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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月下陈迹,血亲谜踪

    “姑姑?”

    冷孤城重复着这两个字,握剑的手稳如磐石,可心头却掀起了惊涛。父亲从未提过有妹妹,母亲也只说楚家当年遭逢大难,满门……等等。

    他盯着眼前这张与母亲肖似、却又截然不同的脸,那眉宇间的英气与病态交织的苍白,那双眼底深藏的、仿佛历经了无尽沧桑的沉静与锐利。她看起来不过三十许人,可气质却老成得可怕。

    “进来吧。”冷孤城侧身,让开道路,声音听不出喜怒。

    楚星河——姑且如此称呼她——微微颔首,迈步走入庄内。她的步履很轻,却异常稳健,走过前院,目光扫过那些正在修复的痕迹,眼中无波无澜,仿佛早已洞悉一切。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内堂。冷孤城没有点灯,只借着窗外透入的月光。月光清冷,照在楚星河月白的裙裾上,泛起一层朦胧的光晕,让她看起来更像月下幻影,而非真人。

    “坐。”冷孤城指了指椅子,自己在她对面坐下,将黑铁剑横放膝头,这是一个随时可以暴起出剑,却也表示暂时倾听的姿态。

    楚星河依言坐下,姿态优雅,脊背挺直,那是久经训练、刻入骨子里的仪态。她看着冷孤城,目光落在他膝头的剑上,停留许久,才轻声道:“‘孤心’……大哥当年,最爱这柄剑。他说,剑心孤直,方不负手中三尺青锋。”

    “你认识这柄剑。”冷孤城陈述。

    “何止认识。”楚星河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苦涩的弧度,“这剑,本是一对。雌剑名‘映雪’,在嫂子手中。雄剑‘孤心’,大哥从不离身。后来……后来出了事,大哥将‘孤心’封存,托付给了雪山那位故人。看来,那位故人终究是把它交给了你。”

    她的声音很平静,可“出事”两个字,却带着千钧之重,压得堂内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信是你送的?”冷孤城问。

    “是。”楚星河坦然承认,“血月泉取混沌炁,杀沈天枢,我都知道。甚至沈星河之死,我也在附近。”她顿了顿,看向冷孤城,“你比你父亲当年,更果决,也……更幸运。”

    “幸运?”

    “混沌真炁,可遇不可求。你能得之,是机缘,也是劫数。用它,更要慎之又慎。那力量……太古老,太庞大,非人心所能轻易驾驭。”楚星河的语气,带着一种深切的、过来人般的告诫。

    冷孤城沉默片刻,问出最关键的问题:“三十年前,楚家到底发生了什么?沈星河为何背叛?你……又为何至今才现身?”

    楚星河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再睁开时,眼中那深沉的痛楚与疲惫,再也无法掩饰。

    “三十年前,楚家并非寻常武林世家。”她缓缓开口,声音仿佛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楚家祖上,曾是守护‘七星锁月阵’的守阵人之一。埋骨之地下的魔气,并非传说。而残月剑与剑谱,也并非单纯的武功秘籍,它们是……钥匙,也是镇物。”

    “钥匙?镇物?”

    “打开阵法核心,或者加固封印的钥匙。”楚星河解释道,“楚家世代相传的秘密,便是守护此阵,监视魔气,并在必要时,以嫡系血脉为引,残月剑为器,行血祭之礼,加固封印。这秘密,本只有历代家主知晓。可大哥天纵奇才,不满祖训束缚,一心追求剑道极致,认为人定胜天,魔气亦可化用。他暗中研究残月剑谱,试图找出彻底炼化、乃至掌控魔气之法。”

    她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骄傲,也有痛惜:“这想法太过惊世骇俗,也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当年,知晓此秘的,除了楚家,还有朝廷的‘天机营’,以及……西域魔教残部。沈星河,便是魔教当年安插在中原的棋子之一。他接近大哥,本就是奉命盗取残月剑谱秘密,更想掌控魔气,以图复教。”

    “所以,下毒,围攻,都是计划好的?”冷孤城声音发冷。

    “是,也不全是。”楚星河摇头,“沈星河最初或许只是奉命行事,可后来,他是真的嫉妒大哥的天赋,也真的……爱上了嫂子。爱而不得,贪念炽盛,魔性渐深。那杯毒酒,是魔教秘制,但沈星河在其中,加入了他自己的恶念与野心。他要的,不仅是剑谱,不仅是嫂子,更是要彻底取代大哥,成为能掌控那股力量的人。”

    她停顿了一下,呼吸微促,仿佛那段记忆依旧让她窒息:“当年事发突然,楚家内部亦有叛徒接应。一夜之间,满门被屠。我因自幼体弱,被父亲送往天山雪莲谷学医,侥幸逃过一劫。等我闻讯赶回,只见到一片焦土,和重伤垂危、被心腹拼死救出的大哥。”

    “大哥身中奇毒,又遭背叛,心灰意冷。他将尚在襁褓中的你托付给雪山故人,将半部剑谱和‘孤心’剑也一并交付。然后,他做出了一个决定——携另外半部剑谱,进入埋骨之地。”

    “为什么?”冷孤城追问,“既然魔气危险,为何还要进去?”

    “因为阵眼。”楚星河看着他,目光如炬,“当年魔教与内奸联手,试图强行破阵,引动魔气,虽未成功,却使得阵眼松动,封印出现裂隙。魔气开始缓慢外泄。大哥进入埋骨之地,一是为借阵中至阴之气压制体内至阳奇毒,二……便是要以身为祭,以自己的残月剑意和楚家血脉,强行稳住阵眼,延缓魔气泄露的速度。这一稳,就是三十年。”

    冷孤城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父亲这三十年,并非简单的被困,而是……在独自承担着镇压魔气、守护苍生的重担?甚至可能,时时刻刻都在与那恐怖的魔气对抗、消磨?

    “那你呢?”他看向楚星河,“这三十年,你在何处?为何从不现身?”

    楚星河惨然一笑:“我?我当年赶回时,亦遭伏击,身受重伤,虽侥幸逃脱,却伤了根本,沉疴难愈。这三十年,我隐姓埋名,一边调养这破败的身子,一边暗中调查当年真相,追踪魔教和天机营的动向,更在寻找……彻底解决魔气隐患的方法。直到最近,我才终于查到,当年魔教遗留的典籍中记载,欲彻底稳固或净化阵眼,需以完整残月剑气为引,楚家嫡血为祭,辅以上古凶兽内丹中至阳至毒之气,阴阳相济,方有可能。而内丹,唯血月泉毒焰蛟可出。”

    “所以,你一直在等,等有人能杀毒焰蛟,取内丹。”冷孤城明白了。

    “是。”楚星河点头,“我本已绝望。毒焰蛟乃上古异种,非人力可敌。直到……你出现。你身负大哥血脉,又入了雪山一脉,更在绝境中悟出混沌真炁……你是唯一的机会。我暗中观察你,指引你,也在你危难时,曾出手助你逼退过几波追兵。只是我伤势反复,不能长久现身。”

    冷孤城想起之前几次险境,似乎总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暗中相助,原来是她。

    “下月十五,月圆之夜,是七星锁月阵力量周期性波动最弱之时,也是阵眼最不稳定、但同时也是唯一能以外力介入加固的时机。”楚星河神情无比严肃,“错过此次,阵眼必将崩溃,魔气泄露,后果不堪设想。我们必须成功。”

    “血祭之礼……我会如何?”冷孤城问得直接。以血为引,听起来绝非无害。

    楚星河沉默了一下,才道:“会损耗大量精血,元气大伤,甚至可能……动摇根基。但这是唯一的方法。而且,有混沌真炁护体,你生机远比常人强盛,好生调养,应无性命之忧。”

    代价。果然有代价。但比起父亲独自承受的三十年,比起可能爆发的魔气之祸,这代价,他付得起。

    “沈天枢临死前,提到‘摇光主隐’。”冷孤城转换了话题,“七星楼的摇光部,你是否知晓?”

    楚星河眼中寒光一闪:“摇光部……那是天机营埋在七星楼最深的一颗钉子。首领神秘莫测,连沈星河兄弟都难以完全掌控。他们的目标,恐怕不仅仅是江湖,更是埋骨之地的秘密,乃至……魔气本身。此次我们行动,必须提防他们。”

    天机营,朝廷……冷孤城感到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缓缓收紧。救父,已不仅仅是家事,更牵扯到江湖朝堂、正邪苍生。

    “我需要知道更多关于阵眼、血祭的细节。”冷孤城道。

    楚星河从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颜色泛黄的皮质卷轴,递给他:“这是我从魔教典籍中抄录的残篇,以及我这些年推演出的血祭仪轨。你仔细看,若有不明,随时问我。陆逍遥取回内丹后,我们需立刻动身前往埋骨之地,提前熟悉地形,布置一切。”

    冷孤城接过卷轴,入手冰凉沉重。展开,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古老文字和玄奥的图案,还有一些朱砂标注的娟秀小楷,是楚星河的注解。

    月光偏移,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一个是被命运推着走上救父之路、身负混沌之力的青年。

    一个是背负血海深仇、隐忍三十年、拖着病体筹划至今的姑姑。

    血缘将他们联系在一起,而一个更加沉重、关乎无数的使命,将他们的前路紧紧捆绑。

    窗外的夜,还很长。

    而距离下月十五,还有十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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