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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7章 逆转

    ……

    西陵峡谷的炮火,骤然停息。

    方才还在铺天盖地亡命冲锋的日军人潮,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然截断。

    山坡上那些还在架炮、上弹、举刀的士兵们纷纷止步,茫然回头。

    撤退的军令从指挥所一层层传下来,沿着战壕、工事、前沿阵地蔓延。

    无数赤裸上身、头缠白布的敢死队员站在半山腰,手里攥着已经拉出半截引信的炸药包,望着咫尺之外残破不堪的华夏阵地,眼底满是不甘和憋屈。

    有人攥紧拳头朝着石牌方向嘶吼了一声,有人跪下来面朝主峰重重磕了一个头,可终究没有人敢违抗军令,他们咬牙收刀,转身后撤,踏着同伴未冷的尸骸,一步步走回出发的山脚。

    密密麻麻的灰色身影从高家岭山脚、木桥溪防线、峡江前沿阵地潮水般褪去。

    连日来不眠不休、窒息夺命的疯狂猛攻,在这一刻彻底停歇。

    喧嚣了半个月的战场陡然陷入死寂,只剩硝烟缓慢飘散,和满地尸骸在余温中散发出的焦糊气息。

    高家岭主阵地上,满目疮痍。

    战壕被炮火削平了大半,崖壁上弹孔密布,碎石和断木混杂在一起堆在阵前,散落的钢盔、卷刃的刺刀、空了的弹药箱横七竖八地躺在泥泞里。

    坚守在这里的第11师残存官兵,个个满身血污、遍体伤痕,军装撕裂、皮肉外翻,疲惫早已深入骨髓。

    他们保持着持枪对峙的姿态,死死盯着山下正在退去的日军,许久没有动作。

    一个年轻士兵蹲在战壕边缘,手里的步枪还举着,枪口对着山下,肩膀微微发抖,他的眼眶里全是血丝,脸上全是硝烟和泥泞,嘴唇干裂发白,他看着那些越退越远的灰色背影,忽然笑了一下,然后那笑容慢慢变成一种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的奇怪表情,他扭头看向旁边的老兵,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他们……退了?“

    老兵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松开攥住刺刀的手,那柄刺刀的刀刃已经卷了边,刃口上沾满了暗红色的血痂和碎布,握柄被汗和血浸得发黑,他弯腰坐到弹坑边上,把刺刀搁在膝盖上,低着头看了一会儿,然后用手掌慢慢抹了一下刀面,没有说话。

    整个阵地上没有人欢呼。

    第11师的将士们只是瘫坐着、靠着、躺着,有人仰面朝天望着硝烟散尽后露出的一小块蓝天,有人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一耸一耸。

    一个满身绷带的排长拄着一根断掉的枪管想站起来,腿一软又跌坐下去,索性就那么坐着,朝着日军退去的方向看了很久,最后嘟囔了一句:“活着……都活着……“

    劫后余生,莫过于此。

    胡琏沿着战壕慢慢往前走,他的军装早就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左臂绷带上渗出的血迹结了厚厚一层暗红色的痂,每走一步都在渗新的血,他穿过那些横陈在战壕里的遗体,有自己人的,也有日军的,有些遗体保持着最后搏斗时的姿态,两具躯体纠缠在一起分不开,他停下脚步,弯腰从一名阵亡的士兵手里轻轻取下一枚未拉环的手榴弹,放进口袋,然后继续往前走,一直走到高家岭的最高处。

    胡琏站在那里,山风裹着血腥味扑面而来,吹动他破旧的军大衣,满山遍野的尸骸从山脚铺到山顶,层层叠叠铺了整整一片山坡。

    日军撤退的队伍还在一里之外的山路上蜿蜒前行,队伍散乱,步履匆忙,伤员被丢在路边无人理会,辎重散落了一地。

    那里曾经是他们冲上来的地方,此刻成了他们逃回去的通道。

    胡琏望着那片缓慢移动的灰色河流,沉默了许久,长出一口气,那口气很沉,像是从胸腔最深处压上来的,带着血的味道、硝烟的味道,还有半个月积蓄下来的所有疲惫。

    “本以为。“胡琏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本以为今日必定全员成仁、埋骨峡江。弹药打光了,人打残了,炊事兵都端了枪。我想着能拖一个时辰是一个时辰,拖到实在挡不住,就把旗烧了,带着弟兄们冲下去拼最后一回。“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南方。

    越过层层山峦,越过硝烟弥漫的鄂南大地,落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那个地方叫江夏,那里有一支军队正在敲开日军的根基。

    “没想到绝境翻盘,又是顾沉舟,又是荣誉第一集团军。“

    胡琏的声音里有一种复杂的意味,有庆幸,有敬重,也有某种惺惺相惜的感慨。

    “湘北之战力挽狂澜,今日石牌之战再救全军。南国顾沉舟,一军定两局。论战法之凌厉、格局之高远、战力之鼎盛,纵观举国战场,无人能出其右。“

    身边的参谋轻声问:“师长,您说什么?“

    胡琏摇了摇头,没有回答,他转身走下高地,对参谋说:“清点伤亡,收殓烈士遗体。然后报上去,石牌守住了。“

    当日下午,两封电报先后送达石牌阵地。

    第一封来自第六战区指挥部,孙连仲对第11师的嘉奖令字字恳切,盛赞这支孤军残卒以血肉之躯硬撼十万精锐,死守天险血战不退,锁住入川咽喉,稳住鄂西全局,此战之功,足以刻入会战史册,永铭青史。

    第二封电报是孙连仲发往南城指挥部的致谢贺电,言辞间格局更阔:“围魏救赵,沉舟兄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此役不止解石牌一城之危,更是解西南半壁倾覆之险,挽全盘颓势,功在军民,利在家国!“

    消息传遍第11师各部,将士们听闻其中始末,心中感慨万千。

    连日血战的疲惫尽数化作悲壮之后的冲天战意。

    石牌保卫战,第11师以残破之躯立不世之功,彻底击碎日军西进威逼山城的战略图谋。

    入川门户安然无恙,西南半壁稳如磐石。

    这场死战,注定名垂会战史册。

    可六战区指挥部里,庆贺的余温很快便散了。

    孙连仲站在地图前,盯着鄂西平原上那些被红色覆盖的区域,目光如刀。

    日军主力仓促后撤,军心溃散、阵型混乱、首尾不能兼顾,前线占领区全部空虚。

    战机就在眼前,稍纵即逝。

    “高兴的时间有的是。“他放下茶杯,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现在不是高兴的时候。”

    孙连仲走到通讯台前,拿起话筒:“接第10集团军、第29集团军、江防军各部。全线追击。趁日军主力后撤、军心大乱之机,收复安乡、南县、公安、枝江所有平原失地,稳固鄂西防线,将日寇逐出鄂西腹地。立即出击,不得迟疑。“

    军令如山,瞬间传遍六战区全线。

    休整完毕的三路大军从山地纵深迅猛扑出,步兵跃出战壕,炮团校准射界,坦克从隐蔽的树林中轰隆隆驶上公路。

    安乡方向,第18军先头连队两小时内追上了日军后卫,以一个连击溃了一个大队的掩护兵力;南县方向,第79师搜索部队黄昏时截获了一支掉队的日军辎重车队,缴获的弹药粮食装了十七辆卡车;公安县城外,第32军侦察兵摸进空无一人的外围阵地,发现日军走得太急,战壕里的机枪都没来得及拆走。

    大野吾留在鄂西平原上的所有据点和仓库,此刻正忙着焚毁文件、放弃工事。

    有的部队甚至不等命令就开始向武汉方向溃逃,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背后那个叫顾沉舟的人正带着十万大军朝江夏扑来,前面的反攻部队又像压路机一样碾过来,跑得慢的就只有一个下场。

    战局在这一夜之间彻底逆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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