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市经开区管委会略显昏暗的门厅，外头已经彻底黑透了。
停在台阶下的市委办帕萨特轿车里亮着昏黄的阅读灯，四十来岁的司机小齐正缩在驾驶座上，手里捧着半个冷硬的干面包，就着矿泉水往肚子里咽。
听到脚步声，小齐抬头从车窗里看见张明远这么快就下来了，吓了一跳。
他原本以为这位张主任进管委会找领导谈事，怎么着也得耗上一两个钟头，没想到前后加起来还不到二十分钟就出来了！
小齐手忙脚乱地把剩下半块面包塞进副驾驶手套箱里，推开车门跳下来，一边拿手拍打着夹克前襟上的面包渣子，一边拘谨地拉开车门：
“张主任，您办完事了？咱们现在是直接回市委招待所吗？”
张明远看了一眼手套箱缝隙里露出来的塑料包装袋，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
“齐师傅，我看你岁数比我大，要是不嫌弃，以后我喊你一声齐哥就行，在我跟前不用这么拘着。”
“跑了一下午我也饿了，光啃两口冷面包哪能顶事？你对市里熟，看看这附近有什么好吃的，咱们先去吃口热乎饭再回招待所。”
小齐在市委办小车班开了十几年车，平时拉的处级、厅级领导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习惯了领导们在后座端着架子闭目养神，哪见过张明远这种二十四岁就已经是正县级主官、却跟司机称兄道弟还要拉着一块儿下馆子的领导？
小齐怔了一下，心窝子里一下子变得暖烘烘的，连忙搓着手笑应道：
“哎！谢张主任体恤！离这儿两条街的红星路上有家开了二十年的老字号羊肉炝锅面，汤浓肉烂，大冷天吃一碗浑身都冒汗，我这就拉您过去！”
帕萨特打亮车灯，缓缓驶出了管委会大院。
而在三楼东头的副主任办公室里，赵成全并没有下楼。
屋里没有开大灯，只有桌上的台灯泛着一圈昏黄的光。
赵成全一个人坐在真皮沙发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短短十来分钟，烟灰缸里就已经戳了四个烟蒂。
烟雾缭绕中，他越是咀嚼张明远临走前说的那番话，心头就越是阵阵发紧！
什么叫“把精力跟不上、习惯泡茶看报的同志调去清闲部门养老”？
什么叫“等林主任回来，把龙腾新区的换血经验在市经开区也逐步铺开”？
张明远这个活阎王，哪里是在跟他聊家常，分明是在指着他赵成全的鼻子敲警钟、下通牒呢！
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在市经开区这口锅里吃饭，谁要是再敢像今天这样遇到硬茬子就缩起脑袋当老好人、不敢担事不肯出力，那迟早也是要被优化清退掉的！
赵成全掐灭手里的半截烟头，抬手摸了摸自己有些谢顶的脑门。
他今年已经五十二岁了，市经开区管委会副主任这个官职，说大不大，说小可绝对不小——手里握着园区企业的日常管理权，走在外面不管是园区老板还是下面科室的科长，谁见了他不客客气气地敬根烟、喊一声“赵主任”？
虽说到了这个年纪，他早就没了再往上爬一步的野心；可要是真被张明远向市委参上一本，一脚踢去地方志办公室或者档案局那种清水衙门守着故纸堆养老，那他赵成全攒了大半辈子的老脸，可就真塞进裤裆里抬不起头来了！
“不能再这么混下去了，绝对不能坐以待毙！”
赵成全从沙发上站起身，在屋里焦躁地走了一个来回。
不管将来市经开区会不会真搞大换血，也不管自己能办成多少实事，从今天起，自己这个留守主持工作的副主任必须得担起责任来，先把勤勉干事的态度做足给张明远和市委领导看！
在体制内，像赵成全这种混迹多年的老油条，之所以能历经几任领导而不倒，最大的本事就是拎得清轻重、对自己有清醒的认知。
换做那种眼高于顶、倚老卖老的蠢货，被一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当面敲打，第一反应肯定是拍桌子骂街：“他张明远一个毛头小子凭什么点我？”
可赵成全不会。
见识过张明远不到半天就让李跃进停职交印的铁腕后，他的第一反应是立刻反思自己身上的窟窿、第一时间调整身段去迎合强者的规矩！这一点，他就比李跃进之流高明了不止一筹。
就在这时，走廊里挂着的石英钟，“当”地敲响了五点半的下班报时声。
几乎是在钟声响起的同时，原本安安静静的五层办公大楼，像是被人按下了某个开关一样，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咔嚓、咔嚓——”
一扇扇办公室木门被推开，刚刚还萎靡不振的各科室干部们，这会儿跟打了鸡血一样精神百倍，整齐划一地锁抽屉、拎公文包、端着洗干净的保温杯往楼梯口涌去。
“老刘，今晚怎么安排？老地方红梅茶楼，三缺一，赶紧的啊！”
“去去去，我先回趟家把买好的排骨放厨房，六点一刻准时到茶楼，今晚多打几圈，非把昨天输给你的那二百块钱赢回来不可！”
两个穿着行政夹克的副科长勾肩搭背地往楼下走，嘴里热火朝天地约着麻将局。
后头几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科员更是三步并作两步往院子里跑：
“快走快走，建工路夜市新开了一家新疆大串，咱们喝扎啤去！”
一楼综合科的窗口里，一个刚调进来不久的女干事看着电脑屏幕上还差两页没录完的企业统计表，有些迟疑地对旁边的老科员说道：
“王姐，园区这个月的能耗汇总表还有两家厂子没录完呢，要不我留下来加会儿班弄完再走吧？”
“哎呀傻丫头，加什么班啊！”
正在对着小镜子抹口红的王姐噗嗤一笑，伸手直接替她把电脑显示器开关给按灭了，语重心长地传授起经验来：
“机关里的活儿，那是愚公移山，永远也干不完的！今天干完了明天还有新的，你天天往死里累自己，到了年底评优涨工资还是按资历排队，回头在单位熬上十年，除了攒下一厚沓医院的病历本，啥也落不着！赶紧挎包走人，明天上午泡杯茶慢慢录！”
说笑声中，几十号机关干部蜂拥走出办公楼门厅，推自行车的推自行车、发动桑塔纳的发动桑塔纳，迫不及待地往大院门口涌去。
三楼东头的窗户后，正琢磨着怎么向张明远表决心的赵成全，低头看着院子里这群不到五点三十一分就已经跑出了楼道、满嘴麻将烧烤的部下，脑门上的青筋一下子蹦了起来！
张明远前脚才刚走五分钟！
前脚人家才刚拿“泡茶看报、混吃等死”敲打完自己，后脚这帮兔崽子就演了一出掐点跑路的活报剧，这要是传到张明远耳朵里，自己这个主持工作的副主任还怎么交代？！
赵成全一个箭步冲到窗前，“哗啦”一声推开铝合金窗户，探出半个身子，冲着楼下院子里扯开嗓子吼了一嗓子：
“都给我站住！！干什么去？！一个个跑这么快赶着去投胎啊？！”
这一声暴喝，在空旷的大院里回荡开来。
院子里正在推车、拉车门的几十号干部全都吓了一跳，齐刷刷停下动作，仰起脖子目瞪口呆地看向三楼窗口。
只见平时笑眯眯的赵成全，此刻铁青着脸扒着窗框，指着底下的众人破口大骂：
“我问你们，手头上的工作全都干完了吗？年底的园区企业摸底台账全都核对清楚了吗？！天天下午五点二十五分就开始洗茶杯往门口溜达，一到五点半跑得比兔子还快！你们这是来经济开发区干事业的，还是来养老院混吃等死的？一点进取心都没有！”
“我话撂这，今天谁也不准现在下班！全管委会所有科室，今天晚上统一留下来加两个小时的班，把手头的台账和积压文件全部清理干净！”
啥玩意儿？！无缘无故全员加两个小时的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