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的时候,已经是第六天的凌晨。
林奕坐在城门楼子上,面前摊着许砚之这几天登记的流民册。
册子是用那卷不离身的纸订成的,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许砚之的字很工整,一笔一划,堪比作答科举考卷,字迹赏心悦目。
流民累计流入:二百七十三人。
其中青壮男丁六十一人,青壮女丁一百零二人,老弱一百一十人。
识字的:三人。
会手艺的:木匠一人,瓦匠两人,铁匠一人。
那铁匠姓秦,五十来岁,原本是徐州军器监的匠户,徐州城破后流落至此。
许砚之在备注里写了一行小字:“此人可用。”
林奕缓缓合上了册子,心里踏实了许多,二百七十三人。
每天每人奖粮一石,每日结算的粮食已经接近三百石。
县仓快要堆不下了。
他需要更大的仓库,也需要更多的人手来帮忙管理运转,更迫切需要一套现行规矩维护城里的治安秩序。
天亮后,他把许砚之和萧铁牛叫到了一起,在王氏庄子的正房里开了第一次议事。
其实就是三个人,他们坐在满是灰尘的屋子里,围着一盏快要没油的灯。
林奕看着两人,开门见山说道:“从今天起,郓城要立规矩。”
许砚之听了,眼神一亮,点点头问道:“什么规矩?”
“入城者须登记,每人每日出工,按工分粥,不出工的粥减半,抢夺他人财物的逐出城,私斗的鞭十,杀人者抵命。”
许砚之沉默了一会儿,思索可行性,随后问道:“这些规矩,谁说了算?”
“我。”
“你一个王家仆役,凭什么说了算?”
林奕看着许砚之,淡淡道:“因为粮食是我的。”
许砚之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这是一个他无法反驳的理由,在这个连朝廷都买不到粮食的乱世,谁有粮,谁就是王。
萧铁牛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忽然开口,认真说道:“我帮你抓人。”
林奕转头看向他。
“你的规矩。”萧铁牛目光坚定,沉声说道:“总要有人来守,我来守护。”
林奕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两块碎银放在桌上,这钱还是从王氏庄子墙洞里找到的。
“这是你们这个月的工钱,以后每月一结。”
许砚之拿起一块碎银,掂了掂,并没有推辞,收进了袖子里。
萧铁牛拿了另一块,握在手心里,握得很紧,这让他很有踏实的心理安慰。
“还有一件事。”
林奕看着两人,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从今天起,不要再叫我林奕。”
两人齐齐看着他。
“叫我主公。”
屋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油灯的火焰跳了跳,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许砚之慢慢地站起身,整了整破旧的衣襟,然后朝着林奕躬身,双手交叠,行了一礼。
“是,主公。”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做一件早已想清楚的事。
萧铁牛跟着站起来,也躬了躬身,动作生硬,但很用力。
林奕受了他们这一礼,脸上没有表情,心里却有什么东西落定了。
从今天起,他不再是林奕,他是郓城之主。
八天前,他是一具官道旁的流民饿殍。
七天前,他是王氏的仆役。
六天前,他是这座死城里唯一一个还能站着的人。
现在,他有了第一个文士,第一个武卒,以及二百七十三个喝他粥的人。
算上原先城里的近三百人,郓城人口差不多六百人。
这只是刚刚开始。
他走出庄子,天已经晴了。
阳光照在郓城的废墟上,上面有流民正在修缮城墙,城门楼子上那面白布,孤傲地迎风飘扬。
萧铁牛认了主公后,做事更主动了,站在城门洞里,腰间别着那把锈刀,背挺得笔直。
许砚之搬了一张破桌子坐在粥锅旁,面前摊着那本流民册,一个一个登记新来的人。
林奕走上城楼,站在那面旗下,看着城外的景象。
北方的官道上,黑点还在移动,一个接一个,一串接一串,这些人缓缓流向这座刚刚立了规矩的郓城。
他查看了一眼识海,系统界面安静地悬浮着,那行字依然冷冽:
【山河粮策·郓城县治·运行中】
“来吧,流民们。”他在心里充满了期许:“有多少来多少,这座城装得下。”
许砚之渐渐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了。
不是粮食的问题,粮食的问题他已经决定不想了,让他觉得不对或不安的,是人。
流民涌入的速度在加快,从最初的每日十几人,几十人,到每日上百人,到第七天,一天之内涌入了超过两百人。
北边官道上的人流越来越密,从城楼上望去,像一条断断续续的灰色长虫,在黄土漫天的原野上缓慢蠕动。
契丹人这一回是动了真格。
从流民口中拼凑出的消息来看,耶律德光的大军已经从幽州南下,连破数州,后晋的河北防线像纸糊的一样被撕开了口子。
败兵和流民混在一起往南涌,谁也分不清谁是兵谁是民。
郓城的位置恰好卡在一条南下的支路上。
不是主干道,主干道在郓州须城那边,但对于许多被挤到东路来的流民来说,郓城是他们在饿死之前能遇到的第一座还有城墙的地方。
人越来越多,问题也会越来越多。
第七天傍晚,许砚之的登记桌前发生了第一次争吵。
两个流民因为争抢一处能遮风的墙角打了起来,一个打破了另一个的额头。
萧铁牛赶到的时候,两人还在扭打。
他一手一个,将两人分开按在地上,然后他回头看向走过来的林奕。
“主公,两个打架的流民,怎么处置?”
林奕蹲下身,看了看那个额头流血的流民,又看了看另一个拳头带血的。
“为什么打架?”
“他抢我的地方,那地方是我先找到的!”
“那墙角写了你名字?”
“我先到的!”
林奕站起身,对萧铁牛吩咐道:“两人都鞭五下,以儆效尤。”
“凭什么。”
额头上流血的那个家伙叫起来,急道:“是他先动手打人!”
“因为你没有在他动手之前来找我。”
林奕低头看着他,冷声说道:“郓城的规矩,私斗者鞭十,念你们初犯,减半。下次十鞭,再下次逐出城。”
萧铁牛把两人拖到城门洞外,当众行刑。
鞭子是麻绳编的,抽在背上声音很响,但实际伤得不重。
林奕特意交代过,规矩是用来立威的,不是用来结仇的。
五鞭抽完,两人被放开,灰溜溜地各自找地方待着去了。
围观的人群沉默地看着,没有人说话,但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畏惧,或者说是对规矩的敬畏。
一个地方有了规矩,就不再是流民的聚集地,而是一座城的雏形了。
许砚之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手里的笔没有停。
他在登记册上写完最后一个名字,合上册子,揉了揉酸痛的手腕。
这时候,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你这字,是练过虞世南的书法。”
许砚之回头,发现说话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袖口磨出了毛边,但浆洗得很干净。
面容清瘦,留着一把稀疏的山羊胡,眼角的皱纹很深,眼神却还清亮。
他背上背着一只竹箱,手里拄着一根竹杖,脚上的布鞋破了一个洞,露出包着布条的脚趾,一看就是走了很远的路。
许砚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字,他确实临过虞世南的《孔子庙堂碑》,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在青州老家,书房里,窗外的槐树当时落了一地的花。
那时候他还相信读书能改变命运。
“你也练过?”他反问了一句。
青衫人放下竹箱,从里面抽出一卷纸,展开一角。
许砚之看了一眼,眼神就变了。
那是一手极漂亮的楷书,端正而不板滞,筋骨内含,确实有虞世南的味道,也比他写得好得多。
“在下姓宋,宋云起。”
青衫人把纸卷收回去,语气平淡。
“青州北海人,原在北海县学做教谕,北海城破,县学散了,带着几个学生往南跑,跑到半路,学生死的死散的散,就剩我一个。”
许砚之沉默了一会儿,说道:“青州北海,我是青州益都人。”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再说话。
乱世里的同乡,意味着一种不必说出口的亲近,也意味着一种不必说出口的悲伤,因为能活着走到这里的同乡,背后都是一整个破碎的故乡。
宋云起走到粥锅前,领了一碗粥。
他没有马上喝,而是端着碗,走到一处断墙下,坐下来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喝。
喝粥的姿态不像一个逃难的流民,倒像在书院里喝茶的先生。
许砚之端着一碗粥走了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宋先生,你刚才说你是县学教谕,教什么的?”
“经学,也教史。”
“考过功名?”
“中过举。”宋云起平静说道:“再往上考,考了三次,都没中,后来年纪大了,也就死心了,在县学里混口饭吃。”
他又喝了口粥,看着许砚之问道:“你呢?”
“考了十年,还没中,世道先乱了。”
宋云起点点头,没有安慰他。
乱世里,没中功名不是最惨的事,能活着喝粥,已经比大多数人幸运了。
两人沉默地喝着粥,夕阳从断墙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他们的碗里,把灰白色的粥汤染成了淡金色。
“这个地方……”宋云起忽然开口,问道:“是谁在主事?”
“一个叫林奕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