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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残城郓城!

    从须城县到郓城县,六十里路,林奕走了三天。

    不是路难走。

    实在是沿途所见,让他走不快啊。

    第一天,他经过三个村子。

    第一个村口,一个老婆婆坐在倒塌的土墙下,怀里抱着一具小小的尸体,大概是她孙子,瘦得像一把柴火。

    孩子死了不知多久,已经僵硬了,她还抱着,一下一下拍着,嘴里哼着听不清的调子。

    林奕停下来,把身上带的干饼掰了一半放在她脚边。

    老婆婆没有看他,眼睛空得像两口枯井。

    他走了很远,回头还能看见她坐在那里,怀里抱着那个孩子。

    那一幕深深地冲击着他那九年义务教育形成的不太牢固的三观。

    第二个村子,房屋全烧塌了,废墟里长出一人高的野草。

    几只野狗在里面翻找着什么,看见人来,龇着牙低吼,眼睛发红。

    林奕握紧了手里削尖的木棍,那是他在路边折的一根粗树枝,用石片削出一头,绕过了那片废墟。

    第三个村子,井里填了土,田里长着草,村头的大槐树上吊着三具尸骨,已经风干了,绳子勒进脖子里,面目模糊,分不清男女。

    乌鸦站在树枝上,歪着头看他。

    林奕站在树下瞥了几眼,不敢久视。

    恐惧不断洗礼着他的灵魂。

    他在现代读五代史的时候,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也只是书本上的十个字。

    现在这十个字变成了一具具真实的尸体,吊在他面前的树上,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第二天,他遇到了一队流民。

    大约四五十人,拖家带口,背着包袱,推着独轮车,车上是老人和孩子。

    他们从北边来,往南边去。

    林奕问领头的一个老汉,北边怎么了。

    老汉说,契丹人又南下了,抢了他们的村子,杀了男人,掳走女人。

    他们是趁夜逃出来的幸存者。

    “你们去哪儿?”林奕问道。

    老汉茫然地看着南边的路,摇摇头:“不知道,走到哪儿算哪儿,哪儿有吃的,就在哪儿停下。”

    现代价值观体系下的林奕还没有扭转过来,忘乎了刚来到这年代的生死残酷经历,竟把剩下的干饼全给了他们。

    老汉千恩万谢,浑浊的眼里流出泪来。

    一个年轻的妇人抱着婴孩,朝他跪下磕了个头。

    林奕侧身避开,转身走了。

    他不敢回头看,怕自己一回头,就再也走不动了。

    第三天黄昏,他终于看见了郓城的城墙。

    那是一座死城。

    城墙还在,但已经残破不堪。

    城楼塌了一半,瓦砾堆在城门洞里,只留出一条勉强能过人的窄缝。

    城墙上的垛口塌的塌,豁的豁,墙面上爬满了枯藤,藤蔓从墙缝里钻进去又从另一个墙缝钻出来,把整面墙捆得像个巨大的柴垛。

    显然已经许久没有人打理这座残破的城墙了。

    破碎不全的城门歪斜着挂在门轴上,风一吹就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门洞里的阴凉处,蜷着几个黑乎乎的影子,一动不动,分不清是活人还是死人。

    林奕穿过城门洞的时候,其中一个影子动了动。

    那是一张老妇人的脸,皱纹深得能夹住米粒,眼窝深陷,嘴唇干裂。

    她伸出一只枯柴般的手,手掌朝上,没有说话,双目无神。

    她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

    林奕从怀里掏出最后一块干饼,昨天给那些流民饼干时没摸到身上藏在贴身怀里的这一块饼干。

    他把饼放在那只手上。

    老妇人的手指合拢,握住饼,却没有往嘴里送。

    她太虚弱了,虚弱到连吃东西的力气都没有。

    林奕蹲下身,掰下一小块饼,塞进她嘴里。

    她含住,慢慢地,嘴唇开始蠕动。

    林奕又掰了一点。

    喂了小半块饼,老妇人终于有了点力气,自己拿着剩下的饼,一口一口啃起来。

    她的眼睛始终看着林奕,眼里没有感激,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只濒死的动物,发现有人没有从它身边踩过去。

    “城里……还有多少人?”林奕忍不住问道。

    老妇人伸出一只手,先是张开五指,又翻了一下。

    十来个?

    不,她的意思是,十个手指头数得过来?

    还是……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还剩二百来个,都是走不动的。”

    林奕猛地回头。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城门阴影里,瘦得像一根竹竿挑着件破衣裳,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

    但跟别人不一样的是,他的眼睛还能聚焦,还能打量人。

    他腰间挂着一只布袋,布袋里露出一卷纸的边缘。

    他注意到林奕的目光,连忙把纸卷往里塞了塞。

    “你是谁?来郓城做什么?”他的声音沙哑,但还算沉稳。

    林奕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饼屑,淡淡道:“林奕,奉主家之命,前来收租。”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起来。

    笑声在空荡荡的城门洞里回响,惊起了城楼废墟里的一只乌鸦。

    他笑了很久,笑到咳嗽起来,弯着腰,一手扶着墙,咳得撕心裂肺。

    “收租?”

    过了一会,他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接连反问道:“这里活人都快死绝了,你还来收租?你主家是哪个?他不知道郓城被契丹屠了两遍吗?”

    “王氏,须城王氏。”

    那人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他盯着林奕看了好一会儿,眼神变了,从看笑话变成了审视。

    “须城王氏,三年前是派人来过一次,看了半天,走了,再没来过,你是第二个。”

    他又看了林奕一眼,转身往城里走。

    走了几步,回头发现林奕还站在原地,他冷哼了一声,说道:“愣着干什么,不是要收租吗?我带你去看看,你主家的庄子还剩什么。”

    林奕挑了挑眉,跟了上去。

    穿过城门洞,眼前是一条主街。

    说是街,其实就是两排倒塌的房屋中间夹着的一条土路。

    路面上长满了草,草丛里倒着烧焦的房梁,砸碎的瓦罐,锈迹斑斑的铁器。

    两旁的房屋大半塌了,没塌的那些也烧得只剩四面墙,屋顶全没了,能看见里面黑漆漆的梁木。

    墙上还有干涸发黑的血迹,一道一道,从墙头流到墙根。

    空气中还飘着发霉的气味。

    街头的一棵枯树上,钉着一面破烂的旗帜,风吹雨打,只剩几缕布条挂在上面,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林奕一边走一边默默数着。

    主街上能看见的活人,十来个。

    加上小巷里蜷着的,废墟里躺着的,大概二三十人。

    所有人的眼神都一样,空洞,麻木,像燃尽的灰。

    看见林奕这个陌生人走进来,有的人抬一下眼皮,有的人连眼皮都不抬。

    “你说二百来人,都在哪儿?”林奕问道。

    那人头也不回,说道:“都在屋里躺着,站不起来了,再过半个月,就是一百来个,再过一个月……”

    后面的话,他没继续说下去。

    两人走到主街尽头,那人停在一座相对完整的院子前。

    院墙塌了半截,门板没了,院里的正房还站着,屋顶的瓦片掉了不少,露出椽子。

    院子里长满了野草,草丛中倒着一块匾额,林奕拨开草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一个字:王。

    “这就是你主家的庄子。”

    那人靠在断墙上,抱着胳膊,说道:“三年前契丹人屠城,管家被杀了,佃户死的死逃的逃,没逃走的,就你刚才在城门洞里看见的那些。”

    他朝院子努了努嘴,说道:“你自己进去看吧,能找出值钱的东西,算你本事。”

    林奕跨过倒塌的院墙,走进院子。

    正房的门虚掩着,他推开门,一股霉味和酸味扑面而来。

    屋里很暗,只有从破窗棂透进来的几缕光。

    桌椅倒在地上,抽屉被拉出来扔了一地,里面空空如也。

    墙上原本挂字画的地方只剩几个钉子。

    里屋的床榻被掀翻了,被褥早没了踪影。

    厨房的灶台塌了一角,铁锅被砸了一个大窟窿。

    值钱的东西,早就被人搬空了。

    先是契丹兵,然后是溃兵,然后是流民,然后是剩下的活人,一波一波,像篦子梳头,一遍一遍地篦,篦到一根头发都不剩。

    林奕在正房的角落里发现了一个陶罐,罐子里还有小半罐粟米,大概是被桌子挡住,没有被发现。

    他抱起陶罐,走出院子。

    那人还靠在断墙上,看见他怀里的陶罐,眉毛动了动。

    “你运气不错,能找到吃的。”

    林奕把陶罐放在地上,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沉默了一下,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

    “许砚之。”

    最终,那人答道:“青州人。”

    “做什么的?”

    许砚之的嘴角微微抽了抽,露出一丝不知是苦涩还是自嘲的笑。

    “读书人,考了十年功名,还没考上,世道先乱了。”

    林奕认真看着他,这个自称读书人的人,瘦得像一把柴火,衣服破得打满补丁,腰间却还挂着一卷纸。

    在这个连饭都吃不上的残城里,他还带着纸和笔,是风骨之人,还是腐儒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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