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拉开车门,把帆布包扔进后座,弯腰坐了进去。
周明坐在副驾驶上,转身递过来一本深蓝色的证件。
“拿好,从现在起,国内的沈砚已经不存在了,你只有这一个身份。”
沈砚接过那本还带着墨香的证件,大拇指轻轻挑开。
内页上,黑白免冠照印着他的模样,边角的红色钢印十分清晰。
姓名栏里印着三个字:刘昴星。
职位:外贸部保障人员。
沈砚摸着钢印的凹凸纹路,心里门儿,从这一刻起,四九城的厨子沈砚被彻底封存。
他合上证件,贴身揣好,这薄薄的一个本子,就是他接下来的身份证明。
吉普车一路向北,出了四九城,路两边的建筑越来越稀疏。
半小时后,车头扎进了一处荒野。
前方拉着铁丝网,四周静得只剩风声。
“证件准备好。”周明降下车窗。
第一道岗哨,两名荷枪实弹的士兵大步走过来。
士兵死死盯着照片,目光在沈砚和证件之间来回扫了三遍。
“放行。”
车继续往前开,连过三道关卡,每一道盘查都比前一道更严苛,到了第三道岗哨,连帆布包里的衣服都被倒出来,仔细抖落了一遍。
吉普车最终停在一条宽阔的水泥跑道旁。
一架没有涂装标志的运输机静静停在跑道上。
周明推开车门,顶着风大喊:“上机!时间紧!”
沈砚拎起包,踩着铁梯子大步跨进机舱,舱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盏昏黄的顶灯。
长条形的铁皮座椅上,已经坐了四个人。
全穿着统一的黑呢子大衣,背脊挺得笔直,谁也没说话。
周明跟在沈砚身后上来,拍了拍手,“各位,人到齐了。”
坐在最前头的一个中年男人站起身。
他年近五十,两鬓有些灰白,但目光锐利,正打量着沈砚。
“林正阳。”周明指着男人,“这次先遣组的副领队,外事战线上的老前辈。”
林正阳伸出右手,手掌粗糙,虎口满是老茧,沈砚迎上去握住。
“我是副领队。”他语速很快,没一句废话,“领队为了敲定这次的特殊航线,连熬了三个通宵,刚在后舱睡下,时间紧,咱们免了虚礼。”
他指了指旁边几个正襟危坐的年轻人,“这几位是负责外联和翻译的同志,你就是刘昴星吧?坐吧。”
沈砚走过去,把帆布包塞进座椅底下,拉过安全带系好。
“保重。”周明冲林正阳点点头,转身走下飞机。
舱门在身后重重合上,发出一声闷响,引擎轰鸣声骤然拔高,震得机舱底板发麻。
飞机滑行,加速,机头猛地上扬,四九城的景象在舷窗外迅速变小,最终彻底被吞没。
飞行平稳后,机舱里的噪音降了些。
林正阳解开安全带,走到沈砚跟前,敲了敲旁边的铁皮舱壁。
“刘昴星同志,过来一下。”
沈砚解开扣子,跟着他走到机舱最前方的隔音板后头。
这里远离引擎,说话不用靠吼。
林正阳从兜里掏出一盒大前门,抽出一根咬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
火光映着他那张紧绷的面孔。
“清楚我们要去哪吗?”林正阳吐出一口烟圈。
“上面没提。”沈砚语气平静。
“加拿大。”林正阳盯着他的眼睛,“温哥华。”
沈砚心里咯噔一下,加拿大?
他来之前预测过苏联、东欧,东南亚,唯独没猜到是北美。
这年月,跟那边可是连正式的外交关系都没有!
“觉得意外?意外就对了。”
林正阳凑近两步,声音压得很低,“原本具体内容不应该让你知道,你只管做菜就行,但上面说可以用你打破僵局,总得让你知道往哪使劲儿。”
他眼神一沉,“国内几个产粮大省今年的秋收数据不太乐观,我们要去加拿大,探一条非官方的买粮口子出来!”
“高层预判,这只是个开头。”
“如果今年、明年,老天爷还不赏脸,全国人的口粮都是个大问题。”
“咱们这次哪怕是用外汇砸,用黄金换,也要把小麦运回国!”
沈砚听完,呼吸一滞,他靠着历史知识,知晓即将到来的三年困境。
可他真没想到,这片土地上的掌舵者,竟然在危机刚冒头的时候,就已经察觉到了,并做出了如此决绝的破局动作。
“林领队。”沈砚站直身子,“我服从安排。”
林正阳深深看了他一眼:“周明在报告里对你评价极高,说你在东北能用手艺破局,帮专家组拿到了核心数据。”
“但这次不一样。”林正阳语气严厉,“你去了那边,多看,少说,你的任务就是在需要的时候,用你的手艺帮我们敲开那些粮商的酒会,拉近关系,至于谈判、交易,那是我们的事。”
“明白。”沈砚点了点头。
“回去休息吧。”林正阳摆摆手,“航程很长,中间还要在第三国转机,养足精神。”
沈砚刚回到座位上,旁边的一个年轻人递过来一个军用水壶。
“喝口水?”年轻人留着平头,长得很精神,“我叫陈东,负责外联和翻译。”
沈砚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
“刘昴星。”
“我知道你。”陈东压低声音,凑过来,“周处长说你做菜是一绝,连苏联专家都吃得连连竖大拇指。”
“混口饭吃。”沈砚把水壶递回去。
“这次去那边,麻烦你了。”陈东叹了口气,“那些洋毛子傲得很,咱们带着钱去,人家都不一定愿意卖。”
“事在人为。”沈砚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两天后。
飞机降落在温哥华的一处私人小型机场。
舱门打开,沈砚跟着林正阳走下舷梯,天空阴沉沉的,飘着细雨。
跑道尽头停着两辆黑色的福特轿车。
几个穿着风衣的男人站在车旁,看见他们下来,快步迎了上去。
“林先生。”领头的男人是个华人,四十岁上下,戴着金丝眼镜,“我是老齐。”
林正阳跟他握了握手。
“一路上辛苦了,住处已经安排好。”老齐拉开车门。
一行人上了车,轿车驶出机场,汇入温哥华的街道。
马路两旁是高耸的建筑,霓虹灯在雨幕中闪烁,街上的行人穿着光鲜的羊毛大衣,汽车川流不息。
1959年的温哥华
这副繁华的景象,跟此时还处于票证时代的四九城,完全是两个世界。
陈东坐在沈砚旁边,看着窗外川流不息的汽车和五颜六色的霓虹灯,手在膝盖上死死攥紧。
“总有一天,咱们四九城也会有这样的光景。”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对自己起誓。
沈砚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回应。
随后,他的目光穿透雨幕,落在了远处成排的巨型粮仓上。
加拿大?全球首屈一指的粮食出口大国!
资本主义?发达?发达好啊!
越发达,他能往国内搬的好东西就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