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枝江,日军第11军前线指挥部。
急促的电报声骤然刺破营帐的压抑,短促而尖锐,一下一下扎在每个人的神经上。
通讯军官面色惨白,跌跌撞撞冲进指挥大厅,手里捧着一份标有“特急·绝密·即刻亲阅”的密报,双膝一软跪在地上,声音都在发抖:“司令官阁下!江夏特级急报!十万火急!”
大野吾猛地转过身,一把夺过电报,他方才还在盯着石牌前线的地形图,眼底满是翻盘在即的疯狂。
最新战报显示,高家岭核心防线已在数小时的敢死冲锋中残破不堪,第11师残部弹药耗尽、伤亡殆尽,阵地摇摇欲坠,破城就在旦夕之间。
他几乎能闻到胜利的味道,触手可及,就在指尖。
可目光扫过纸面的瞬间,大野吾浑身像被冻住了一样。
江夏告急!
荣誉第一集团军三路合围,前锋距城不足四十里。
通山、阳新、江陵尽数失守,鄂南鄂东全线沦陷,后勤仓库被焚,铁路被炸,补给线全部瘫痪。
江夏守军昼夜警戒,一日三封求援电报,字字泣血。
大野吾的手在发抖,那份电报从指间滑落,飘在地上,他走到窗前,望着石牌的方向,连绵的山峦,被硝烟笼罩的要塞,近在咫尺却永远无法触碰的胜利。
只要再攻一次,最后一次,也许就能拿下来了。
胡琏的残兵已经打光了最后一颗子弹,连炊事兵都端起了刺刀,那条防线就是一根绷到极限的弦,再推一把就会断。
可江夏……江夏是第11军的根基,是十万将士的后勤命脉,是长江水运的枢纽。
如果江夏丢了,前线这十万精锐就将沦为孤军,无粮无弹、无路可退,被彻底合围在峡江峡谷之间,全军覆灭,尸骨无存。
一边是咫尺可期的旷世大功,一边是十万将士的万丈深渊。
大野吾攥紧军刀刀柄,指节泛白,满帐肃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他的后背上。
良久,第39师团参谋长跨步上前,声音急切而沉重:“司令官阁下!江夏是华中最后的大门!一旦陷落,华中派遣军指挥部直接暴露,我军前线十万主力补给全断退路全无,后果不堪设想!”
第13师团参谋长紧随其后,语气沉痛:“石牌攻坚战至今,我军伤亡已突破五千!面对残破不堪的守军残兵,依旧无法彻底突破核心阵地!再打下去,即便侥幸拿下石牌,我军也伤亡惨重、疲惫不堪,再无力量扩大战果、稳固防线,最终只会进退两难,白白葬送十万精锐!”
第3师团的联队长们也纷纷出列,声音一个比一个急:“阁下!江夏丢了,我们就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请以全军大局为重,即刻下令撤兵回援,保住江夏!”
满帐皆是回援之声,再无一人支持死攻。
大野吾转过身,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目光逐一扫过众人的面孔,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狠话,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后方失守、侧翼暴露、江夏告急,他的钳形攻势已经变成了一张千疮百孔的破网。
他想起了安乡、南县,想起了公安、枝江,想起了那些倒在石牌山坡上的皇军士兵,想起了一路打过来付出的所有代价。
所有的偏执、所有的不甘、所有的疯狂,在江夏即将陷落的现实面前,碎得干干净净。
“顾沉舟!又是你!湘北是你,赣北是你,岭南是你,现在又是你。每次皇军决胜的最后关头,每次我帝国即将立下不世之功的瞬间,你必定横空杀出……你坏我帝国万世之功……”
大野吾的手在发抖,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滚。
窗外,石牌方向的炮声还在隐隐传来,那是他最后的希望正在破灭的声音。
一边是唾手可得的无上战功,一边是十万将士的生死存亡。
赌,全军覆灭;退,功败垂成。
沉默了很久,久到屋子里的人以为他永远不会开口了。
然后,他的声音响了起来,沙哑、低沉,每个字都像是用尽全身力气挤出来的:“传令……全军撤退。回援江夏。”
短短六字轻飘飘落地,却彻底宣告了这场赌上国运的攻坚战落败。
连日鏖战、亡命冲锋、死伤无数,所有的牺牲、所有的血战、所有的偏执坚持,尽数化为泡影。
大野吾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身躯一软,颓然瘫坐在指挥椅上,目光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那柄一直攥在手里的军刀从指间滑落,当啷一声砸在地面上,刀刃磕出一片火星。
大野吾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肩膀塌陷下去,声音沙哑而悲凉,满是挥之不去的阴影与恨意,喃喃自语:“顾沉舟……又是你……”
军令逐级下达,飞快传遍石牌前线所有日军阵地。
正在浴血冲锋、踏尸死战的日军精锐接到撤退命令的瞬间,全军哗然。
所有人都在冲锋的间隙看到了高家岭主峰上那面摇摇欲坠的旗,看到了战壕里那些几乎站不起来的守军,他们知道只要再推一把、再冲一次,那座梦寐以求的要塞就能到手。
可军令如山,无人敢违。
一声接一声的撤退哨音在峡谷里响起,刺耳、短促,像一把刀割开了冲锋的队列。
潮水般涌向高家岭的灰色人浪开始迟疑、停顿、转身、后退。
军士兵们缓缓停下冲锋的脚步,踏着自己同伴的尸骸,一波接一波地退出阵地,像退潮的海水,留下满山的尸体和未冷的热血。
漫天硝烟依旧笼罩峡谷,尸山血海尚未冷却。
鏖战数日、死伤惨重的日军精锐,在破城前最后一刻含恨收兵,全线后撤,仓皇奔往江夏方向。
尘土扬起,覆盖了那些倒在冲锋路上的尸体,覆盖了半个月的血战,覆盖了一切。
高家岭主峰上,第11师的残兵们趴在被炸得焦黑的战壕里,握紧了手里仅剩的几发子弹,等待着下一波冲击。
可等了很久,山脚下再也没有灰色的人潮涌上来。
炮声从密集变得稀疏,从稀疏变得零星,最后彻底消失了。
一个年轻的士兵从战壕里探出半个脑袋,望着山下渐行渐远的日军背影,揉了好几次眼睛,以为自己看花了,他转头看向旁边的老兵,声音里带着不敢相信的颤抖:“他们……退了?”
老兵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松开了紧握刺刀的手,刀身被血和汗浸得发黑,指节僵得半天伸不直,他望着日军撤退的方向,望着烟尘散去的山路,忽然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没有欢呼,没有庆祝,所有人都只是瘫坐在战壕里,仰着头望着硝烟散去的天空。
活着的人互相看了一眼,没有说话,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
那面残破的青天白日旗还插在主峰的碎石堆里,被风吹得猎猎翻卷,旗面千疮百孔,却始终没有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