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
张明远看着面前这个笑的像朵老菊花、一口一个“人中龙凤”的赵成全，哪里看不穿这老狐狸的小算盘？
无非是知道今天在蝶飞电子的事上管委会没顶上去、心里有愧，所以一进屋先把姿态放足、把马屁拍透；他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同志对你这么恭恭敬敬，你总不好意思再当面拍桌子甩脸子找他的麻烦了吧？
张明远在沙发上坐下，接过茶杯轻轻搁在茶几上，不动声色地谦虚了两句：
“赵主任过奖了，龙腾新区能升格，全是省市领导支持的结果，我就是跟在后头跑跑腿罢了。”
寒暄一句，张明远话锋一转，直接切入了正题：
“赵主任，林老师这两天去南方开会不在家，管委会的日常工作是你全面主持的。今天上午市环保局带人进园区，把咱们重点外贸企业蝶飞电子的两个无尘车间贴封条断电的事，管委会这边是怎么处理的？”
听到张明远终于问起了蝶飞电子，坐在对面的赵成全心头一凛——果然是冲着这桩烫手山芋来的！
其实今天上午十点半，甘守田在给远在南方的林振国打完求救电话后，林振国第一时间就把电话打到了赵成全的办公桌上，请他立刻出面跟市环保局协调解封。
林振国在省委党校教了半辈子书，骨子里文人书卷气重、待人温和宽厚，哪怕是给下属打电话安排工作也是客客气气的，很少跟人红脸拍桌子。
赵成全摸透了林振国温和的脾气，知道林振国不会跟自己撕破脸，所以接完电话后，派了企业服务处的两个科员去厂里转了一圈走个过场；要不是因为林振国打了那通电话需要留个工作痕迹，他赵成全今天怕是会直接装聋作哑，当不知道这事。
此刻面对张明远的质询，赵成全脸上立刻换上了一副苦相，重重拍了拍大腿叹气道：
“哎呀！张主任，您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提起今天上午蝶飞电子这桩事，我这心里头到现在还跟火燎一样，急得抓心挠肝啊！”
赵成全身体前倾，比划着双手，演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
“上午十点多甘董事长电话一打过来，紧接着林主任也从南方来了指示，我当时连手里的会都停了，第一时间就派了企业服务处的同志火速赶到蝶飞电子车间现场去跟市环保局的人交涉！”
“可您也知道，今天带队过来的是市环保局的李跃进副局长！人家手里直接捏着省环保厅九月份刚下发的《严查未批先建专项通知》，态度强硬得不得了，一口咬定蝶飞电子那两条新产线没盖市局环评处的变更备案章就是违法生产！”
“咱们经开区管委会虽然推的是容缺受理，可市环保局那是市直垂直管理的执法部门，人家搬出省厅的尚方宝剑按规矩办事，咱们管委会总不能带着人上去跟市局执法队动手硬抢封条吧？那样闹起来可就成了抗法冲突了！”
“所以这事上午就只能暂时先搁置下来。不过张主任您放心，我这一天连午觉都没睡踏实，一直在办公室里想辙呢，正盘算着明天一早我亲自拉下老脸去一趟市环保局，找李跃进副局长说说好话、求他高抬贵手呢！”
看着赵成全脸不红心不跳地说着“一天没睡踏实、急得抓心挠肝”，张明远在心底冷笑了一声。
急得抓心挠肝？刚才五点二十五分在院子老槐树底下端着保温杯、抽着烟跟手下聊八卦的时候，我看你赵大主任倒是悠然自得很呐！
张明远也懒得拆穿他这套虚伪的太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地开口道：
“不用劳驾赵主任跑市环保局了。就在半个钟头前，蝶飞电子两个车间大门上的封条已经由市环保局监察支队的人亲手撕掉了，盖好红章的《环评变更登记备案表》也已经送到了甘董事长手里，这会儿厂里工人已经合闸通电恢复生产了。”
“什么？已经撕掉封条合闸复工了？！”
赵成全脸上僵住，眼珠子瞪得老大，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李跃进今天可是冲着救他亲侄子李伟的命来的，怎么可能这么痛快就把封条给撕了？难道张明远刚才在私底下已经向老李家妥协低头、答应放李伟一马了？
还没等赵成全脑子转过弯来，张明远放下茶杯，继续往下说道：
“至于今天上午带队去乱贴封条的李跃进副局长，下午四点半被市委市政府叫去谈了话。杨书记和乔市长对这种无视市委‘一站式容缺受理’决议、拿着审批公章假公济私卡重点企业脖子的恶劣行为十分震怒。”
“乔市长那边已经当场拍板宣布——暂停李跃进同志市环保局党组成员、副局长的一切职务，收缴分管印章，从今晚起回家停职反省！”
“啪嗒！”
赵成全手里握着的紫砂茶壶盖子手一抖，歪着磕在了壶沿上，发出一声脆响！
这位在市直机关混了二十多年的老油条，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沙发上，嘴巴半张着，脑子里一片空白！
停……停职反省？！收缴印章？！
就为了给一家电子厂贴了一张程序上能找到由头的封条，连半天时间都没过，堂堂市环保局实权副局长、原市政法委书记李正清的亲儿子李跃进，居然就被乔市长当场摘了乌纱帽？！
这怎么可能？！
不等赵成全从这记晴天霹雳般的震撼中回过神来，张明远抬起眼皮，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不疾不徐地开了腔：
“赵主任，今天我过来，也是想借着这桩事跟咱们管委会留守的同志们通个气。”
“市经开区和龙腾新区，是杨海金书记和乔建波市长今年向省委立下了军令状的转型主阵地，‘一站式容缺受理’更是市委常委会白纸黑字定下的铁规矩！谁敢拿部门私权去碰重点企业的红线，那就是在砸市委市政府的招牌，杨书记和乔市长是绝对不会讲半点情面的。”
说到这儿，张明远看了一眼脸色发白的赵成全，语气依然温和，话里却带着刺：
“我们经开区管委会，是这些外来投资商在大川市的‘娘家人’。今天上午面对市环保局违规上门封门，咱们管委会的处理方式，未免还是有些太保守、太温和了点。”
“连自己请进门的女婿被人堵在屋里欺负，当娘家人的都不敢站在大门口硬气地护着，要是传到那些观望的投资商耳朵里，人家还以为咱们市经开区管委会的腰杆子是软的呢，赵主任，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听着张明远这番连半句重话都没说、却把“腰杆子软、不作为”的帽子扣下来的敲打，赵成全后背的冷汗刷一下就冒了出来！
连李跃进那种有老书记撑腰的实权副局长，撞上张明远都在两个钟头内被扒了官皮；他赵成全虽然有个当常务副市长的堂哥赵宏，可赵宏前阵子在河滨商业街的事上刚吃了闷亏，现在见了张明远都绕着道走！
赵成全这个“棉花包子”最大的本事就是见风使舵快。
他连半句辩解顶嘴的话都不敢有，当场就把老同志的脸面扔到了九霄云外，满脸羞愧地站起身来，连连欠身认错道：
“张主任批评得太对了！今天这事，是我思想觉悟不够高、行事太保守了，面对市直部门的时候犯了软骨头病，没能第一时间顶上去护住企业，我向您和林主任作深刻检讨！”
认完错，赵成全擦了擦额角的汗，满脸敬畏地顺势捧道：
“不过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今天这事也就是张主任您亲自出马！”
“您这心系企业、雷厉风行的魄力，外加在杨书记和乔市长面前一言九鼎的分量，才能在短短不到半天时间里让市委市政府下这么大的决心，直接把李跃进那个滚刀肉的官帽给摘下来！换做我们这些庸才去办，哪怕磨破嘴皮子，也不可能有这等摧枯拉朽的手腕啊！”
看着赵成全前倨后恭、把姿态放得极低的模样，张明远脸上露出淡笑，顺手拿起搭在沙发上的大衣站起身来。
临往门口走的时候，张明远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闲话一样，停下脚步，转过头状似随意地对赵成全聊了一句：
“对了赵主任，今年开春我们在龙腾新区那边搞了干部公开遴选，把一些年纪大、精力跟不上、习惯了按老黄历泡茶看报的同志调去了清闲部门养老，补充了近三百名只看实绩、不讲人情世故的年轻干部进来。”
“这大半年运行下来，新区的行政审批效率比过去提升了足足两倍还不止。”
张明远看了一眼墙上那幅【淡泊明志，宁静致远】的书法，笑吟吟地道：
“今天下午在市委汇报工作的时候，杨书记和乔市长对龙腾新区这套‘能者上、庸者让’的用人机制非常认可，还跟我探讨了一下——说是等林老师从南方开会回来，准备把龙腾新区这套机构改革和全员绩效考核的经验，在咱们市经开区管委会也逐步铺开试行一下，让咱们经开区的队伍也焕发焕发年轻人的狼性嘛。行了，天不早了，赵主任也早点下班吧，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说完，张明远冲他点了点头，推开办公室房门，迈步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办公室内。
赵成全保持着躬身送客的姿势僵在原地，冷汗顺着鬓角一滴接一滴地砸在地板上，后背的衬衣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一样，凉到了骨头缝里！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那幅“淡泊明志，宁静致远”，只觉得那八个字在此刻刺眼得像是一张催命符！
什么叫“把精力跟不上、习惯泡茶看报的同志调去清闲部门养老”？
什么叫“等林主任回来，在市经开区也逐步铺开龙腾新区的换血经验”？！
赵成全脑子里嗡嗡作响，把张明远临走前这番轻描淡写的话给彻底解读通透了——
这位杀人不眨眼的“张阎王”根本不是在跟他闲聊！
这是在指着他赵成全和整个管委会老油条的鼻子发出最后的警告：你们要是敢趁着林振国脾气好，继续在市经开区端着保温杯混日子、当不作为的老好人。
等他张明远腾出手来，随时都会把龙腾新区那把砍掉四百号庸官的大铡刀直接搬到市经开区来，把你们这帮占着茅坑不拉屎的老油条全都扫地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