宗在位之时,曾下诏召合不勒汗入朝。合不勒汗入京,金帝设宴款待,席间酒醉,一时不羁,竟伸手捋了皇帝的胡须。金朝文武百官大怒,皆言:“此人狂妄无礼,当斩!”
合不勒汗酒醒,心知大祸临头,当即夺门而出,策马狂奔,一路昼夜不息,千里逃回草原。
自此,蒙古与金朝结怨,屡兴兵戈,合不勒汗数次击败金兵,金朝无可奈何,只得册封其为蒙兀国王,以安其心。
可惜,合不勒汗一死,蒙古部群龙无首,瞬间四分五裂。
叔侄相残,兄弟反目,部落互攻,仇怨越积越深,百年战乱,再无宁日。
今日歃血为盟,明日便刀兵相向;
昨日并肩作战,今日便掳掠妻儿。
草原之上,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强者为王,败者为奴,已是天经地义。
就在这乱世纷争、风雨飘摇之际,孛儿只斤氏出了一位顶天立地的英雄——也速该。
也速该,乃合不勒汗之孙,身形魁梧,腰阔膀圆,面如紫铜,目似鹰隼,骑术冠绝草原,箭法百步穿杨,一柄镔铁弯刀,纵横斡难河畔,罕逢敌手。他为人豪爽仗义,重情重信,对待部民宽厚,对待仇敌狠辣,年纪轻轻,便聚拢了一批忠心耿耿的勇士,虽部落不大,却在草原之上声名鹊起,人人都知,孛儿只斤部出了一位真正的勇士。
这一日,春回大地,冰雪消融,斡难河水解冻奔流,青草破土而出,漫山遍野,一片生机。
也速该兴致大发,带着三名亲随,纵马狩猎。
四人快马奔腾,马蹄踏碎新草,箭无虚发,不多时,便射得数只黄羊、野兔。
亲随们纷纷喝彩:
“首领箭法如神,我等望尘莫及!”
“首领勇武,我孛儿只斤部必能重振先祖雄风!”
也速该勒住战马,将长弓背在身后,放声大笑,正欲开口,目光忽然一凝,望向远处山道。
只见远方尘土飞扬,一支迎亲队伍缓缓而来。
毡车十余辆,装饰华美,彩旗飘飘,鼓乐隐隐,数十名骑士披弓带箭,护卫左右。新郎一身锦衣,腰挎弯刀,面容骄纵,正是蔑儿乞部的贵族勇士赤列都,前往斡勒忽讷兀惕部迎娶新娘。
也速该目光一扫,瞬间落在居中那辆最华丽的毡车之上。
车帘半掀,车中端坐一名年轻女子。
那女子头戴银饰,珠翠点缀,肌肤莹白如玉,眉目如画,一双眼眸清澈如斡难河水,气质温婉,却又带着一股凛然风骨,在荒凉苍茫的草原之上,如同一朵雪中雪莲,光彩夺目,摄人心魄。
也速该只看一眼,便心头大震,血脉贲张。
草原之上,自古强者娶美妇,弱者失妻儿,天经地义,从无例外。
他心中暗道:此女绝非寻常妇人,必是长生天赐予我的佳偶!
他当即一挥手,声音低沉而威严,震得几名亲随浑身一凛:
“你们看!那是蔑儿乞人的迎亲队伍!蔑儿乞人与我蒙古世代血仇,今日天赐良机,随我上前,夺下那新娘!”
“遵命!”
四人同时拔出弯刀,马蹄轰然作响,如猛虎下山,狂风卷地,直冲迎亲队伍!
赤列都正春风得意,忽见四骑如闪电般冲来,为首一人气势威猛,定睛一看,竟是蒙古孛儿只斤部的也速该!
赤列都脸色骤变,魂飞魄散。他深知也速该勇冠三军,自己万万不是对手,当即吓得魂不附体,哪里还顾得上新娘,拨转马头,拼命狂奔,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叛贼休走!留下新娘!”
也速该纵马急追,蹄声如雷,一连追过三道山岗。赤列都吓得肝胆俱裂,不敢回头,最终狼狈不堪,孤身一人逃回蔑儿乞部,将新娘弃之不顾。
也速该勒住战马,仰天大笑,声震四野,随即调转马头,回到毡车之前,翻身下马,亲自上前,轻轻掀开车帘。
车内女子端坐不动,毫无惧色,抬眸直视也速该,目光清澈坚定,没有半分惊慌,更无半分乞怜。
也速该心中暗暗敬佩,沉声问道:
“你是何人?为何嫁给蔑儿乞人?”
女子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我名诃额仑,出自斡勒忽讷兀惕部。今日出嫁,路遇于你,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绝不低头,不受屈辱!”
也速该闻言,更是喜爱,放声大笑:
“好!好一个有骨气的女子!我乃蒙古孛儿只斤氏也速该!草原之上,强者为王,弱者只能任人宰割。赤列都弃你而逃,无情无义,不配为你夫主。你随我回营,做我的大妃,我以长生天起誓,一生护你周全,让你在我部中受人敬仰,再无人敢欺辱你分毫!”
诃额仑沉默片刻。
她心中明白,在这乱世草原,女子如同风中飘絮,水中浮萍,根本无从选择。赤列都贪生怕死,弃她而去,本就不值得托付;眼前这位也速该,勇武豪迈,气度非凡,正是能庇护她的强者。
她缓缓点头,声音轻柔却无比坚定:
“我随你去。但你需记住,今日你抢我,蔑儿乞部必记恨在心,早晚必来复仇,你我部族,从此再无宁日。”
也速该一把将诃额仑扶下毡车,扶上自己的战马,昂首挺胸,声震天地:
“怕什么!蔑儿乞人若敢来寻仇,我便用弯刀将他们斩尽杀绝!我也速该的妻子,谁敢动一根头发,我便让他全家死无葬身之地!”
春风浩荡,马蹄声声。
也速该带着诃额仑,凯旋回归蒙古营地。
全族上下,欢声雷动,大摆牛羊宴席,篝火彻夜不息,马奶酒流淌如河,歌声、笑声、琴声,响彻斡难河畔,久久不散。
诃额仑入帐之后,聪慧贤淑,处事公正,待人宽厚,又颇有胆识,不久便赢得了全部族上下的敬重,人人尊称她为月伦夫人,日后更是成为蒙古历史上赫赫有名的月伦太后。
岁月流转,春去秋来,寒暑交替。
诃额仑接连为也速该生下数子,而其中最让也速该视为天命所归、掌上明珠的,便是他的长子。
那一日,也速该亲率部众,征讨世代血仇——塔塔儿部。
两军在草原之上列阵厮杀,喊杀震天,尘土飞扬。也速该身先士卒,弯刀所向,塔塔儿兵士溃不成军,大败而逃,其首领铁木真兀格被当场擒杀,也速该大获全胜,缴获牛羊、马匹、兵器无数,押着俘虏,满载而归。
刚入营地门口,便有一名族人飞奔而来,满面喜色,高声禀报:
“首领!大喜!大喜啊!大妃在帐中生下一位公子!”
也速该浑身一震,大喜过望,当即抛下手中兵器,大步流星,直奔毡帐而去。
帐内温暖如春,香气弥漫。诃额仑疲惫不堪,却面带笑意,怀中抱着一名刚出生的男婴。
那婴儿面色红润,哭声洪亮,气力惊人,四肢健壮,最奇异的是,他右手紧紧握拳,紧握不放,似握着什么稀世珍宝。
也速该心中一动,连忙上前,伸出粗大的手指,轻轻掰开婴儿的右手。
只见掌心之中,握着一块凝血如石、坚硬如铁、形状恰似箭镞的血块!
草原之上,自古相传:手握凝血而生者,必是盖世英雄,威震天下,成就帝王之业!
也速该目瞪口呆,随即仰天大笑,泪水夺眶而出,声音洪亮,传遍整个营地:
“长生天庇佑!我也速该有后了!此子手握凝血,天生贵相,必成盖世英雄,光大我孛儿只斤氏,一统蒙古诸部,报仇雪恨!”
他低下头,凝视着襁褓中的婴儿,声音铿锵有力,一字一句:
“今日我大破塔塔儿,擒杀其首领铁木真兀格,便以此名,赐我儿为铁木真!”
铁木真——意为钢铁般的人,象征着钢铁般的意志,钢铁般的勇猛,钢铁般的帝王。
这个在斡难河畔、手握凝血降生的婴儿,便是日后统一蒙古、横扫欧亚、征服四海、让整个世界都为之颤抖的成吉思汗。
此时的也速该,满心欢喜,只道是天降麟儿,家族兴旺。
他万万不会想到,这个在怀中啼哭的婴孩,将来会终结草原百年乱世,统一所有部落,建立起人类历史上疆域最辽阔的陆上帝国。
他更不会想到,自己的血脉,将会从斡难河出发,一路踏遍黄河、长江、中亚、波斯、俄罗斯雪原,威震四海,名扬天下。
毡帐之外,朔风再起,吹动牧草如波浪起伏。
斡难河流水潺潺,不儿罕山巍峨耸立,直插云霄。
一轮红日,从东方天际缓缓升起,金光万丈,照亮了茫茫草原,也照亮了一个即将震撼寰宇、纵横天下的伟大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