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你快给我仔细说说!那姑娘长啥样?个头高不高?看着面相是个好生养的不?穿得那么白净,是不是城里人啊?”
面对老婆连珠炮似的夺命四连问,张建华赶紧往后仰了仰身子,双手举在胸前做出个投降的姿势:
“哎哟我的祖宗诶!大晚上的,路灯那么暗,我这又是骑着自行车在马路牙子上偷偷跟着,我哪能看得那么仔细啊!”
张建华苦着脸解释:“我就看见那姑娘身段不错,穿着白羽绒服。至于长啥样,面相好不好,我连个正脸都没看着啊!”
“废物点心!要你有什么用!”
丁淑兰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扯下身上的花围裙,转身就在围裙上蹭了两把手,急吼吼地往客厅茶几走:
“不行!这臭小子,谈恋爱了竟然敢瞒着家里!我这就给他打电话,让他今天无论如何也得把这姑娘领回来让我过过眼!”
她抓起茶几上的小灵通,刚翻开盖子准备拨号。
大拇指悬在按键上,却突然停住了。
“咋了?打啊。”张建华跟在后面纳闷地问。
“老张啊……”
丁淑兰患得患失地把手机放下,在沙发前烦躁地来回踱步:
“你说,咱们这也没个提前准备,家里这乱糟糟的。而且人家姑娘要是第一次上门,咱们连个红包、见面礼都没准备,这要是让明远就这么把人领回来,是不是显得咱们家太不懂规矩、太突然了?”
“万一人家姑娘觉得咱们没诚意,一生气吹了咋办?”
张建华一听,摸着下巴琢磨了一下。这年头,县里人找媳妇最讲究个礼数。大儿子现在可是正科级的局长,找的姑娘肯定也不是一般人,这第一次登门,绝不能含糊。
“你这顾虑也对。”
张建华点点头顺着她的话头说:“要不咱们先按兵不动?等今晚明远回来,咱们先探探他的口风,把姑娘的底细摸清楚了,选个好日子再正式请人家来家里吃饭。”
丁淑兰觉得有理,但心里那团八卦的火却是怎么也压不下去了。
“行!今晚必须审出个子丑寅卯来!”
有了这桩喜事吊着,丁淑兰连刚才受的张成坤的那点窝囊气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不过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儿媳妇和抱大孙子,做饭是彻底没了心思。
张建华无奈,只能自己洗了手,系上围裙去厨房接手那半锅青菜和猪头肉。
晚上十点。
防盗门传来钥匙转动的“咔哒”声。
张明远拖着略显疲惫的步子推开门,在玄关换上拖鞋。
平时他这个点回来,老两口不是在看电视,就是早早睡下了。就算没睡,也顶多是留一碗饭在锅里温着。
可今天。
张明远刚走过玄关,就觉得客厅里的气氛诡很诡异。
没开电视。
张建华和丁淑兰两人,一左一右地端坐在沙发上。四只眼睛在昏黄的吸顶灯下,亮得跟八百瓦的大灯泡似的,就这么直勾勾、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张明远心里本能地“咯噔”一下,只觉得后背隐隐发毛。
什么情况?难道是张鹏程的案子,细节被他们知道了?
张明远一边脱下大衣挂在衣帽架上,一边不动声色地试探:
“爸,妈。明天你们不还得上早班吗?这都几点了,咋还不睡?”
“儿子,快过来!”
丁淑兰拍了拍身边的沙发,笑眯眯地招了招手,那语气,简直比过年吃了蜜还甜:
“妈问你点话。”
看着老妈这副反常的温柔模样。张明远心里越发没底了。他慢吞吞地走到沙发前坐下,清了清嗓子:
“妈,有什么事您就直说。”
还没等丁淑兰开口。
坐在旁边的张建华端起茶几上的紫砂壶,给自己倒了杯水,一边从兜里摸烟,一边神在在地抛出了重磅炸弹:
“磨磨唧唧的。明远呐,我下班路上可全看见了。”
张建华叼着烟,斜着眼瞅着儿子:
“你跟人家姑娘在环城路上,手牵着手,还亲人家脸蛋儿。大马路上的,也不害臊。”
张明远一愣,悬在嗓子眼里的那块石头瞬间落了地。
原来是这事儿!这老头子,一把年纪了还玩尾随跟踪这一套。
听到张建华的话,丁淑兰不仅没觉得不好意思,反而掐着腰,恶狠狠地瞪了张建华一眼:
“你那是旧社会的老封建思想!现在年轻人谈个恋爱,牵个手、亲密一点怎么了?!”
丁淑兰指着阳台的门:“你一天到晚跟个灶洞似的,就知道在屋里冒烟儿!给我滚阳台抽去!别熏着我儿子!”
“得得得!我掌嘴!我说错话了成不?”
张建华赶紧赔着笑脸,识趣地把刚点燃的红塔山在烟灰缸里狠狠摁灭:“我不抽了还不成吗?”
看着这对活宝父母摆出的“三堂会审”架势,张明远知道这事儿是彻底瞒不住了。
他靠在沙发上,无奈地笑了笑,缓缓开口:
“既然爸都看见了,那我也就不瞒你们了。”
“就是我单位里的一个女同事。性格挺好,人善良,长得也漂亮。我们俩在局里天天一块儿共事,一来二去的,觉得挺合得来,就谈上了呗。”
这轻描淡写的几句话,落在丁淑兰耳朵里,那简直就是仙乐!
“同事好啊!知根知底的!”
丁淑兰立刻开启了居委会大妈的八卦模式,身子拼命地往前倾,两眼放光:
“儿子,她家里条件怎么样?父母是干啥的?家里有几个兄弟姐妹啊?”
丁淑兰拉着张明远的手,语重心长地叮嘱:
“妈跟你说啊,这女方家里有钱没钱,咱们家倒是不在乎。你现在是大局长,咱们也不图人家什么。但有一条!”
丁淑兰斩钉截铁地强调:
“千万不能是像周慧家那种,满眼只有钱、把闺女当提款机、恨不得把男方家里吸干的吸血鬼家庭!人品,门风,这是最重要的!”
张建华也在旁边适时地补充几句:“你妈说得对。过日子,踏实本分比什么都强。”
张明远耐心地应付着父母的盘问。他实际上对林婉容的身份背景,了解的也不是很深,只能含糊其辞地说她家里也是普通的公职人员,家教很严。
这番审讯,足足持续到了深夜十一点半。
直到把林婉容的大概年龄、性格爱好都盘问了个底朝天,丁淑兰才算心满意足。至于白天那个张成坤来超市大闹、恶毒咒骂他们一家的晦气事,早被这位满脑子都是儿媳妇的老太太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丁淑兰打着哈欠进了卧室睡觉。
客厅里只剩下父子俩。
张建华站起身,端起茶几上的烟灰缸,朝阳台偏了偏头。
张明远会意,跟着父亲走进了阳台,顺手拉上了玻璃推拉门。
冬夜的阳台有些冷。
张建华点燃了一根烟,没有像刚才那样嬉皮笑脸。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透过阳台的防盗窗,看着外面昏暗的老旧家属院:
“明远啊。”
“听说张鹏程死了。你大伯、大妈,也都被警察带走关进去了。”
张建华转过头,看着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儿子,一字一顿地问:
“这事儿……跟你有关系吗?”
面对父亲的质问。
张明远没有逃避,也没有隐瞒。他直视着张建华的眼睛,神色坦荡:
“爸。我知道,如果我说一点关系都没有,您肯定不信。”
“但我敢拿我的命跟您保证。在这整件事里,我没有做过任何一件违法违纪的事!”
张明远的声音在冷风中异常清晰:
“是他们自己作的孽。张鹏程的订婚宴被周慧毁了,他心态失衡,彻底疯了。他在荒山里不仅杀了周慧,还在逃亡路上杀了两个卖雷管的黑市贩子!”
“就算他最后没把自己炸死在网吧里,背着三条人命,他也逃不过法律的制裁,一样是要吃枪子的!”
“这一切,都是他们大房一家,贪得无厌、咎由自取,这是报应!”
张建华静静地听完。
他看着儿子那双清澈的眼睛,没有看到任何闪躲。
“好。”
张建华点了点头,用力地吐出一口浓烟,仿佛要把心里那最后一丝关于血亲的羁绊也彻底吐干净:
“行了。那些旁枝末节的东西,我就不问了。你自己心里有分寸就行。”
“就是有一点。”
张建华夹着烟的手指了指老中医院的方向:
“你奶奶那边,千万别让他们知道。虽然大房那一家子不是东西,但你大伯毕竟是你奶奶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也是她看着长大的长孙。我怕这大冷天的,老太太要是听到这信儿,身子骨受不了那个刺激……”
“我知道,爸。我已经跟舒大婶交代过了,最近不会有任何人去打扰他们。”张明远答应道。
张建华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粗糙的大手重重地拍在了张明远的肩膀上。
“儿子啊。”
张建华的声音突然有些哽咽。
“你现在出息了,在体制内当了大官,管着几万人的饭碗。爸这辈子没啥大能耐,就是个修电路的电工,在官场上,没啥能教你的。”
张建华笑了,眼角泛起了皱纹:
“但其实,爸这心里,挺骄傲的。”
“别人现在见了你爸,都指着我的脊梁骨夸:‘哎哟,老张啊,你家那小子可不得了啊!清水县的财神爷啊!’”
张建华眼底泛起了一丝水光,回想起了那些久远的过去:
“我记得你小时候,胆子特别小。都上学前班了,上课憋着尿,连给老师打个报告上厕所都不敢,硬生生地尿在裤兜子里。”
“那时候爸脾气差,干活累了一身火气,回来就知道揍你。你大伯他们一家,看了咱们家半辈子的笑话,逢人就说他家鹏程多优秀,顺带着还要把你踩在脚底下。”
张建华的声音有些发颤,带着深深的自责和懊悔:
“那时候,爸也是个老糊涂。总觉得是一家人,吃点亏、受点委屈没啥,总劝你忍着、让着大房。我甚至还地觉得,只要我多干点,老头子总能念着咱们二房的好。”
“直到他们把咱们一家往死路上逼的时候,爸才知道。”
“爸错了。”
张建华紧紧地抓着张明远的肩膀:
“我儿子,才是咱们老张家,真真正正的真龙!”
“以后的路,你自己放心大胆地去走!天塌下来有高个儿顶着,你爹妈虽然没啥大出息,没钱没权,但只要你回家,咱们这个屋檐,永远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寒风顺着阳台的防盗网吹进来,吹红了张明远的眼眶。
他看着眼前这个头发已经花白、背脊微微佝偻的男人。
一向理性和冷酷的张明远,只觉得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块滚烫的铅块。
男人的成长,其实就是一部漫长的心灵史。
从崇拜父亲,到青春期的怨恨父亲,再到成家立业后成为父亲,最后,在这个吃人的社会里摸爬滚打,终于理解了父亲。甚至在某个瞬间,会绝望地发现,自己或许还不如那个被自己鄙视了半辈子的父亲。
好在。
上天给了他重活一次的机会。
这一次,他不仅改变了自己那窝囊、憋屈的宿命。也终于,让这个平凡却伟大的电工老父亲,能够挺直了腰杆,在所有人面前,骄傲地抬起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