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奕。”
宋云起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好奇问道:“什么来头?”
许砚之犹豫了一下,凝视着对方,说道:“须城王氏的仆役,奉主家之命来收租。”
宋云起放下碗,转头诧异看向许砚之,眼神里多了一丝玩味。
“一个仆役,在契丹屠过的死城里收租,收着收着,挂起了收容流民的旗,立起了规矩,还养了一个武夫和一个账房。”
他顿了顿语气,紧接着问道:“你信他只是个仆役?”
许砚之没有说话。
“你当然不信。”宋云起替他回答了,说道:“但你不问,因为你需要他的粮食。”
许砚之把碗放在地上,问道:“宋先生,你到底想说什么?”
宋云起又端起碗,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用袖口擦了擦嘴,依然平静地说道:“我想见见他。”
一刻钟后,许砚之带着他来到了王氏庄子的正房。
此时,林奕正蹲在地上,用一根木棍在泥地上画图,他在画郓城的平面图,标出哪里可以建仓库,哪里可以设工坊,哪里需要加固城墙。
许砚之走上前,语气带着恭敬,简单介绍了宋云起的来历和求见想法。
“让他进来。”林奕说道。
“是,主公。”
许砚之应了一声,退了出去,对宋云起说道:“宋先生,里面请。”
宋云起点点头,往前走了几步,站在门口,没有急着进去。
他目光奕奕打量着林奕,观察对方的蹲在地上画图的姿势,凝视着对方沾满泥土的手和专注的侧脸。
过了一会,他迈步走进来,放下竹箱,在门槛上坐下。
宋云起轻咳一声,开门见山说道:“听说你是须城王氏的仆役。”
“是。”
“王氏在郓城的田产,有多少亩?”
“三百亩。”
“三百亩地,一年能产多少粮?”
林奕闻言,抬起头,这个问题他不好回答。
一方面不懂古代的亩产,另一方面不知道这三百亩地是水灌地还是旱地,但他没有露出犹豫神色。
“宋先生是来考我的?”
宋云起闻言,笑了一下,笑容里有一种历经沧桑之后的温和。
“不是考你,是帮你算一笔账。”
他从竹箱里掏出一卷纸,铺在地上,那是一张手绘的地图,画得很粗略,但大致能看出是山东一带的山川形势。
“郓城的位置,在这里。”
他用手指点了点地图上的一处位置,徐徐道:“北边是黄河,南边是梁山泊故地,西边是郓州须城,东边是兖州。官道从北边来,在郓城分岔,一条往西南去汴州,一条往东南去徐州。”
他抬头看向林奕,问道:“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林奕扫视地图,淡淡回道:“意味着流民从北边来,一定会经过郓城。”
“不止。”
宋云起的手指沿着官道往北划,说道:“契丹人从幽州南下,河北的流民会分成两股,一股走西路,经大名府往汴州方向。一股走东路,经德州和博州,进入郓州,东路的人,都要从郓城经过。”
他顿了顿语气,不紧不慢说道:“契丹的粮道,也要从这边过。”
林奕听到这里,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粮道。
“契丹大军南下,粮草从幽州运来,走的就是东路,因为西路要翻太行山,粮车过不去,东路一马平川,沿着黄河故道南下,最是方便。”
宋云起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说道:“郓城,就在这条线上。”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林奕低头看着那张粗糙的地图,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
许砚之没有远离,就站在门口处,听到两人的对话,他的呼吸明显变重了几分。
“宋先生。”
林奕抬起头,好奇问道:“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宋云起收起地图,慢慢卷好,放回竹箱里,随后,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襟,朝着林奕躬身行了一礼。
“因为老夫走了几百里路,经过十几座城池,只有这座城在收容流民。”
他直起身,看着林奕,悠悠说道:“老夫活了五十二年,见过三朝更替,知道什么时候该跟什么人。”
林奕也站了起来,没有隐瞒,说道:“我不过是个仆役。”
“仆役也好,其他身份也罢。”
宋云起看着他,眼神清亮,说道:“老夫只看一件事,这座城能不能活人。”
林奕沉默了很久,随后,他也躬身还了一礼。
“那就请宋先生留下来,帮我盘活这座城。”
宋云起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问道:“敢问主公,接下来打算如何安置流民?”
“正要请教先生。”
宋云起重新坐下,从竹箱里掏出笔墨,他一边磨墨一边说道:“流民不是越多越好,人多粮就紧,粮紧就要乱,当务之急是……”
他在纸上写了两个字,甄别。
“青壮编为团练,老弱编为屯田,工匠单独造册,优先安置,识字的充作书吏,有手艺的拨给物料,什么都不成的出力气修城。”
说到这里,他微微顿了顿语气,说道:“还有一条。”
“先生请讲。”
“流民中,若有曾是官军者则单独编伍,这些人见过阵仗,比普通青壮能打,但不能让他们聚在一起,要打散和普通青壮混编,一都之中老兵不过三成,这样既保持了战斗力,又不会出现尾大不掉的局面。”
林奕认真听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思索其中的道道。
等宋云起说完,他站起身,从床头翻出那份许砚之登记的流民册,递给宋云起。
“先生看看这个。”
宋云起接过册子,一页一页翻看,翻到后面,他的速度慢了下来。
看完最后一页,他合上册子,抬起头,问道:“那个铁匠老秦,在哪里?”
门口处的许砚之回应道:“住在城东一间塌了半边的屋子里,今天白天在修铁匠铺的炉子。”
“那个制弓匠呢?”
许砚之又道:“和老秦住隔壁,主公已经做了安排,正在找合适的木料。”
对于有技艺的流民登记时,他就留心记下了。
宋云起把册子还给林奕,说道:“主公已经做了,老夫就不多嘴了。”
林奕收好册子,忽然问了一句:“宋先生,你在北海县学教书时,可曾教过兵法?”
宋云起愣了一下,微微一笑,笑容里有几分自嘲,也有几分沧桑。
“教过,老夫年轻时,也曾读过《孙子》《吴子》《六韬》,那时以为是屠龙之技,一辈子也用不上。”
说到这里,他黯然叹了口气,无奈说道:“不曾想,今日要用在郓城。”
林奕没有追问,有些细究的话,不必说得太透。
一个县学教谕,能画山川形势图,分析契丹粮道,还能提出流民甄别和混编之法。
这样的人,绝不仅仅是教经学的,既然宋云起不说,他也就不去追问。
正如许砚之不问他粮食从哪里来一样,乱世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有秘密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些人要选择站在哪一边。
宋云起选择留下来。
林奕很欢迎,让人把王氏庄子隔壁的一间空屋收拾出来给他住。
屋子不大,四面墙倒也完整,只是屋顶有一个窟窿,用芦席遮了,勉强能挡些风雨。
简单拾掇了一会,宋云起把竹箱放在墙角,铺开笔墨,开始着手书写郓城的一些安民策要,越写越来劲,文思泉涌,兴致勃勃,不知不觉间,他竟写了一个通宵。
第二天清晨,许砚之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他趴在桌上睡着了,毛笔还握在手里,墨迹已经干了。
不由诧异起来,他的目光扫视下,看见桌上摊着十几张纸,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字。
许砚之随手拿起一张,读了几行,脸色就变了。
他没有叫醒宋云起,收拾起那些纸张,转身去找林奕。
“主公……”
他把十几张纸放在林奕面前,欣喜地说道:“我们捡到宝了。”
林奕拿起纸,一张一张看过去,看完最后一张,他放下纸,沉默了起来。
“去请宋先生起来。”
他安排说道:“从今天起,郓城的事,先问过他,再来问我。”
许砚之愣了一下,心里有些惊讶,也有一丝异样心绪。
“主公,这……”
“我不是在客气。”
林奕打断他的话,看着他,问道:“这些条陈,你写得出来吗?我写得出来吗?”
许砚之低下头,不得不承认,说道:“我写不出来。”
“我也写不出来,那就让写得出来的人来写,来指点我们的施策。”
林奕说完,起身走出屋子。
天已经大亮了。
城墙上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那是流民在修缮垛口和损坏之处。
粥锅的方向飘来炊烟,领粥的人已经排成了长长的队伍。
萧铁牛带着几个新挑出来的青壮在城门洞里巡视,腰间还是那把锈刀,但走路带风,样子已经有点像个头领了。
林奕在城里主要干道巡视了一番,才走上城楼,站在那面旗下,看着城外。
北方的官道上,人流还在涌动。
他忽然想起宋云起昨天说的话,契丹的粮道,要从这边经过。
粮道啊!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在现代敲过键盘,写过PPT,在深夜的便利店里拿过加热的便当。
现在它们沾满了五代的泥土,指缝里嵌着粟米的碎屑。
这双手,能不能掐住一条粮道?
他能把握住这个充满挑战的机遇吗?
没有人知道,但他清楚,昨天有人帮他算出来了。
那个人昨晚睡在隔壁的屋子里,枕着一只破竹箱,梦里大概还在画地图吧。
郓城的城头上,写着收容流民的白布在风里猎猎作响,正向远处发出悠长的呼唤,来啊,过来这里啊。
城外新的流民或落单,或三三两两,或连绵成队的抵达。
等候盘查。
城里,一个从饿殍堆里爬出来的仆役,带着一个落第书生,一个县学教谕以及一个猎户少年,接待着这些流民的到来,他们在努力试图,将这一座死城一点一点地盘活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