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安也不废话。
他直接从托盘里拿起一个月饼，两手捏住月饼边缘，大拇指抵住饼心，用力一掰。
金黄油润的内馅直接露了出来，红薯泥已经彻底吃透了猪油，表面汪着一层晶莹的亮光，细碎的核桃仁点缀其中，高温逼出的油脂顺着掰开的茬口直往外冒。
一股浓烈的猪油焦甜香，混着粗粮烘烤的麦香，猛地窜了出来！
许干事刚摸到口袋里的烟盒，手指就顿住了，老王到了嘴边的疑问被这股香气硬生生堵了回去。
李科长在一旁死死盯着那汪着油光的内馅直咽口水，这股混着猪油的焦甜味实在太冲了！
陈平安把半块月饼直接递到许干事面前，许干事下意识张嘴咬了一口。
牙齿先碰上掺了棒子面的外皮，一股子粗粮特有的嚼劲，紧接着，绵密的红薯泥裹着核桃碎在嘴里抿开。
甜！
滑！
满嘴流油！
猪油的浓香和焦糖的甜味完美融合，核桃仁嚼起来嘎嘣脆，刚好解了红薯的甜腻。
许干事站在原地，连嚼带咽，根本顾不上说话。
原先还怕拿这粗粮月饼回去领导会批他吃回扣，现在这口馅料一下肚，啥担忧都抛到九霄云外了！
这年头，工人肚子里最缺什么？
油水！
这月饼别说发给工人当福利，就是过年过节走亲戚，拿着送礼都倍儿有面子！
“陈经理！”许干事一把拿过陈平安手里剩下的半块月饼，三两口塞进嘴里，“这……这真的是红薯和粗粮做的？”
老王和李科长两人也伸手从托盘里各抓起一个，学着陈平安的样子用力掰开。
浓烈的香气扑面而来，两人根本不管烫不烫嘴，直接往嘴里塞。
几口下肚，两人跟许干事一样，全被这满嘴的油水香迷糊了。
陈平安拿毛巾擦了擦手，这才开口。
“许干事，王采购，李科长。”
“我们沈师傅有话交代。”
陈平安指着月饼外皮上的“丰收光荣”四个字。
“这外皮掺了棒子面，叫忆苦思甜，中秋佳节不忘艰苦朴素，这是咱们厂领导该有的政治觉悟，这月饼送上去，谁也挑不出半点理。”
陈平安又指了指金黄流油的内馅：“这内里，红薯泥配足了猪油和白糖，叫油水管饱，这是给车间工人实打实的关怀！”
“干重活的兄弟们肚子里缺油水，这一口下去，干活都有劲！里子面子全占了，几位，这月饼，福源祥可没糊弄你们吧？”
这番话一出，几人听得一愣一愣的，脑子里全在转悠这几句话的分量。
许干事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往前窜了一步，指着托盘里的月饼，嗓门拔得老高。
“绝了，太绝了！”
“沈师傅这手艺，这盘算，真是没话说！”
他干了这么多年采购，最怕的就是众口难调，领导要体面，工人要实惠，今天这“金沙丰收月饼”，算是把上上下下的心思全给摸透了！
这批货要是拉回石钢，他在后勤处的地位绝对得往上提一提！
旁边站着的老王，手里还捏着半块月饼，“陈经理，刚才是我老王眼拙，没瞧明白沈师傅的心思！”
老王把剩下的半块月饼小心翼翼地揣进兜里，“福源祥这月饼，满四九城找不出第二家！”
李科长抹了一把嘴角的油渍，二话不说，直接转身冲着卡车方向大吼。
“都愣着干什么！”
“把车板放下来！装车！”
陈平安站在台阶上，看着眼前激动的二人，清了清嗓子。
“老王，老李，别瞅了，这头一炉的月饼，石钢早就落了定金、走了正规调拨单的。今儿个这些全是人家的。”
这话一出，老王和李科长齐刷刷扭头看向一旁的许采购。
许采购这会儿正靠在卡车车斗旁，手里捏着半块没吃完的月饼，笑得见牙不见眼。
他一边美滋滋地嚼着油润香甜的红薯泥，一边故意拔高了嗓门，冲着自家的装卸工吆喝。
“慢点！都慢点搬！这可是丰收光荣的头炉月饼，碰掉一点渣子，回去看我不扣你们工钱！”
“老王，老李，对不住了啊，谁让我们石钢动手早呢！”
看着许采购那副显摆的嘴脸，老王气得直咬牙。
他一把将手里的提包重重拍在柜台上，红着眼冲陈平安喊道：“陈经理！我们机床厂前天就登记了，当时可是说好了，石钢后面就轮到我们排第一！这第二炉，无论如何得先紧着我们机床厂来！”
“老王，你少在这儿倚老卖老！”
肉联厂的李科长一听急了，直接侧身一屁股把老王挤到一边，凑到陈平安跟前，压低声音。
“陈经理，别听他的！他们能有什么硬通货？我们肉联厂今儿下午要杀一批大肥猪！只要你把第二炉先排给我们，我做主，除了合同里的物资，额外再给福源祥的后厨添二十斤上好的板油，外加十斤肉！当场结清！”
“十斤肉？二十斤板油？！”
老王听后直愣愣地盯着他，在这个肚子里缺油水的年头，这简直就是杀手锏！这老李为了抢个第二炉，居然把油肉都掏出来了！
“老李，你这是破坏规矩！你这是搞不正当竞争！”老王气得手指头直哆嗦。
李科长嗤笑一声，斜着眼瞅他：“规矩？能让工人吃上好月饼就是最大的规矩！陈经理，您给句痛快话，这板油今晚就能送进后厨！”
台阶下，两个在四九城平日里横着走的大厂采购，这会儿为了争夺下一炉的排号，争得面红耳赤，两人恨不得当场把家底都掏出来比划比划。
而一旁的卡车旁，许采购一边指挥着装卸工把沉甸甸的月饼抬上车，一边笑眯眯地看着这俩老对手掐架。
他喝了一口壶里的茶水，心里那叫一个美，亏得之前直接把批条拍在了沈师傅桌上，这就叫先见之明！
陈平安看着这出好戏，心里暗叹，沈师傅这方子一出，这主动权算是死死地攥在福源祥手里了！
陈平安轻咳一声，压了压手：“两位别争了，沈师傅有交代，后厨还在连轴转，最迟明天中午，第二炉和第三炉就能出齐。”
“咱们福源祥做生意讲究诚信，排号按物资入库的顺序来。老李，你那二十斤板油要是今晚能送来，这第三炉，你肉联厂明天就能拉走！”
“好！痛快！我这就回去开单子！”
李科长拔腿就跑，老王也赶忙跑回去准备物资。
福源祥的伙计们端着大木盘，一盘接一盘地把月饼往石钢的卡车上送，那股子诱人的油甜香顺着前门大街飘出老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