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调查本地劣绅?还要名单?”
端坐一座茶楼的顶楼,方枝儿翘着二郎腿,眺望着楼下来往的人流与船只。
待看清令旨上的文字,她就是一愣。
这淮扬还有不劣的官绅吗?
这名单得列到什麽时候?
再说了,如今正是挖掘共济会真相的时候呢,你添什麽乱啊?
但此举是何意呢?
方枝儿摇晃着手中的茶杯,望着手中的信件,却是不屑一笑。
她明白了,大概是这嘉豪在淮安吃饱了事没屁干,准备重启重启胡惟庸案了。
没能宿迁大清洗不死心,还要来扬州大清洗了。
至於原因,那还用说?
无非就是蹦出来个共济会,外加淮安缺粮,准备跑步进入内斗会场呗。
福王也是,淮河防线崩溃了,你也得死,何必呢?
就非得卡这一手过江税?
方枝儿摇了摇头,活该大明亡呢。
总是这样精明狡黠,揽功诿过,党争内斗,怎麽不向大清学一学?
人家大清,有为皇位内斗过吗?
想当初皇太极死後,八王议政立皇帝,代善让豪格,豪格让多尔衮,多尔衮让福临(即顺治)。
尧舜禹三代的功业,我大清一代就完成了。
那可是当皇帝啊。
天下之利,莫过於皇帝。
如代善、豪格、多铎等人,品德不可谓不高尚。
至於多尔衮与济尔哈朗,更称得上是17世纪的周公召公了。
什麽叫三代之治?
这就是!
为什麽大明总是败?
就是少了这一股子纯洁质朴之气!
不内斗,难道会死?
封建君主就要有封建君主的样子,你皇帝就是最大的地主,还“寇亦我赤子”,装鸡毛呢?
骗大臣可以,还真把自己给骗了。
方枝儿无奈摇了摇头。
她本想不理会,但又怕朱慈烺把她喊到淮安述职解释,眼下的计划就功亏一篑了。
“先前不是搜集了很多共济会劣绅的材料吗?”方枝儿抿了一口松萝茶,“详细追查一下,人证物证弄多少算多少,送去淮安了事吧。”
“是。”那密探停顿片刻,“那袭扰与调查共济会银库之事……”
“要把精力放到主要的事情上来,不要本末倒置。”方枝儿冷声道,“如今最主要的事情,就是共济会,听懂了没?”
“明白。”
“好了,那几个店铺与线人都安置得怎麽样了?”
“还在谈判,不过大多都挺顺利的,也招募了不少新人。”
方枝儿在扬州的这一旬时间,可不是什麽都没干。
借着郑和号之银钱,真的指挥外行厂在扬州建立起间谍网络来。
首先就是在钞关附近购买了一间客栈作为总联络站,其次又分别在几个主要街道,购买了旗亭、茶馆、药铺、杂货牙行与书坊。
这是固定站点。
除了固定站点外,如牙人、娼家、衙役、脚行把头,也是拿了外行厂腰牌与少量银钱半威胁半收买。
再如货郎、挑夫等,也是收买的移动耳目。
好在如今扬州商业凋敝,不亏就是赚。
店铺老板乐得有人接手,那些耳目线人,也是非常乐意赚一笔外快的。
“关於那李亚常驻的共济会银库在哪儿,找到没?”
“找到了。”
这共济会以防有人偷抢,不仅将银两分地存放,甚至还设置了七十二处假仓库,用来迷惑人。
之前方枝儿甚至派人试探了好几个假仓库,除了找到几个莫名其妙羊头骨外,什麽都没有。
这次,总算是找出来了。
当看清给出的位置,方枝儿却不由笑了起来。
灯下黑啊灯下黑,司卫李亚和其同夥常驻的仓库中,正有一个在这钞关,居然离此茶楼并不算远。
如果拿着她叫扬州工匠磨出的水晶望远镜的话,甚至就能直接看到。
“人手找好没?”
“找好了。”那密探拱手说,“多是活不下去的流民,还有不少手上沾血的亡命徒。”
按常理来说,外行厂是没有逮捕权的。
但方枝儿自认为事急从权,再说了,也不是外行厂人员亲自动手,而是雇人做呢。
“今晚就动手。”方枝儿将手中的题本册子一合。
“啊?这麽急吗?”那密探茫然。
方枝儿不得不急啊,再等下去,郑禧就要回来了。
三天前,郑森从日本返回,说是有要事,让郑禧过去一趟。
否则,她还要为如何逃脱郑禧视野而纠结呢。
“今日已经是最迟了。”方枝儿站起身,“我今夜就留在这茶楼,亲自指挥。”
九月二十,诸事顺极。
入了夜,秋风凉爽,街道上除了露宿街头、披着草席的流民,再不见有其他活人。
方枝儿躲在茶楼的二楼客房,端着望远镜,朝着仓库那边眺望。
很快,原本安静的夜色中忽然传来声声锣鼓与叫骂声。
原本都快睡着的方枝儿,顿时精神起来。
按照先前制定的计划,这第一步声东击西,就是让大批乞丐流民在门口骚动,吸引注意。
那麽接下来的第二步,就是叫那几个雇的亡命徒,从後门撞门撬窗而入。
方枝儿隔的远,只听到阵阵吵嚷之声,惊起数家灯火,马蹄急促,倒是骇得不少人家夜奔。
在焦急的等待中,她迟迟没有等到得手的旗帜信号。
仓库方向忽然传来两声尖锐的哨响,紧接着就是两声沉闷的铳响。
她可没给那群亡命徒安排火铳!
喧闹忽然灭了,只剩接连几声短促的惨叫。
不对!
方枝儿立刻放下望远镜:“备马!”
一边说着,她一边快速下了楼,就准备去马厩。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巷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与低喝。
方枝儿立刻门口缩回,但见一黑影跌撞着从巷口冲了出来。
那名她雇来的亡命徒,居然朝着她这边跑来。
不是,你疯了?
方枝儿几乎要大吼让其滚开,但却不能喊,生怕被发现了。
“救我……”
“砰!”
那亡命徒後背炸开一团血雾,直挺挺扑街在茶楼前的青石板上,当场没了气息。
等等……
方枝儿瞪直了眼睛,刚刚开铳时,她没有看到火绳。
大明之火器,都是火绳枪,击发时需要将一点燃的火绳夹在绳夹上。
当扣动扳机,点燃的绳头落在火药池,如此击发火铳。
这种火绳绳头有暗红色光芒,在夜色下虽不明显,但依旧是能看清的。
可刚刚分明没有看见火绳的光芒。
是燧发枪!
大明的自生火铳,不是只试制少量几把,就没有再造了吗?
这是从哪儿来的?
不不不,不一定,方枝儿疯狂摇头,或许只是少量残留的自生火铳而已。
三名黑衣蒙面人很快追到屍身旁,其中一人埋怨道:“不是说了留活口吗?”
“呃……手滑了……”
确认周遭没有其他人,二人才收了火铳,凑回为首那人身边。
方枝儿缩在窗棂後,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更不敢返回二楼或者去马厩找护卫。
早知道就不该提前下楼,直接留在二楼多好。
要是她大喊一声,护卫没来,那凶徒一铳将她崩了怎麽办?
其中一人摘下蒙面布,露出一张凶狠的面目。
“甘统领可有事?”
“无事,些许小伤。”那姓甘的男子,咬着牙却是从脸颊拔出几根破窗而出时,插入的木刺来。
“当真无事?”
“无事,辉纵横乡里,这点小伤算什麽?”
只是这名甘姓男子低头看向那屍体,忽然上前两步,将脑袋贴在屍体脑袋上,顺着死者的视线看去。
眼见那人视线转来,方枝儿登时僵在了原地。
她明明根本没动,可那凶狠男子却是急促几步冲开:“谁?!”
方枝儿下意识地就转身,只是这一动,她就知道遭了。
“还真有人!”那甘姓男子已然蒙上了黑布,大跨步走来,“哈哈,这倒是有一个活口!”
那甘姓男子几个箭步就冲到门前,抬脚狠狠一踹。
木门“哐”的一声被踹开,三道蒙面黑影紧跟着闯进屋。
可不知道为什麽,见到她的一瞬,为首的矮小男子忽地愣神了。
趁着这矮小男子愣神的刹那,方枝儿恶从心头起,怒向胆边生,一把抓起细颈瓷瓶。
她想起了代善,想起了阿敏,想起了莽古尔泰。
“呀——”
如幕府武士板载一般,方枝儿双手竖起瓷瓶,朝着那三人中最矮小的男子冲去。
一道银光闪过,她两脚一软,立刻闭着眼,尖叫着将手里的瓷瓶丢了出去。
“啊!”
方枝儿尖叫着,手臀并用地朝後退去。
至於那瓷瓶丢出,其余两蒙面之人都是躲开,唯有中间那愣神矮个男子被砸了个正着。
“哎哟!”
方枝儿立刻後悔了:“我是路过的,别杀我,别杀我……”
眼见方枝儿主动袭击,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当即向她迈步。
可刚迈出一步,矮个蒙面人就拉住他的手臂,朝其摇了摇头。
“共济会万岁,共济会万岁!”
“我是大清格格,我会满文,我会满文。”
“咱们是一夥的,我要出卖大明,哪怕付出生命……”
方枝儿的喊话没得到任何回应,待她再睁眼,三人早就消失在了夜色,也不知道听没听清她的话语。
於是方枝儿站起身,默默去换裙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