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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夜走恶人谷立威,德邦阴险设宴席

    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湿气和腐叶味。山外还在下雪,这谷里却闷得像蒸笼底,雾蒙蒙的,崖壁上爬着黑藤,一节节鼓起来,像是埋在皮下的骨头。

    姚德邦踩着碎石往下走,道袍早被树枝扯成了条子,肩头那道伤裂了口,血渗出来,顺着胳膊往下淌。他没去擦,左手死死攥着半截桃木剑,右手拄着根枯枝,一步一步,往那洞口挪。

    洞前两块歪石头,蹲着两个穿兽皮的人。一个手里转着把锈刀,另一个嘴里叼着根草,眼睛翻白,看人不像看人,倒像在估量肉有多少斤。

    “站住。”拿刀的那个开口,嗓音沙得像磨砂。

    姚德邦停下,喘了口气,把枯枝插进地缝里撑住身子。他抬头,脸上全是泥和血,可眼神没乱。

    “我叫姚德邦,原是茅山门下,如今被逐出师门,无处可去。”他说,“听闻此地收容天下不容之人,特来投奔。”

    叼草的那个冷笑:“茅山?正道清流,你也配提?”

    “清流?”姚德邦嘴角动了动,“他们把我当狗赶出门时,可没提什么清流。我在山上守了二十年规矩,不沾荤腥,不动女色,结果呢?就因为我跟一个寡妇说了两句话,便说我破戒,杖责三十,扔下山来。”

    他低头,解开发髻,从里面抽出一根断簪,轻轻割下一缕头发,扔在地上。

    “我现在连道袍都穿不得了。”他声音低了些,“只求一条活路。”

    拿刀的妖人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转身钻进洞里。过了会儿,脚步声重了起来,一个人影从雾中走出来。

    那人个头不高,但肩膀宽得吓人,披着张黑熊皮,腰间挂满零碎——有手指骨串的链子,有人牙做的哨,最扎眼的是脖子上那圈红绳,挂着七八颗干巴巴的眼珠。

    他走到姚德邦面前,离得极近,鼻尖几乎碰上对方的脸。

    “你说你是茅山出来的?”这人声音不大,却震得岩壁嗡嗡响。

    “是。”姚德邦没躲。

    “那你使一手法术给我看看。”

    姚德邦点头,慢慢从怀里摸出一张焦黄的符纸,边缘烧过,只剩巴掌大一块。他咬破指尖,在符上划了一道血痕,低声念了几句。

    火光“腾”地冒起,三寸高,蓝中带绿,照得四周一亮。

    那火苗晃了晃,灭了。

    全场静了几息。

    大当家程度数眯起眼:“这点本事,在茅山怕是连扫院子都不够格。”

    “是。”姚德邦垂手,“但我懂符箓结构,识咒语源流,知阵法破绽。若诸位愿收留,我可为众人论述、改符、辨真伪。”

    程度数忽然笑了,拍了下他肩膀。那一掌下去,姚德邦膝盖一软,差点跪倒。

    “好!能低头,肯干活,不是那种端着架子装清高的废物。”程度数扭头对身后喊,“摆席!今儿来个稀客,老子要亲自接风!”

    两人架着他往里走。越往里,气味越冲——血腥混着馊饭,还有种说不清的甜腻,像是肉放久了又加了香料。

    洞厅极大,顶上吊着几盏灯,不是油,也不是蜡,而是用整颗人头掏空灌了脂膏,火苗在颅骨眼窝里跳动,照得四壁影子乱晃。

    中间一张长案,由八段大腿骨拼成,桌面铺着一张完整的人皮,毛朝下,脸朝上,五官还能认出些轮廓。案上摆着七只铜盘,每只盘里盛着一颗人心,还在微微跳动。

    小妖们围坐一圈,有的赤膊,有的裹皮,都在啃骨头。有人拿肋骨当勺子舀血喝,有人把眼珠夹在饼里吃。

    姚德邦被按到侧席坐下。刚坐稳,一只骷髅杯就递到面前,杯底刻着“寿与天齐”四个字,里面盛满暗红液体,冒着热气。

    “喝。”程度数坐在主位,拎着一把带血的斧头当酒壶,往自己杯里倒,“这是新取的,温着,最补心气。”

    姚德邦看着那杯,喉结动了一下。

    他记得小时候在茅山厨房帮工,大师傅炖鸡总说:心要趁热吃,凉了就有腥味。

    现在这杯里的东西,也该是趁热喝的。

    他伸手接过,低头嗅了嗅。一股铁锈味,还有一点淡淡的檀香——大概是杀人前点的香,熏进去的。

    “大当家如此厚待,愧不敢当。”他轻声说,低头掩面,像是感动。

    程度数冷笑一声,突然抬手,把整杯血砸在他脚前。

    “哐”一声,骨头杯裂开,血溅上他的破道袍。

    “你是不是觉得我们野蛮?”程度数盯着他,“是不是心里瞧不起?”

    没人说话。所有小妖都停了咀嚼,目光钉在姚德邦身上。

    姚德邦缓缓抬头,脸上没有怒意,也没有惧色。他看了看地上的血,又看了看案上跳动的心脏,忽然笑了。

    那笑很淡,却稳。

    “诸位豪杰在上。”他举起手中空杯,“小道敬这乱世乾坤一杯。”

    说完,他伸手从案上取来一颗人心,掰开,咬了一口。

    嚼了两下,咽下去。

    满堂哄然大笑。

    有人拍地,有人撞杯,还有人把整颗心扔进火堆,炸出一阵噼啪响。

    程度数咧嘴,露出黑黄的牙:“好!从今天起,你就是我恶人谷的座上宾!谁敢欺负你,先问问我这把斧头答不答应!”

    姚德邦坐着没动,嘴角仍挂着那点笑。他慢慢把剩下的心吃完,手指沾了血,在桌面上画了个符形——不是茅山正宗,而是歪歪扭扭,像是鬼画。

    但他知道,这个符,能引火,能招毒,能乱人心神。

    这才是他要在这儿活下去的东西。

    酒过三巡,肉吃了五轮,有个独眼小妖忽然开口:“你既出身正道,怎肯跟我们同桌吃饭?不怕脏了你的道心?”

    姚德邦放下啃了一半的腿骨,擦了擦手。

    “道心?”他轻叹,“正道只许人成仙,不许人活命。我守清规二十年,换来的是一脚踹下山。妻离子散,家破人亡,连口薄棺都买不起。你们说我该恨谁?”

    他顿了顿,看向众人。

    “你们杀人为生,我看得见;你们食人心肝,我也闻得到。可这世上,谁的手真正干净?官府抓贼,抄家灭门,三岁小儿也不放过;和尚念经,背地里养童男童女炼丹;那些所谓正派,为了夺宝秘籍,一样屠村灭寨。”

    他站起身,走到火堆旁,从发髻里抽出最后一缕青丝,扔进火里。

    “从此之后,再无姚道士。”他说,“只有姚某人,活一天,算一天。”

    火光映在他脸上,半明半暗。那双眼睛,原本藏着几分书生气,此刻却像井底沉了十年的铁块,冷,硬,不反光。

    程度数猛地一拍桌子:“说得好!天下之大,何处容我等立足?唯有此谷,能纳百恶,能藏孤魂!”

    他站起身,拎着斧头绕过长案,走到姚德邦面前,用力搂住他肩膀。

    “我不嫌你太文弱,只怕你不够狠!”他大笑,“往后你就是我兄弟,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喝的!缺人手,我给你调;缺家伙,我给你抢!你要什么,直说!”

    姚德邦回抱一下,动作自然。

    “眼下没什么要的。”他说,“只求一间安静屋子,让我把脑子里记的那些符咒整理出来。日后若能帮各位少死几个人,也算报了今日收留之恩。”

    “行!”程度数挥手,“给他收拾个洞,铺床,给灯,笔墨纸砚全备上!要是少了啥,直接来找我!”

    小妖们应声而去。

    姚德邦重新落座,接过新倒的血酒,一饮而尽。

    这一回,他连眉头都没皱。

    夜越来越深,宴还在继续。有人开始唱起荒腔走板的曲子,内容是杀父娶母、掘坟盗尸;有人把人皮绷在鼓上敲,咚咚作响。

    姚德邦静静坐着,看他们在火光里狂舞,像一群从地狱爬出来的影子。

    他知道,这些人不怕死,也不怕痛。他们怕的是被世界遗忘,怕的是连做鬼都没人记得名字。

    所以他刚才那番话,不是骗人。

    他真的觉得,这里比茅山更真实。

    至少在这里,杀人不用找借口,吃人心也不必假装慈悲。

    他又喝了杯酒,把袖口撕得更烂了些,像是真被追杀多年的样子。

    远处传来狼嚎,夹杂着某种像是婴儿啼哭的声音。一个小妖醉醺醺地说:“又有新人来了,不知能不能活到天亮。”

    姚德邦没接话。

    他只是摸了摸怀里那张残符,确认它还在。

    这张符,是他最后的退路,也是他未来的本钱。

    火光跳动,把他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

    像一条刚苏醒的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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