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半,经发局办公大楼的灯光逐渐熄灭。
清水县老城区的一家老字号砂锅店内,热气蒸腾。羊骨头熬出的浓白高汤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撒上翠绿的香菜和葱花,香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张明远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林婉容坐在对面,手里拿着漏勺,将砂锅里炖得软烂的羊肉一块块捞出来,仔细撇去上面的浮沫,放进张明远面前的蘸碟里。
“快吃。”
林婉容用筷子敲了敲他的碗沿,佯装不满地抱怨:
“这几天你都瘦一圈了,风都能把你刮跑,多吃点补补。”
张明远夹起羊肉送进嘴里,肉香四溢。他看着林婉容那张在热气熏陶下显得格外白里透红的俏脸,没有说话,微微一笑,大口吃了起来。
林婉容单手托着腮,笑眯眯地看着他吃,突然没头没尾地冒出一句:
“别整天把眉头拧得那么紧。俗话说得好,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那些让你头疼的麻烦事儿,说不定哪天睡一觉醒来,自己就解决了呢。”
听到林婉容的话,张明远拿筷子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眼皮,认真地注视着林婉容。
他知道林婉容的背景不简单,难道这小丫头给自己搬救兵了?张明远是个骨子里很骄傲的人,本能的有些排斥,但也不会因为这点事就去责怪林婉容,毕竟她也是为自己着想。
“婉容。”
张明远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角:
“我张明远做事,从来不打没准备的仗,更不会干自己打自己脸的蠢事。”
“既然我敢把这盘棋铺开,敢把这口锅架在火上烧,我就有绝对的把握把这顿饭做熟。你不用在背后替我操心那些不相干的事。”
张明远身子微微前倾,直接戳穿了她那点小心思:
“今天下午在办公室,你端茶倒水的时候,那副‘我很担心你’的表情,都快直接写在脑门上了。”
被当面揭穿,林婉容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连小巧的耳垂都染上了一层胭脂色。
“呸!”
她慌乱地捋了捋耳边的碎发,掩饰着内心的局促,硬着头皮反击:
“谁……谁担心你了!少往自己脸上贴金!我那是怕你这局长当不下去,连累我也跟着失业!”
说完,她抓起搭在旁边椅子上的白色长款羽绒服,站起身掩饰尴尬:
“吃饱了没?吃饱了陪我去环城路上走走!这屋里闷死人了!”
张明远哑然失笑,拿起大衣结了账,跟着她走进了冬夜的寒风中。
……
晚上八点一刻,清水县环城路。
路灯洒下昏黄的光晕,将路边光秃秃的法桐树影拉的很长,两人肩并肩的走在路上。
林婉容看着一言不发,也不主动牵自己的张明远,心里暗骂了一句木头。
张明远突然转过身,蹲下身子,给林婉容系了一下松开的运动鞋鞋带,林婉容心里跟吃了蜜一样甜,伸手主动握着张明远的手。
两人手触碰的那一瞬间,张明远下意识的想要缩回去,林婉容却死死抓着:“干嘛啊,男女朋友牵个手都不行,大冬天的,我手冷死了,给我暖着点。”
张明远笑了笑,攥着林婉容的手,两人就这么顺着路一直往南走,黄毛坐在奥迪的驾驶位上,一边溜车跟着,一边一脸姨母笑的看着眼前的两人。
“叮铃铃——”
伴随着一阵清脆的车铃声,张建华踩着那辆有些年头的“飞鸽”牌老二八大杠,迎着冷风,哼着小调,正慢悠悠地从东往西骑。
自从老电厂改制、他被提拔为电工工段的工段长之后,张建华这大半年的日子,可以说是过得红红火火。
一辈子老实巴交、没当过领导的他,根本不摆官架子。厂子里哪台发电机出了故障、哪条线路短路,他总是第一个抄起工具包冲在最前面,处理问题又快又稳。凭着任劳任怨的干劲儿,底下那帮刺头电工被他收拾得服服帖帖。
今天下午厂里开年终总结大会,张建华不仅被评了“市级先进个人”,副厂长王兴更是亲自给他发了五百块钱的过节慰问金。
张建华这会儿满脑子都在盘算着,等会儿路过熟食店,买半斤猪头肉,回家烫壶老酒好好解解乏。
就在他蹬着脚踏板,刚拐过一个路口时。
他的目光随意地往人行道上一瞥,手里的车把猛地一晃!
“嘎吱!”
老二八大杠的刹车皮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声,张建国单脚撑地,硬生生地把车停在了马路牙子边上。
他使劲揉了揉眼睛,定睛往前看。
前面三十多米远的路灯下,一男一女正肩并肩地慢慢走着。
男的穿着一身挺括的黑色呢子大衣,身形高大挺拔;女的套着一件纯白色的修身羽绒服,身段苗条,哪怕只看背影,都透着城里姑娘的洋气。
最要命的是,那男人的右手,正严丝合缝地牵着那姑娘的左手!两人靠得极近,时不时还偏过头说笑两句。
“那背影……怎么看着这么眼熟呢?”
张建华眯起眼睛,仔细辨认了一下那男人的走路姿势。
这不就是自己那个成天神龙见首不见尾、天天在管委会加班,早出晚归的局长儿子吗?!
张建华只觉得心跳加速。他这大半辈子循规蹈矩,哪见过儿子在大街上跟姑娘牵手?上一个带回家的周慧,差点闹得全家鸡犬不宁,这怎么一转眼,又无缝衔接了一个?而且看这身段气质,比那个周慧不知道强了多少倍!
张建华四下踅摸了一圈,像个做贼的老鼠一样,推着那辆除了车铃不响哪儿都响的破自行车,猫着腰躲在一棵粗壮的法桐树后面。
他连大气都不敢喘,屏住呼吸,隔着树干的边缘,不远不近地尾随着前面的两人,生怕惊动了这对正在轧马路的小年轻。
……
晚上九点,明珠花园小区。
“咔哒。”
防盗门被推开。张建华提着装在塑料袋里的半斤猪头肉,刚把一只脚迈进玄关。
“张建华!”
厨房的推拉门被人一把粗暴地推开。
丁淑兰系着围裙,手里拿着一把滴着水的青菜,满脸乌云密布,上来就是一声震耳欲聋的河东狮吼:
“跟你说了八百遍了!在外面换了拖鞋再进屋!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啊?!”
“我天天在超市里站十几个小时,累得腰酸背痛,回来还得给你拖地打扫卫生,你嫌我不够累是不是?!”
这平地起惊雷的一嗓子,吓得张建华猛地缩了缩脖子。
他赶紧把迈进去的那只脚收回来,老老实实地退到门外,换上棉拖鞋。
这要是换作平时,丁淑兰虽然爱唠叨,但也不至于一进门就发这么大的脾气。
张建华将猪头肉放在餐桌上,脱下外套,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刚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
厨房里又传出丁淑兰没好气的声音:
“回来就知道坐在那儿喝茶、看报纸!你眼里能不能有点活儿?”
“去把门后头的垃圾袋换了,拿下去扔了!然后滚过来帮我摘菜!一天天的,跟个大爷似的,都一样在外面辛苦上班,凭啥我回来还得伺候你!”
张建华端着茶杯的手一僵。
不对劲。这绝对是吃了枪药了。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到厨房的玻璃拉门后面。透过玻璃,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老婆那张绷得紧紧的脸。
“老婆。”
张建华推开门,拉了张小板凳在水槽边坐下,顺手捡起一把蒜苗开始掐头去尾,压低声音试探:
“今天在超市,谁踩你尾巴了?怎么发这么大火?”
“谁?还能有谁!”
丁淑兰把手里的青菜狠狠地砸在洗菜盆里,水花四溅:
“还不是你老家那个堂弟,张成坤!”
丁淑兰咬牙切齿,满肚子的委屈和火气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今天下午,他提着两兜子烂橘子跑到‘家家福’来找我。张口就让我把他那个初中都没毕业的闺女,安排进超市当收银!”
“我好声好气地跟他解释,说超市现在人员满了,等回头开了分店,再考虑招人的事。”
“结果你猜怎么着?”
丁淑兰气得胸脯剧烈起伏,指着门外:
“他当场就翻脸了!在大庭广众之下,指着我的鼻子骂!”
“他说咱们家明远看似出息了,当了局长,实际上就是个心狠手辣、六亲不认的活阎王!说他为了自己往上爬,把亲堂哥逼上了绝路,逼得人家去杀人!还把亲大伯亲大妈都弄进了拘留所!”
“他说咱们一家人绝情绝义,以后死了都没人送终!”
听到这番话,张建华掐着蒜苗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这几天,关于张鹏程杀人潜逃、张建国两口子在医院闹事被抓进看守所的消息,在县城里传得沸沸扬扬。他们老两口虽然没有刻意去打听,但也隐隐约约知道了一些内幕。
只是张明远每天早出晚归,没提这事,他们也就没有深究。毕竟那是人命关天的大案子。
但现在被亲戚当着面这么恶毒地辱骂自己的儿子,换作谁也受不了。丁淑兰当场就跟张成坤在超市里吵了个天翻地覆,直接让保安把人给轰了出去。
“别生气了。”
张建华把择好的蒜苗放在沥水篮里,站起身,双手按在丁淑兰的肩膀上:
“他们一家人是死是活,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那是他们自己作的孽!从他们把老爷子扔在医院里不管不问的那天起,我就当没有张建国这个大哥了!”
张建华拍了拍老婆的肩膀,安抚道:
“张成坤就是个红眼病,看着求不着你,故意拿这些烂事来恶心你的。你要是实在不放心,等明远晚上回来,你亲自问问他。”
“咱儿子你还不知道?他做事有分寸,绝对不会干违法乱纪的事。”
听着丈夫的宽慰,丁淑兰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一些,叹了口气准备继续洗菜。
“还有个事儿。”
张建华突然凑近了些,神神秘秘的开了口:
“你别生气了。我刚才下班骑车顺着环城路回来。”
“你猜我看见什么了?”
丁淑兰头也没抬:“看见什么了?捡着钱了?”
张建华四下看了看,仿佛生怕被人听见似的,凑到丁淑兰耳边:
“我看见咱儿子,跟一个穿着白羽绒服、长得那挺水灵一姑娘……手牵手在路灯底下散步呢!”
“啥?!”
丁淑兰手里那把洗了一半的青菜“啪”的一声掉回水盆里。
她猛地转过头,刚才还布满乌云的脸上,眼睛瞬间亮得跟两个一百瓦的大灯泡似的!所有的怒气、委屈,在这一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你……你没看错?!真牵手了?!”丁淑兰一把抓住张建华的胳膊,声音激动得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