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晓莲低下头，“可退亲的话……”
“咱们不必主动去闹退亲。”乔晚棠说，“把证据留好，把姿态稳住。看杨家怎么选。要么，他们诚心履约，按当初许诺的，把玉翠远远送走，立下字据，永不接回。”
“要么，他们自己掂量，主动来和侯府提解除婚约。选择权交到他们手上，你就落不到话柄。”
谢晓莲抬起头，“三嫂的意思是，让他们自己选？”
“对。”乔晚棠说，“你今日拆穿了杨定安的谎，他心里头有数了。他回去跟他娘一说，杨夫人会琢磨。杨夫人那个人，最会打算盘。她会算，是退了亲划算，还是把玉翠送走划算。”
“她要是觉得退了亲丢脸，那她就会把玉翠送走。她要是觉得这门亲事攀着没意思了，那她就会主动来提退亲。不管是哪条路，你都不吃亏。”
谢晓莲想了想，点了点头。
“可杨家要是既不退亲，也不把玉翠送走呢？”
“那你就晾着。”乔晚棠说，“你该开铺子开铺子，该干什么干什么。杨定安来找你，你别见。杨夫人来找我，我替你挡着。拖得越久，杨家越急。杨定安明年要考举人，拖不起。你还小，拖得起。”
谢晓莲松了一口气，“三嫂，那我手里那些证据……”
“收好。”乔晚棠说，“庄子管事的话，你让人记下来，按个手印。杨定安哪一天去的庄子、待了多久、带了什么东西，都记清楚。这些东西交给青荷保管，不到万不得已不拿出来。”
谢晓莲点了点头。
她站起来，朝乔晚棠欠了欠身。
“三嫂，谢谢你。”
乔晚棠摆了摆手。
“去吧。回去好好睡一觉。天塌不下来。”
谢晓莲走了之后，乔晚棠坐在屋里，把这事又理了一遍。
她心里头清楚，这门亲事八成是成不了了。
杨定安那个人，没有担当，遇事只会撒谎。
杨夫人心思深，可儿子不争气，她再深也没用。
谢晓莲要是真嫁进去，往后有的是气受。
可这话她不能替谢晓莲说死。
路得谢晓莲自己选。
她铺开纸，提笔写了几行字，把杨家的事记了下来。
庄子管事的话、杨定安出入庄子的时间、玉翠还在李家坳的事，一笔一笔写清楚，封好，交给青荷收着。
“不到万不得已，别拿出来。”
青荷应了。
***
杨夫人知道玉翠怀孕的消息时，正在屋里喝茶。
来报信的是庄子上的管事婆子，专程从李家坳赶过来的。
她站在杨夫人面前，压着嗓子说：“夫人，玉翠姑娘这些天老犯恶心，吃什么吐什么。老奴瞧着不对劲，请了镇上的大夫来瞧，大夫说……是喜脉，快两个月了。”
杨夫人的茶盏差点摔在地上。
她强撑着把管事婆子打发走了，一个人坐在屋里，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这件事。
玉翠怀孕了。
孩子是杨定安的。
这消息要是让侯府知道了，这门亲事铁定黄。
还没过门呢，夫婿的通房先怀上了，侯府能把姑娘嫁过来？
乔晚棠那个人精明得很，知道了这事，一准儿退亲。
到时候杨家丢脸不说，杨定安明年考举人，侯府那边别想沾半点光。
杨夫人咬了咬牙。
这孩子不能留。
可让玉翠打胎，杨定安知道了非得跟她拼命不可。她那个儿子被玉翠迷得五迷三道的，要是知道她动了玉翠肚子里的孩子，闹起来没完。
杨夫人想了半天，想出一个法子来。
她瞒着杨定安，私下里找了两个心腹婆子，让她们去李家坳把玉翠接出来，送到更远的地方去。
她娘家有个远房亲戚在真定府那边，开了间小杂货铺，地方偏僻，没人认识。
把玉翠送到那儿，严密看管起来，对外就说玉翠染了急病，没几天就死了。
至于孩子，等到了真定府再说。
生下来也好，打掉也好，反正不能在京城地界上。
杨夫人把事安排下去，又让人去李家坳收拾了玉翠的东西，做出一副人已经走了的样子。
庄子上的管事被她敲打了一顿，说“玉翠姑娘得了急病，送到南边治病去了，旁的别多问”。
杨定安那边，杨夫人一个字都没提。
她只跟杨定安说：“玉翠在庄子上住着，你暂时别去看她。等六姑娘进了门，过些日子再接她回来。”
杨定安信了，还暗暗盘算着，等成了亲，过个把月就把玉翠接回府里来。
杨夫人处理完玉翠的事，转头就去准备登门赔罪了。
她让人备了厚礼，又特意让杨定安换了身新衣裳，母子两个坐了车，郑重其事地来了侯府。
乔晚棠在前厅见了他们。
周氏也在，坐在主位上，旁边是谢晓竹和谢晓菊。谢晓莲坐在末位，安安静静的。
杨夫人进了前厅，先朝周氏和乔晚棠行了礼，然后拉着杨定安，让他也跪下来。
“老太太，谢夫人，我今日带定安来，是来赔罪的。”杨夫人说着，眼眶红了，“上回的事，是我考虑不周。玉翠那个丫鬟，本是我买来伺候定安的，谁知她不安分，勾搭上了定安。我想着把她打发了就算了，可定安护着，我一时没狠下心来。”
“上回六姑娘问起来，定安说了瞎话，糊弄六姑娘，这事是定安不对。我今日带他来，当着老太太和谢夫人的面，给六姑娘赔个不是。”
杨定安跪在地上，低着头，说了句“六姑娘，是我错了”。
谢晓莲坐在那里，没说话。
杨夫人继续道：“玉翠的事，我回去就办妥了。人已经送走了，送出京城了，这辈子不会回来。我今日当着老太太和谢夫人的面，写保证书，画押为证。日后杨家要是再把玉翠接回来，任凭侯府发落。”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写好的保证书，双手递给周氏。
周氏接过去看了看，又递给乔晚棠。
乔晚棠扫了一眼，递给谢晓莲。
谢晓莲低头看了看，上面写得清楚：玉翠已送出京城，永不接回。若有违背，任凭谢氏发落。底下是杨夫人的签字画押。
谢晓莲把保证书折好，收进袖子里。
杨夫人看着她，心里头打鼓。
“六姑娘，你看这样成不成？”
谢晓莲抬起头，看着她。
“杨夫人，玉翠真的送走了？”
“真送走了。送去南边了，远房亲戚那边。人这辈子不会回来。”
谢晓莲又看了看杨定安。
杨定安跪在地上，低着头，脸上的表情有些木。
谢晓莲看得出来，他心里头不服，可被他娘压着，不敢吭声。
她心里头明白。
杨夫人这一手，狠。
玉翠说送走就送走，连杨定安都不知道送去了哪儿。
这说明什么？
说明杨夫人这个人，能下狠手。
今日她能对玉翠下狠手，来日就能对她谢晓莲下狠手。
杨定安呢？遇事只会撒谎，撒了谎还圆不上，被他娘拿捏得死死的。
这门亲事，往下走，难。
可她想了这些天，想明白了。
退亲的话，对侯府姑娘名声有损。
况且杨夫人今日这架势，给足了面子，写了保证书，赔了不是。
她要是这时候退亲，旁人会说她不依不饶。
“杨夫人，”谢晓莲开口，“保证书我收下了。婚约可以继续。可我有一条，得说在前头。”
杨夫人连忙道：“你说你说。”
“我进了杨家的门，府里人事调度，我得有话语权。谁该干什么，谁不该干什么，我说了算。杨夫人要是觉得不妥，那这门亲事就算了。”
杨夫人的笑僵了一下。
她看了看周氏，又看了看乔晚棠。
周氏端着茶盏没说话。
乔晚棠也没说话，只是看着谢晓莲。
杨夫人咬了咬牙。
“行。你进了门，屋里的事你管。”
“还有一条，”谢晓莲说，“日后杨家要是再有什么私下安置女子的事，别怪我翻脸。”
杨夫人的脸白了白。
“不会了。不会再有了。”
谢晓莲点了点头。
“那就这么定了。”
杨夫人带着杨定安走了之后，周氏把谢晓莲叫到跟前。
“晓莲，你想好了？”
“想好了。”谢晓莲说，“退了亲，名声不好听。况且杨夫人今日写了保证书，我拿着这个，往后进了杨家门，腰杆子硬些。”
周氏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谢晓竹和谢晓菊在旁边听着，谢晓菊忍不住道：“晓莲，你真要嫁进去？杨夫人那个人，能对玉翠下狠手，往后对你……”
“我知道。”谢晓莲说，“可我有准备。她要是跟我耍心眼，我不接就是了。我手里有保证书，有侯府这门亲戚，她不敢太过分。”
谢晓菊还想说什么，被乔晚棠看了一眼，把话咽回去了。
晚上，乔晚棠把谢晓莲叫到屋里。
“晓莲，这条路难走。你进了杨家的门，得步步留心。”
“我知道。”
“杨夫人那个人，能下狠手。玉翠说送走就送走，连她儿子都没告诉。你进了门，凡事多留个心眼。人事调度你要抓在手里，可别明着跟她对着干。她说什么，你先应着，回头该怎么做还怎么做。别让她抓着你的把柄。”
谢晓莲点了点头。
“三嫂，那玉翠的事……”
“玉翠的事，你别去打听。杨夫人说她送走了，你就当她送走了。可你得防着，万一哪天玉翠突然回来了，你手里得有准备。”
谢晓莲应了。
乔晚棠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晓莲，你比刚来的时候强多了。那时候你遇了事只会哭，如今知道拿主意了。”
谢晓莲笑了笑。
“三嫂教得好。”
乔晚棠摆了摆手。
“去吧。婚期还得准备，别耽误了。”
谢晓莲走了之后，乔晚棠坐在屋里，把这事又理了一遍。
她想起谢远舟。
谢远舟在外头打仗，每回来信，有什么说什么，从不藏着掖着。
跟杨定安一比，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她心里头忽然有些想谢远舟了。
***
婚期定在腊月十八，日子一天天近了。
谢晓莲的铺子生意不错，她每天早起去铺子里盯着，下午回侯府准备嫁妆。
乔晚棠帮着她张罗，嫁妆单子开了满满一页纸。
绸缎、首饰、箱笼、被褥，样样齐全。谢晓莲自己挣的银子加上乔晚棠添的，嫁妆不算寒碜，在杨家那种门第也算拿得出手了。
谢晓竹和谢晓菊也来帮忙。
谢晓竹帮她理嫁妆单子，谢晓菊帮她挑衣裳料子。谢晓菊挑着挑着，忽然叹了口气。
“晓莲，你真想好了？”
谢晓莲正在看一匹大红缎子，闻言抬起头。
“想好了。”
“杨夫人那个人……”
“我知道。”谢晓莲笑了笑，“四姐放心，我有数。”
谢晓菊还想说什么，被谢晓竹拉了一把，把话咽回去了。
腊月十八那天，天晴得很好。
谢晓莲穿了身大红嫁衣，头上盖了红盖头，被喜娘搀着上了花轿。
侯府这边送亲的人不少，乔晚棠和周氏都去了，谢晓竹和谢晓菊跟着，小满闹着要去看热闹，被乔晚棠按在家里让小瑜儿看着。
杨家的迎亲队伍不算大，可该有的礼数都有了。
杨定安骑在马上，穿了身新郎官的衣裳，脸上带着笑，可那笑有些僵。
谢晓莲在轿子里看不见他的脸，可她猜得到，他心里头未必痛快。
花轿到了杨家门口，鞭炮响了一阵。谢晓莲被搀下轿，跨火盆、拜天地、入洞房。
一套礼数走下来，她坐在新房里，听着外头的喧闹声渐渐远了。
杨定安掀盖头的时候，手有些抖。
谢晓莲抬头看他，他脸上的笑比方才还僵。
“六姑娘……”
“叫我晓莲就行。”谢晓莲说。
杨定安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出去陪客了。
晚上，谢晓莲坐在新房里，把头上的首饰一样一样摘下来，放进匣子里。
丫鬟端了洗脚水进来，她洗了脚，换了寝衣，坐在床上等着。
杨定安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酒气，可没醉。他坐在桌边，倒了杯茶喝，半天没说话。
谢晓莲看着他。
“杨公子，今日累了吧？”
“还行。”杨定安放下茶杯，“你也累了吧？早些歇着。”
两个人躺在一张床上，中间隔了半尺宽。杨定安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谢晓莲看着他后背，没说话，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眼。
她知道，这门亲事开头不顺。
可日子长着呢，慢慢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