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燕王府。
朱棣原本打算举办一场极其盛大的宴会,宣告大明降服了北元第一名将。
但这个提议,被王保保极其冷硬地拒绝了。
“本王是客,不是俘虏。”
因此,最终,这只是一场极其私密的晚宴。
宴席上。
小昭乖巧地站在王敏身旁。
徐达与王保保相对而坐,两位统帅推杯换盏。
徐达没有问大漠的局势,而是隐晦地转达了朱元璋的意思。
“齐王殿下,陛下对您,可是牵挂得很呐。”
“当年九送诏书,殿下未曾回应,陛下茶饭不思。如今殿下既然来了大明,陛下若是知晓,必定扫榻相迎,甚至与殿下共治天下也未可知啊。”
王保保听着这番虚伪的客套话,只是端着酒杯,淡淡地笑了一下,不置可否。
场面话而已嘛,谁信谁煞笔!
朱棣坐在一旁,完全插不上这两位老将的话题,只能郁闷地一个人喝着闷酒。
而另一边。
张玉、陈亨等燕山卫将领,则端着酒杯将蒋瓛围了个水泄不通。
“蒋大人!快给兄弟们讲讲,你们在大漠到底是怎么杀个七进七出的?”
“是啊!郭大人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你们此行到底发生了什么?”
“……”
面对将领们的轮番敬酒和套话。
蒋瓛只是咧着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神秘莫测地打了个酒嗝。
“军机不可泄露。”
“诸位将军,今儿个高兴,喝酒!喝酒!”
这位特务头子,嘴巴严得像个铁蚌,硬是没漏出半个字。
整场晚宴,气氛虽然融洽,但所有人都默契地避开了一个最敏感的问题——
王保保,为什么会来这里?
宴席接近尾声时。
徐达放下酒杯,看着王保保,极其体贴地安排道:“齐王殿下,路途劳顿,您若是想在北平多歇息几日,老夫绝不催促。”
“若是您急着去金陵见见故人,明日一早,老夫便亲自带兵,护送您南下!”
王保保看着徐达那双通透的老眼,微微点了点头。
“有劳徐帅了。”
“大漠的风沙吃腻了,本王也想早点去看看那江南的水乡。”
“定在后日,咱们便启程吧。”
徐达闻言,大笑一声:“好!痛快!来,干!”
……
深夜。
燕王府客院。
夏天的晚风还挺凉爽。
王保保推开郭年的院门,走了进去。
郭年正坐在桌前,似乎在整理这一路的思绪。
“郭年。”
王保保拉了张椅子坐下,深邃地盯着他。
没有客套,开门见山道:“你与朱元璋的那个赌约,废除军户制,改革户籍制。马上就要见朱元璋了,你——”
王保保身子前倾,认真道:“——你有没有想过,朱元璋他,食言呢?”
郭年倒茶的手微微一顿。
他放下茶壶,抬起头,目光平静。
“陛下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亲口立下的赌约。”
“而且,我并非是要彻底废除户籍制。户籍作为一个国家的统计工具,是极好的。我要废除的,是户籍制度中那道‘不准人员流通;世袭罔替’的枷锁!”
“陛下作为九五之尊,若是出尔反尔,如何向天下人交代?”
“交代?”
王保保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嗤笑出声。
“郭年,你到底还是个文人。”
“如果在‘天下人的看法’和‘大明江山的绝对稳定’之间做选择,你觉得朱元璋会选哪个?”
王保保盯着郭年眼睛,又问了一遍:
“如果朱元璋真食言了。”
“你,当如何?”
郭年沉默了许久。
如果朱元璋真的撕毁了契约。
那确实验证了书中的那句话——
“批判的武器,永远代替不了武器的批判!”
没有绝对的武力作为后盾,任何寄托于统治者良心的改革,都只是一戳即破的泡沫!
看着郭年沉默不语。
王保保突然笑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郭年的肩膀。
“郭年,你知道我为什么会跟你来吗?”
“我是瓦剌大军的首领,我出现在你们中原,对于大明来说是天大的好事;但对于瓦剌而言,简直就是一场群龙无首的灾难!”
“但,我还是来了。”
“因为我相信你郭年的人品,我也愿意陪你赌这一场!”
王保保走到门口,突然停下脚步。
他回过头,似如怜悯地看着郭年。
“不过,郭年啊。你很聪明,很厉害,但你还是太不了解帝王,以及战争大局。”
“你信不信?”
“等我到了你们金陵城,去见了朱元璋。”
“要不了一个月!”
王保保伸出一根手指,语气笃定:“我就会完好无损地重回这大漠!”
“而且……”
“是朱元璋亲自下旨,送我回来!”
郭年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疑惑和不解。
“为什么?”
王保保却没有解释。
他只是留给郭年一个意味深长的背影。
“你完成了你的承诺,把我带了回来。”
“但你希望的军户制改革……我想,朱元璋暂时不会答应的……”
说罢,王保保大步离开了庭院。
郭年坐在桌前。
努力地推演与思考王保保这番极度自信的预言。
朱元璋会主动把王保保送回大漠?!
这怎么可能?!
那朱元璋让他将王保保带回来,有何用?
就在郭年百思不得其解之时。
“阿弥陀佛。”
一声低沉的佛号在门外响起。
一个身披黑色僧袍、长着一双倒三角眼的老和尚,双手合十站在了门外。
“贫僧道衍,见过郭大人。”
姚广孝微微躬身,目光在郭年身上略作打量:“夜深露重,不知贫僧可否讨杯热茶,坐在郭大人身边,聊上几句?”
郭年看着这位历史上赫赫有名的黑衣宰相,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姚广孝突然找他干什么?
不过,郭年没有拒绝。:“道衍大师,请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