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奕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你说郓城还有二百来人,如果……”
他语气顿了顿,说道:“如果我能弄来粮食,你能帮我把这些人聚起来吗?”
许砚之盯着他看了很久。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怀疑,也有一丝他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的极其微弱的东西,期待。
“你一个收租的仆役,上哪儿弄粮食?”
林奕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先前在踏入郓城县大门那一刻,一道机械的声音在脑海里突兀出现,发现宿主可绑定对象,是否绑定郓城县?
还提示绑定后收容流氓将有粮食奖励。
当时他狂喜不已,却没有急着绑定,他要先了解一番这座城里的情况再决定。
他抱起陶罐,往城门方向走去。
“天快黑了,先找个地方过夜。”
许砚之看着他的背影,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林奕抱着陶罐,走进了王氏庄子的正房。
许砚之跟在他身后,跨过门槛时,明显脚步顿了顿,在犹豫要不要进入一个陌生人的地盘。
“你打算住这儿?”
许砚之看着满是灰尘的屋子,皱起眉头。
“我是王家的人,住王家的庄子,有什么不对?”
林奕把陶罐放在墙角,开始在屋里翻找。
他找到一把破扫帚,把地上的杂物归拢到角落,清出一块能躺人的地方。
又从厨房废墟里翻出两只缺了口的粗碗,一只裂了缝的陶釜。
院子里有一口井,他打了一桶水上来,水有些浑浊,但闻起来没有异味。
许砚之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忙活。
等林奕擦干净两只碗,从陶罐里倒出一把粟米,准备生火煮粥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了。
“你到底是谁?”
林奕蹲在地上,用火镰打着火绒,吹了半天才冒出一点火星。
他把火绒塞进柴堆里,小心地吹着,火苗慢慢蹿起来,照亮了他的脸。
“一个仆役,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仆役?”
许砚之冷笑一声,说道:“我在郓城待了半年,见过各式各样的人,溃兵、流民、乞丐、疯子、等死的人。从来没有一个仆役,敢一个人跑到死城里收租,还敢说我能弄来粮食这种话。”
火苗烧旺了,林奕把陶釜架在火上,倒进水,抓了两把粟米进去。
米沉在水底,一粒一粒,清晰可数。
林奕反问道:“你留在郓城不走,又是为了什么?”
许砚之沉默了。
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把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走不了。”
过了一会,他最终说道:“我是青州人,青州去年被南唐占了,家里人死的死散的散,往北是契丹,往西是乱兵,往南……”
他伤感地摇了摇头,说道:“往南的路,要过三处关卡,每一处都要钱,我没钱。”
他语气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道:“而且,往南的人,十个有七个死在路上。”
林奕搅了搅釜里的粥。
米粒在沸水里翻滚,渐渐化开,散发出粮食特有的香气。
那香气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弥漫开来,许砚之的喉结动了动,但他忍着没有看那只陶釜。
“所以你留在郓城,是等死?”林奕问道。
“等。”
许砚之说,声音很轻,像是喃喃自语:“等什么,我也不知道。”
过了一会,粥煮好了。
林奕盛了两碗,一碗递给许砚之。
许砚之接过碗,手指微微发抖,但他没有马上喝,而是等林奕也端起碗之后,才低头抿了一口。
很烫,他被烫得吸了口气,但还是舍不得吐出来,含在嘴里慢慢咽下去。
林奕一边喝粥,一边打量这间屋子。
正房的墙壁上,有一处砖缝的颜色不太对,比周围的砖深,应该是后来补上去的。
他端着碗走过去,用手指敲了敲。
声音空空的。
他把碗放下,从厨房废墟里找来一根铁条,顺着砖缝撬了几下。
砖竟松动了。
他撬开那块砖,后面是一个墙洞,洞里塞着一只落满灰尘的木箱。
许砚之放下碗,连忙凑了过来。
林奕拉出木箱,打开。
箱子里铺着油布,油布里包着几样东西。
一串铜钱,大约百来枚,锈迹斑斑。
一块玉佩,成色一般,刻着看不懂的纹饰。
还有一只小布袋,袋子里装着几粒碎银子。
这些大概都是当年庄子的管家在城破前藏下的,没来得及取走,估计人也没了。
许砚之看着这些东西,喉结又动了动。
林奕把铜钱分了一半,用一根麻绳串了,递给许砚之。
“这是?”
“雇你的工钱。”
林奕说道:“我要在郓城立一面旗,需要人帮忙。”
“什么旗?”
“收容流民的旗。”
许砚之握着那串铜钱,沉默了很久。
他抬起头,眼神里那种审视和怀疑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就像是溺水的人,忽然抓住了一根伸过来的竹竿。
他明知这根竹竿未必能把他拉上岸,但他还是选择抓住了。
“行。”他认真说道:“我跟你干。”
林奕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他把玉佩和碎银用油布重新包好,塞进贴身的衣襟里。
然后他走到屋外,在院子里找到一根长竹竿,从废墟里翻出一块还能用的白布。
他把白布系在竹竿上,用烧过的木炭在布上写了四个字。
收容流民。
写完,他扛着竹竿,走向城门。
许砚之跟在后面,怀里揣着那串铜钱,腰间挂着那卷不离身的纸。
他看着林奕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不像一个仆役。
说不清为什么,反正就是不像。
林奕按照脑海里的提示,爬上城楼废墟,把竹竿插进瓦砾堆里,用石头压住根部。
白布在晚风中展开,飘扬,“收容流民”四个字歪歪扭扭,但在暮色里看得分明。
然后他转身,脚踩上了郓城城墙的夯土。
系统提示音再度响起:是否绑定?
“绑定!”
林奕默念了一句。
一道金光在他识海中炸裂开。
林奕浑身一震,眼前发黑,险些从城楼废墟上栽下去。
许砚之在下面喊了一声,他没有听见。
他的意识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拉扯进了一片虚空之中,四周是无边的黑暗,只有正前方悬浮着一行冰冷的文字。
【山河粮策·已绑定郓城县治】
文字下面,一排排细密的规则像流水一样浮现出来:
【绑定对象:郓城县全境(以县治城墙为界)】
【奖励机制:凡入郓城县境之流动人口,每人每日,奖粮一石】
【投放规则:粮现于仓,不存虚空。奖励之粮将直接投放至绑定区域内任意实体仓廪,宿主可于结算时指定投放仓】
【结算时间:每日子时自动结算】
【兑换规则:宿主可将奖励之粮兑换为同等价值之其他物资。物资价值越高,兑换折损越大。兑换比例如下……】
【粮一石兑盐一斤。粮十石兑铁一斤。粮五石兑布一匹。粮三石兑药材一斤。余类可自行尝试】
【附加功能:宿主拥有一立方米随身空间,仅可存储个人保命物资与珍贵物品,无法容纳大宗仓储。存取以意念为之,每日限存取各一次】
【警告:流动人口在境内停留超过三十日,自动转为常住人口,不再计入奖励。宿主须不断吸纳新流民,方可维持奖励规模】
【山河破碎,粮道不存。宿主若以此粮救民养兵、平定一方,则功莫大焉。若以此粮谋私利、行不义,则天罚随之】
林奕猛地睁开眼。
他发现自己跪在城楼废墟上,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喘着气。
后背的衣服被冷汗浸透了,贴在皮肤上,冰凉一片。
许砚之爬了上来,抓住他的肩膀,急问道:“你怎么了?摔了?”
林奕摇了摇头,慢慢站起来。
他的腿还在发抖,但眼神已经变了。
“没事。”
他说道:“只是……有点累。”
他走下城楼,穿过城门洞,走向王氏庄子。
许砚之跟在他身后,满腹狐疑。
路过旧县仓的时候,林奕忽然停下了脚步。
那是郓城的官仓,一栋独立的院落,院墙比普通民居高出一截。
大门紧闭着,门上的封条早已破碎,落满了灰尘。
林奕推开门,走进院子。
仓房的门也关着,他拉开门闩,沉重的木门发出一声呻吟。
仓库里空空荡荡,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灰尘,角落里结着蛛网。
这里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存放过粮食了。
林奕站在空荡荡的仓库中央,闭上眼睛。
意念之中,那个一立方米的随身空间打开了,像一个悬浮在虚空中的透明立方体,里面空无一物。
他把贴身的油布包取出来,放了进去。
意念一动,油布包消失在手中,出现在空间里。
他又取出来,又放进去。
可行。
随身空间是真的。
那么,粮食的奖励,也应该是真的。
他睁开眼,走出仓库。
许砚之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眼神越来越古怪。
“你到底在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