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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暗流涌动,残月将圆

    沈天枢的尸体在黎明前被焚化了,连同莫三的尸身一起,化作一捧灰,混入大漠的风沙,再无痕迹。厉昆仑亲手点的火,这个漠北汉子沉默地做完这一切,对着灰烬抱拳一躬,算是了结了旧主仆一场的情分,也斩断了自己的过去。

    冷孤城在内堂静室里调息了三日。

    混沌真炁的玄妙远超想象,不仅让他一举击杀了沈天枢,其强大的恢复力也令人咋舌。破碎的经脉在真炁滋养下迅速弥合、新生,变得更加坚韧宽阔。枯竭的内力也在三日内恢复了七七八八,甚至比之前更加浑厚精纯。

    只是,他右臂皮肤下那层玉石般的温润光泽,以及眼中偶尔流转的、深不见底的灰色,却再也无法完全隐去。那是强行吞噬沈天枢本命星力、融合混沌炁后留下的印记,也是他武道之路走上一条前所未有之径的证明。

    第三日黄昏,他推门而出。

    夕阳的余晖洒在回廊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庄内已大致收拾妥当,破损的门窗正在修补,打斗的痕迹被仔细掩盖。老仆们脸上惊魂未定的神色淡了些,各自忙碌着,山庄渐渐恢复了些许生气。

    陆逍遥在正堂外的石阶上坐着,手里拿着那枚从沈天枢身上搜出的、比沈星河那枚更加精致的七星令,对着夕阳仔细端详。见冷孤城出来,他起身笑道:“气色好多了。这混沌真炁,果然神妙。”

    冷孤城点点头,在他身边坐下:“庄里如何?”

    “都安置妥当了。”陆逍遥将七星令抛给他,“沈天枢带来的人,除了厉昆仑,其余都在那晚趁乱逃了,不成气候。厉昆仑这几日帮着整饬庄务,倒也勤恳。我看他是真心归附,此人刀法刚猛,心性直率,可用。”

    冷孤城接过七星令,入手冰凉。令牌背面,除了被斩断的七星,还多了一行细密的小字:“天枢主杀,摇光主隐。”他目光在“摇光主隐”四字上停留片刻,问道:“七星楼,除了天枢,其他六部,如今何在?”

    陆逍遥神色凝重起来:“这正是我要与你说的。我审了厉昆仑,也查了沈天枢随身带的几封密信。七星楼远比我们想象的复杂。沈星河执掌的‘天枢部’,主杀伐征讨,只是七星楼摆在明面上的力量。其余六部,各司其职,隐于江湖朝野各处。尤其是‘摇光部’,专司潜伏、暗桩、情报,沈星河死后,天枢部群龙无首,但这摇光部……却似乎一直另有首领,连沈星河生前都无法完全掌控。”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沈天枢此次前来,表面是为兄报仇,实则……很可能是想趁机夺取天枢部残余势力,更想从你这里得到残月剑谱和混沌机缘,增强自身,以便回去争夺七星楼真正的掌控权。可惜,他低估了你。”

    冷孤城摩挲着令牌上的刻痕,沉默不语。江湖的水,果然比想象中更深。沈星河父子死了,可七星楼这庞然大物,并未真正倒下。那些潜伏在暗处的“星”,依然在闪烁。

    “还有一事。”陆逍遥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封口的密信,信上没有任何署名,只有一枚模糊的弯月印记,“今早庄外巡哨的老仆,在树林边捡到的。用箭钉在树上,入木三分,送信之人内力不弱。我检查过,无毒。”

    冷孤城拆开信。信纸是上好的薛涛笺,字迹清秀中带着一丝锋锐:

    “残月将圆,故人当归。埋骨之地,七星锁月阵眼将移,月圆之夜,便是破阵之时。然阵破之时,魔气泄露,恐遗祸苍生。欲救汝父,需备三物:楚家嫡系血脉之血、完整残月剑气、以及……上古凶兽毒焰蛟之内丹一枚,于阵眼处行血祭之礼,以剑为引,以丹为镇,方可保无虞。时机:下月十五,子时三刻。过时不候。”

    信末,依旧是一枚小小的弯月印记,只是比封口处那枚更加清晰,月弧边缘,隐有七星微芒。

    “故人?是谁?”冷孤城抬眼看向陆逍遥。

    陆逍遥摇头:“不知。但这人显然对三十年前旧事、埋骨之地秘密、乃至你刚刚取得的毒焰蛟内丹,都了如指掌。而且……时机算得如此之准。”

    下月十五,距离现在,还有十八天。从明月山庄赶赴埋骨之地,快马加鞭需五六日。时间,不算宽裕,但也足够。

    “毒焰蛟内丹……”冷孤城想起那日在血月泉,毒焰蛟死后,身躯沉入血池,他急于疗伤,并未处理尸身。内丹是否还在?若已被血池腐蚀,又该如何?

    “内丹之事,我来想办法。”陆逍遥道,“厉昆仑说,漠北有秘法,可于剧毒之物死后三日內,取其内丹不腐。血月泉环境特殊,或许还有希望。我明日便带他走一趟,快马往返,十日应可回转。”

    “太险。”冷孤城皱眉。血月泉那地方,绝非善地。

    “再险也得去。”陆逍遥拍拍他肩膀,笑容洒脱,“救楚前辈要紧。何况,我也好奇,那毒焰蛟内丹究竟何等模样。你放心,打不过我还跑不过么?有厉昆仑这地头蛇带路,问题不大。”

    冷孤城知他心意已决,也不再劝,只郑重道:“万事小心。若事不可为,速退,我们再想他法。”

    “晓得。”陆逍遥点头,又道,“楚家嫡系血脉之血,自然是你。完整残月剑气,你如今混沌真炁已包含残月剑意,应当也可。只是这‘血祭之礼’……听起来不像什么正道法门。送信之人,是敌是友,尚未可知。”

    “是敌是友,去了便知。”冷孤城将信纸仔细折好,收起,“对方既对一切了如指掌,又指明要救爹,我们没有选择。不过,也不能全无防备。”

    他看向陆逍遥:“大哥,你取丹归来后,不必回庄,直接去埋骨之地与我会合。庄里……我让如烟和娘,先去一处安全所在暂避。”

    “何处?”

    “雪山,我学艺之地。”冷孤城道,“师父虽已仙逝,但雪山之巅有他布下的‘寒冰大阵’,等闲人难以靠近。且地处极北,远离中原是非。待此间事了,我再接她们回来。”

    陆逍遥想了想,觉得妥当:“好。我这就去安排车马,明日一早,先送夫人和柳姑娘启程。庄里留下几个可靠老仆看守即可。”

    两人计议已定,正要各自去准备,柳如烟扶着苏映雪,从内堂走了出来。

    苏映雪气色比前几日好了许多,只是眉眼间依旧笼着淡淡忧色。她走到冷孤城面前,握住他的手,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才柔声道:“城儿,方才你们的话,娘都听到了。”

    “娘……”

    “你做得对。”苏映雪轻轻打断他,眼中虽有万般不舍,却异常坚定,“救你爹,是天大的事。娘帮不上忙,更不能拖累你。雪山……很好,那里清静。娘带着烟儿去,等你和你爹……平安回来。”

    她说着,眼圈微红,却强忍着没让泪落下:“只是,此行凶险万分,那送信之人来历不明,埋骨之地更是绝地。城儿,你要答应娘,无论如何……保重自己。你若有事,娘和你爹……便真是生无可恋了。”

    冷孤城心中酸涩,重重点头:“娘,你放心。我会带着爹,一起回来。我们一家……团聚。”

    柳如烟在一旁早已泪流满面,她扑过来抱住冷孤城,哽咽道:“哥,你一定要小心!我和娘在雪山等你们!等不到你们,我们就不下山!”

    冷孤城轻拍妹妹的背,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温和:“嗯。哥答应你。”

    次日黎明,两辆马车悄无声息地驶出了明月山庄,向北而去。苏映雪和柳如烟乘坐一辆,老穆和两名稳重老仆驾车护送。另一辆车上,则堆满了必要的物资。

    冷孤城和陆逍遥、厉昆仑站在庄门外,目送马车消失在沙丘尽头。

    “二弟,我也走了。”陆逍遥翻身上马,对厉昆仑一点头,“老厉,带路。”

    厉昆仑拱手:“冷少侠放心,陆公子交给我。十日之内,必回!”

    两人一夹马腹,向西疾驰而去,很快也消失在晨雾之中。

    庄外,只剩下冷孤城一人。

    他静静立了片刻,转身回庄。偌大的山庄,此刻显得格外空旷寂静。他走到内堂,取出那柄黑铁长剑,细细擦拭。

    剑身上的混沌色,似乎比前几日更加内敛深沉了。他能感觉到,剑与自己之间,有种奇异的联系更加紧密。仿佛这柄陪他走过雪山、江湖、生死的“孤心”,也在混沌真炁的浸润下,发生了某种不为人知的变化。

    他盘膝坐下,将剑横放膝头,闭目调息。

    混沌真炁在体内缓缓流转,每运行一个周天,便凝实一分。与沈天枢一战,他强行吞噬星辰之力,虽险象环生,却也让他对混沌真炁的掌控,更深了一层。此刻静心体悟,那些原本模糊的、关于力量本质的认知,渐渐清晰。

    力无善恶,道无正邪。星辰之力堂皇,混沌之力包容,残月剑气孤绝,冰魄寒气凛冽……究其根本,皆是“道”之一隅。而他以身为炉,熔炼诸力,所走出的这条“混沌”之路,或许便是要海纳百川,最终……万法归元。

    这条路,无人走过。是通天坦途,还是绝路深渊,犹未可知。

    但他别无选择。

    也,不想选择。

    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淌。

    七日后,傍晚。

    冷孤城正在院中练剑。剑势很慢,没有动用内力,只是最基本的刺、挑、抹、削。可每一剑划出,空中都会留下一道极淡的、许久不散的灰色轨迹,仿佛剑锋割开了空间的表层。

    忽然,他收剑,转头望向庄门方向。

    几乎同时,庄门被轻轻叩响。

    不疾不徐,三声。

    冷孤城走过去,拉开庄门。

    门外,站着一个女子。

    一袭素雅的月白长裙,外罩同色轻纱,身姿窈窕,气质清冷如月下幽兰。她脸上蒙着薄薄的面纱,只露出一双如寒星般明亮、又如深潭般沉静的眼睛。眉心一点朱砂,红得惊心。

    她看着冷孤城,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又落在他手中的剑上,然后,轻轻开口,声音如玉石相击,清越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疲惫:

    “楚公子,久违了。”

    冷孤城握着剑的手,几不可查地紧了一下。

    这个称呼……

    “你是何人?”他问,声音平静。

    女子抬手,缓缓摘下面纱。

    面纱下,是一张与苏映雪有五六分相似、却更加年轻、也更加苍白的脸。眉眼如画,肤光胜雪,只是唇色极淡,透着病态的虚弱。可那双眼睛里的神采,却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人心。

    “我姓楚,”她看着冷孤城,一字一顿,“楚星河。楚天涯,是我兄长。而你——”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

    “该叫我一声,姑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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