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刮得厉害,把九霄宫檐角的灯笼吹得来回晃。孙孝义靠在偏殿廊下,肩上的伤还没好利索,一动就扯着疼。他没回自己那间小屋,也没去药堂换药,就在这儿站着,望着后山的方向。
天快亮了,雪又开始下。
不是昨夜那种砸人脑袋的急雪,是细碎的、慢悠悠飘下来的雪沫子,落在脸上不冷,像谁拿灰扑子轻轻扫过。他记得十年前也是这样的雪,除夕那晚,娘给他掖被角,说今年雪大,开春能收三石麦。
他低头看了看手。
这双手现在能画五雷符了,三年来磨出的老茧一层叠一层,指节粗,虎口裂着口子,沾了朱砂就洗不掉。可它还是不够快。那一夜,他要是能快一点爬出井口,是不是就能看见爹最后一眼?是不是就能听见娘临死前到底说了什么?
他没再想下去。
清雅道长是半个时辰前来的。没人通报,也没敲钟,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廊外,披着深青色道袍,手里没拿东西,连拐杖都没拄。他在孙孝义身侧站定,也没看他,只望着远处山脊线。
“你肩上伤得不轻。”道长开口。
“皮肉伤。”孙孝义答。
“恶人谷的人,下手从不留活口。”
“我知道。”
两人就没再说话。
雪越下越密,地上渐渐白了一层。道长忽然转身,往荒坡走去。孙孝义愣了下,跟上。
脚踩在新雪上,咯吱作响。三年来他每天清晨都走这条路,去后山练符,去烧废纸,去对着空地喊爹娘的名字。他知道哪块石头下埋着他第一张画坏的平安符,也知道哪棵树杈上挂着他用娘留下的布条系成的结。
今天他走得特别慢。
道长停在一处土包前。这地方没碑,没坟头,只有几根枯枝围了个圈。孙孝义从怀里掏出一张粗纸,又摸出半截炭笔。手指有点抖,写名字时划了两道才成形。
“孙大山。”
“李氏。”
他念了一声,点燃纸角。火苗蹿起来,又被风吹得歪斜,差点燎到他手指。他没躲,任由火舌舔过指尖,直到纸烧成灰,打着旋儿飞进雪里。
道长一直看着。
火光映在他脸上,一闪一闪。那张脸没什么表情,就像庙里的泥胎,可眼睛里有东西在动,像是看透了什么,又像是不忍再看。
“你每年这时候都来?”道长问。
“嗯。”
“一个人?”
“一个人。”
道长点点头,没再说别的。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孙孝义正对面,离得近了,能看见他眼角的皱纹,和鬓边早白的发。
“十年前你来山门那天,我也站在这儿看过你。”道长说,“那时候你跪在雪里,脸冻得发紫,手攥着那本残卷,指头都抠出血了。我说冤孽随身,也是道缘。你记得吗?”
孙孝义点头。
“现在呢?”道长盯着他眼睛,“你还恨吗?”
孙孝义没立刻答。他低头看着脚下,雪已经盖住了纸灰,土包也平了,分不清哪里是埋衣冠的地方,哪里只是普通的山坡。
“恨。”他说,“但我不疯了。”
道长眯起眼。
“七岁那年我在井底三天,以为活下来就是为了报仇。千里走来,跪在山门外,也是为了这个。三年画符,夜里拿针扎手逼自己醒着,还是为了这个。可我后来明白,光有恨,画不出五雷符。”
他抬起手,摊开掌心。那里有一道旧疤,是初学符时被符纸反噬留下的,像条褪色的蚯蚓。
“我怕过。”他说,“怕自己撑不到那一天。也怕到了那一天,我还是个废物,连刀都举不稳。所以我练,一遍不行就十遍,十遍不行就一千遍。我不求快,只求稳。”
道长听着,一动不动。
“林清轩救我的时候,”孙孝义声音低了些,“她说我看不惯恶人谷的人在咱们地盘撒野。其实她不知道,我那时候根本没想那么多。我就想活着回去,哪怕爬也要爬回山门。我不是不信她,我是不信‘有人会来’这件事本身。”
他顿了顿。
“可她来了。”
雪落满肩头,道长伸手,替他拂了拂。
“所以你现在信了?”
“信了一点。”
“那就够了。”道长叹了口气,那口气像从肺腑深处挤出来的,“孝义,你功夫已成,明年开春,许你下山寻仇。”
风忽然停了。
雪花垂直落下,打在屋檐上,打在树梢上,打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孙孝义站在原地,没动,也没抬头。他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不是疼,也不是爽快,是一种沉了十年的东西终于松动的感觉。
他想起娘推他进井时的眼神。
想起爹倒下前还往他这边看了一眼。
想起那年除夕,家里锅里炖着白菜豆腐,他说想吃肉,爹笑着说开春杀了猪就有。
他也想起这三年来的每一个早晨,天不亮就爬起来,蘸水在案板上练符,手指冻得通红,咬牙也不吭声;想起半夜惊醒,梦见全家坐在堂屋里吃饭,一睁眼,四壁漆黑,只剩他自己。
现在,有人告诉他——你可以去了。
不是“去送死”,不是“别冲动”,不是“放下仇恨”,而是“你可以去了”。
他喉咙动了动,想说谢谢,可话卡在那儿,最后只化成一声闷响。
眼泪先下来的。
不是嚎啕,也不是抽泣,就是两行水顺着脸颊往下流,流到下巴,滴在雪地上,砸出两个小坑。他没擦,也不觉得丢人。一个十六岁的孩子,在井底喝雪水活下来的孤儿,哭一下怎么了?
道长没劝,也没走。他就这么站着,像个老农看着刚犁完的地,知道种子埋下去了,接下来就等春天。
过了很久,孙孝义抹了把脸,鼻子还有点堵。
“您不怕我回不来?”
“怕。”道长说,“但我更怕你不回来。”
“什么意思?”
“有些人下山是为了杀人,有些人下山是为了变成杀人的那种人。你要是只想报仇,你现在就可以走,但我不会放你。可你等了三年,忍了三年,连画符都要一遍遍重来,说明你想赢,不只是想拼命。”
他顿了顿。
“我想看你堂堂正正地赢一次。不是靠狠,不是靠命,是靠本事。”
孙孝义怔住。
他从来没被人这样看待过。在村里,他是“那个逃出来的怪孩子”;在山门外,他是“跪着讨饭的小乞丐”;在弟子中,他是“手抖画不好符的笨蛋”。没人问他想过什么,也没人相信他能做成什么。
可这个人,从一开始就说他有道缘。
现在又说,他能赢。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所有话都显得多余。
道长看了他一眼,转身往回走。
“开春之前,别练太狠。”他说,“留着力气,山下的路比你走过的都长。”
孙孝义站在原地,目送那道背影消失在灯笼光影里。雪还在下,越来越大,把整个茅山都裹进了白茫茫中。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荒坡。
那处土包已经被雪盖平了,看不出痕迹。他知道爹娘不在那儿,他们的尸骨早烧成了灰,随风散了。可他知道他们听得见。
“爹,娘。”他低声说,“我要去了。”
没再多说。
他站了很久,直到肩膀上的雪积了厚厚一层,道袍都湿了。风吹过来,刺得伤口一阵阵发麻,可他不冷。
他想起清雅道长刚才说的话。
“你功夫已成。”
不是“差不多了”,不是“再练练吧”,是“已成”。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能画五雷符了。
也能报仇了。
他慢慢抬手,把袖口被血浸硬的地方掰软了些,然后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有点疼,但他喜欢这种疼——实在,具体,提醒他还活着。
南方夜空阴着,看不见星星。
但他知道那边有座山谷,谷里有个叫姚德邦的人,正等着他。
他不急。
十年都等了,不差这几个月。
雪落在睫毛上,化成水,顺着眉骨滑下,混进泪痕里。
他站着没动,像一尊刚从山岩里凿出来的石像,风吹不动,雪压不垮。
远处钟楼传来一声钟响。
除夕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