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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时的湘北大地,硝烟遮天蔽日。
日军第一梯队一万二千人的决死冲锋,如同决堤的洪水,向着第29集团军的阵地猛扑过来。
喊杀声、爆炸声、刺刀碰撞声交织在一起,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前敌总指挥部里,电台的滴滴声急促得如同心跳,密集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参谋们拿着电报在狭小的指挥部里跑来跑去,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不同程度的焦虑和苍白。
一份份战报像雪片般飞来,每一条都是坏消息。
“总指挥!第37军还在五十公里外,至少要四个小时才能赶到!他们沿途遭遇日军散兵的袭扰,行军速度提不起来!”
“总指挥!第32军被日军第三梯队的阻击部队缠住了!日军占据了公路两侧的高地,用机枪封锁了道路,第32军正在组织攻坚,进展缓慢!”
“总指挥!第29集团军的阵地快撑不住了!王缵绪总司令已经亲自带队阻击了!”
闻言,顾沉舟转过身,眼神格外的凝重,扫过每一个参谋的脸。
“荣誉第一军呢?周卫国和杨才干到哪儿了?”
徐永昌快步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额头上的汗水顺着鼻梁往下淌:“周师长和杨师长率部正在急行军,已经过了新墙河。但距离缺口至少还有二十五公里,最快还要一个半小时才能抵达!”
一个半小时!
顾沉舟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他很清楚,第29集团军那支刚刚经历过轰炸、残破不堪的队伍,根本撑不了一个半小时。
王缵绪手里只有一万二千人,面对的却是日军最精锐的一万二千老兵。
川军的装备本来就差,弹药也不足,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了。
顾沉舟睁开眼,一拳砸在地图上,地图上那个被日军撕开的缺口,像一道血淋淋的伤口,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日军的空袭和第三梯队的阻击,彻底打乱了国军的调动节奏。
此刻,能挡住横山勇主力的,只剩下王缵绪那支孤军。
“给王缵绪发电。
”顾沉舟的声音低沉下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告诉他,援军正在路上。无论如何,再坚持两个小时。两个小时后,荣誉第一军就会赶到。阵地丢了,我拿他是问!”
事到如今,只能把如此重担压在第29集团军的身上了。
徐永昌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说:“总指挥,第29集团军伤亡太大了,王总司令也已经负伤了……要不要让他们适当收缩防线,保存实力?”
“不能收缩!”
顾沉舟想也不想直接拒绝。
“一旦收缩,缺口就会扩大,日军主力会像潮水一样涌出去,到时候谁也拦不住!告诉王缵绪,就是打到只剩最后一个人,也要钉在阵地上!这是命令!”
徐永昌不敢再多说,转身去发电报。
顾沉舟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远处的炮声隆隆作响,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顾沉舟低声说:“王司令,撑住,千万撑住啊!”
第29集团军的阵地上,到处都是弹坑和燃烧的废墟。
王缵绪拄着一把大刀,站在被炸塌的指挥部前,他的军装上沾满了泥土和血污,花白的头发被硝烟熏得焦黑,脸上有一道被弹片划破的伤口,血痂结在左颊上,看上去像一条蜈蚣。
上午的轰炸带走了他七千多名弟兄,两个团成建制消失,连尸骨都没能收殓。
那些士兵,跟了他少则两三年,多则五六年,从四川一路打过来,有的连名字他都叫不全。
但他记得他们的脸,记得他们笑起来的样子,记得他们蹲在战壕里用四川话摆龙门阵的声音。
现在,什么都没了。
王缵绪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哭,他咬着牙,把眼泪咽了回去。
六十多岁的老将,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他对着身边仅剩的几个团长嘶吼,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小鬼子以为我们川军是软柿子,想从这里突围?他们打错了算盘!今天,我们就是用牙咬,也要把他们咬在这里!为死去的弟兄们报仇!”
几个团长浑身是血,有的拄着步枪才能站稳,有的脸上还挂着泪痕。
但听到总司令的话,他们都挺直了腰杆,齐声吼道:“是!”
王缵绪早已预判了日军的突围方向,将仅剩的一万二千兵力全部压在五公里宽的防线上。
同时把指挥部搬到了最前沿,距离前线不过三百米。
每一个弹坑都是一个火力点,每一道断墙都是一道防线。
他命令士兵们把牺牲战友的弹药全部收集起来,压满步枪的弹仓,把大刀磨得锋利,刺刀擦得雪亮。
“弟兄们!”
王缵绪站在一块被炸断的石碑上,对着阵地上的士兵们吼道,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豪气。
“我知道你们怕。老子也怕!哪个龟儿子不怕死?但是,身后就是我们的家乡!就是我们的老婆娃儿!我们退了,他们怎么办?”
王缵绪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士兵的脸,语气决然:“今天,我王缵绪把话撂在这儿——我不走了。我就在这里,跟你们一起死!”
阵地上,士兵们沉默了片刻,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怒吼:“死战不退!死战不退!”
那声音,像一把钝刀,割开了硝烟和黑暗,传得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