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南方省代表团乘坐的航班平稳降落在花城机场。
舷窗外,南国的阳光炽烈而明亮,与京城初春的灰蒙清冷截然不同。机舱门打开,一股湿润的热浪扑面而来,林国平在这股热浪里稳稳地迈出了机舱。
代表团一行鱼贯而出。林国平走在最前面,赵鹏落后他半步,其他人按照职务高低依次跟在后面。从停机坪到贵宾厅的路上,队伍里的气氛与来时已经有了微妙的不同。
省委办公厅的车队已经等在贵宾厅外面。林国平第一个上了车,赵鹏跟着,其他人依次上车。车子驶出机场,上了高速,朝着省委的方向开去。
车里的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有人欲言又止,有人低头翻手机,有人望着窗外,各自想着心事。林国平的消息早在昨天晚上就已经在代表团内部传遍了。
回到省委,林国平在省委大楼门口下了车,随后看向众位跟着下来的省委常委们。
“通知一件事。明天上午九点,召开省委常委会。请各位准时参加。”
常委们纷纷应了,然后陆续离开。
赵鹏直接上了等在一旁的车,对司机说了一句“回家”。
回到家赵鹏,换了拖鞋,在沙发上坐下。保姆端上茶来,他接过来放在茶几上,没喝。
他想通了。林国平要推国资委,要把全省国有企业的资产统一管起来,要清查那些在国企改制中侵吞国有资产的人,这件事已经势在必行。他在京城时已经从自己的老首长那里得到了确切的信号,这件事,上面支持林国平。
而他赵鹏,最好的选择就是配合。胳膊拧不过大腿,在林国平背后那几座靠山面前,整个南方省没有哪条胳膊是拧得过的。好在这些年在国企改制的问题上,他的人涉足不深。他也知道有几家企业的改制过程存在瑕疵,但都不是他直接授意的,是下面的人私自干的。该放弃的,就放弃吧。自己找死,怪不了别人。
而此刻,另一边,张和平也回到了自己的家里。
他没有开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他的脸隐在暗处,看不清表情。他的妻子从卧室出来,看到沙发上那个一动不动的黑影,吓了一跳。
“和平?你怎么不开灯?”
张和平没有回答。他的妻子叹了口气,走过去把灯打开。客厅里骤然亮了起来,张和平眯了眯眼睛,像是不太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光亮。
“吃饭了吗?”他的妻子问。
张和平摇了摇头。他的妻子没有再问,转身进了厨房。
张和平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这些年,他给不少人开过后门,行过方便。那些人里有的是老同事的儿子,有的是老领导的侄子,有的是他当年在工作时认识的老朋友。他们在国企改制的过程中,以极低的价格收购了国有资产,有的连价格都没怎么出,靠着一纸批文就把工厂过户到了自己名下。
他当时觉得,这就是人情,是他在这个位置上应该还的旧账。直到林国平来了,直到周荣被双规,直到那些曾经在他面前点头哈腰的人一夜之间断了联系,他才开始害怕,不是怕林国平,是怕那些他亲手送出去的利益,迟早有一天会变成一根绳子,套在他自己的脖子上。
昨天晚上,老领导托人带话给他,说会保他一手。张和平知道,这个“保一手”是什么意思,不是保他还能升,是保他能在现在的位置上平安干完这一届,然后体面地退到二线。
张和平苦笑了一下。能平安落地,已经不错了。这些年他看着多少人从云端跌落,有的进了监狱,有的被双开,有的郁郁而终。跟他们比,他算是幸运的。至少还能体面地退休,至少每月还能领到那份不薄的退休金,至少逢年过节还能以“老领导”的身份坐在主席台上。
......
第二天上午,省委会议室里,气氛比往常更加凝重。
常委们陆续到齐,有的低头翻看手里的文件,有的端着茶杯慢慢喝水,有的跟旁边的人低声交谈。
林国平推门进来的时候,会议室里所有的声音都停了下来。他走到主位坐下,李文舟跟在他后面,把文件夹放在他面前,退到后边的椅子上坐下。林国平的目光从在座的每个人脸上扫过,不紧不慢地开口。
“今天的议题只有一个——国企改革过程中存在的问题。”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在座的每一个人都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从林国平去年夏天下去调研回来,从周荣被双规,他们就预感到会有今天。但当林国平真的把这件事摆上桌面时,那些微小的肢体语言还是出卖了很多人。
“某些干部以权谋私,公权私用,在国企改革的过程中大肆侵吞国有资产。还有的,刻意将一些仍在盈利的国有企业的财报伪造,做成连年亏损的假象,再以极低的价格卖给自己的亲属。这样的问题不是个别现象,在好几个地市都存在,手段五花八门,但本质都一样,把国家的资产装进自己的口袋。”
他翻开面前的文件夹,看了一眼,继续道:“报请上级批准,成立南方省国有资产监督管理委员会。国资委主要负责管理国有资产,包括目前正在改革的省属和市属国企,以及已经完成改制的企业中的国有资产占股。”
“国资委主任,暂时由我兼任。副主任,由赵鹏同志兼任。”
赵鹏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他心里快速盘算着,让他兼任国资委副主任,意味着他在国资委的事务上有参与权和话语权,不是被排除在外的旁观者。林国平这是在告诉他:你配合我,我不会让你为难。赵鹏心里那点最后的不安也随之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