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你去洛北吗?
听完少楼主的提议,老妇人沉吟片刻,随即并没有直接回答允还是不允,而是仔细打量着她的神情,开口反问道:
「等去了洛北之後,你都准备做什麽?」
我准备做什麽……
少楼主闻言微微沉默了一瞬,随即神色如常地道:
「刚不是已经说过了麽?我发现了那危月燕的踪迹,打算试试能不能提前除掉她,然後再保着那几船粮食南下,以解黄狮狮燃眉之急。」
这样麽?
老妇人闻言微微颔首,算是认可了这个回答,但望着少楼主沉静的神情,却又忍不住追问了一句。
「还有别的吗?」
「自是有的。」
少楼主点头,一脸理所当然地回答道:
「我的木身也在那边,如果放在平时的话,自然不值得特意去取一趟,但眼下既然有事要过去,那顺路取回来也无妨。」
只是木身?
盯着她的眉眼看了数息後,望着脸上笑意消隐,变得和自己一样不苟言笑的少楼主,老妇人不由得在心里轻叹了一声。
「也罢,既然你不想说,那姑母便不问了。」
「?」
少楼主闻言心头微紧,但面上却不动声色,眼带不解地疑声道:
「姑母?你在说什麽?」
「没什麽。」
微微摇了摇头後,老妇人坐正身体,抬手朝着少楼主招了招,神情慈和地柔声道:
「来,让姑母抱抱你。」
「是。」
像是在回应某种命令一样,少楼主点头应了一声,随即主动朝床里倚了倚,听话地靠在了老妇人怀里。
虽然老妇人瘦得皮包骨头,躺在她怀里有些硌得慌,但感受到那股久违的暖意後,少楼主仍旧忍不住挪动身子,贪恋地往她怀里拱了拱。
「你的心思能瞒住别人,但姑母从小一手把你带大,怎麽会看不出来?」
伸手轻抚少楼主的额头,枯瘦的手指在她眉间搭了搭,触到了那微微绷紧的眉心後,老妇人心下有些难过,不由得叹声道:
「这些年你虽然没有说什麽,但姑母其实知道,你一直都不认可姑母做的事,包括这次也一样……姑母要你在洛北举事的时候,你其实是不愿的,对麽?」
「我……我并非不愿,我只是觉得,姑母的想法有待商榷。」
从老妇人温暖的怀中退出,侧躺在她乾瘦的膝上後,少楼主红唇微抿,知道说这些恐怕意义不大,但还是忍不住低声道:
「干盛两朝交替之时,咱们的先人和大干两任帝王,在洛州厮杀了不知道多少轮,首当其冲的洛北六易其属,杀得川河带血、积屍垒城,龙游几县更是十室九空,死者相枕。」
「……」
感受着头顶微微顿住的手掌,知道自己的话又要让姑母不高兴了,但少楼主还是忍不住继续道:
「姑母,洛北前前後後乱了近五十载,才安稳了没过多少年,我们便又要在此举事,将这两郡八县的百姓卷入战火,这实在是……」
「这都是那两任干皇做的孽!」
忍不住打断了少楼主的话,老妇人的手掌下意识地微微用力,压乱了她的鬓发,随即眼露厉芒地沉声道:
「那干太祖掘河毁堤,水淹两郡,又致使洛南多少生民流离失所?干高祖破龙游城後,率众封堵四门,埋杀城内军民二十余万时,考虑过什麽生民血泪吗?
甚至再往後些,两朝更替的时候,因为担心我等卷土重来,干高祖命人四次扫荡洛北,将玉、洛、厉三姓几乎诛杀殆尽,这些又该怎麽算?」
「……」
「所以不是姑母要反,而是他们作孽太甚!」
眼眸中血色上涌,老妇人瘦得突出的指甲,无意识地逐渐压紧,在少楼主白腻的额角,抓出了几道月牙状的红印。
「羽布三州晦辰玉……我们这些前朝余孽,如果光凭自己的本事,哪儿来的能力羽布三州?都是它干朝杀戮太甚!
「姑母……」
感受着额角传来的疼痛,明白老妇人经历过什麽的少楼主心中轻叹,并没有出言提醒,而是忍着疼痛轻声道:
「国雠家恨,百世不忘,理所当然,所以侄女并不是觉得你不该起事,而是觉得不该以这种方式,也更不该在这个时候……」
「我当然知道时机还不成熟,但我朝覆灭至今,已然过去六十余年了!」
最初的激动过後,老妇人也发现了不妥,赶忙收回了「抚摸」的手掌,神色极为难看地叹道:
「六十年啊……人生七十古来稀,当初心向咱们玉氏的遗民,已经老死了不知道多少,若是此时还不举事,再等上个五七八年的话,当初的那些血债,便真的再也讨不回来了!」
「姑母说的是。」
没有继续在这件事上争辩,少楼主伸手轻捋发丝,掩住了自己额角被抓出来的指甲印,随即突然转换话题道:
「姑母,我前几日从旁人那儿听了首小令,讲的正是洛北和龙游的事,你要听听麽?」
小令?
老妇人微微一怔,不知道她这时候提一首小令,是想要说什麽,但不难猜到她还是想反驳自己,本能地便想要拒绝。
然而看着少楼主青丝遮掩之下的额角,被自己心绪激荡时抓出的伤口,老妇人不由得眼露愧色,随即在心底叹了一声,没有出言拒绝,而是主动询问道:
「什么小令?」
「是一首《山坡羊》。」
回想自己藉助木身的耳朵听闻的吟诵後,少楼主便模仿着王让的语调,沉郁顿挫地低吟道:
「峰峦如聚,波涛如怒……伤心干盛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
百姓苦……
面对这简朴而又异常沉重的文字,即便是老妇人经过六十余年国雠家恨的煎熬,再难容纳其它东西的内心,仍旧不由得产生了一丝触动。
但也只是一丝触动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