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店里头正是饭点,大堂里人声鼎沸,空气里飘着浓郁的酱香和油烟气。
赵山河一马当先走在前头,大马金刀地挑了张靠窗的八仙桌坐下,服务员刚拿着菜单本子过来,他连看都没看,直接拍出一张大团结和几张肉票:
“红烧肉、溜肉段、辣子鸡,再来个汆丸子汤,焖一锅大米饭,拣快的大盘上!”
那服务员一见来客开着窗外那辆神气的大伏尔加,出手又阔绰,脸上的生硬瞬间笑成了一朵花,连声应着就往后厨跑。
刘梅坐在油渍擦得发亮的木板凳上,手脚还有些拘谨,小声劝道:“山河哥,点太多了,三个人哪吃得完……”
“吃得完,有大壮这头牲口在,底朝天都用不了二十分钟。”
赵山河笑着给两人倒上大麦茶,随后把烟盒往桌上一磕,目光落在刘梅还微微发红的眼眶上,神色渐渐正经了些:
“小梅,过了今天,大院那烂摊子你就全当翻篇了。”
刘梅捧着热茶杯,神情微微一黯。
赵山河吐出一口青烟,声音沉稳,字字给底气:
“你跟大壮处对象,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今天你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跑下来,往后有啥难处,就不能再让你一个人扛着。”
他说着,抬眼看向大壮。
“听见没有?人家姑娘把心掏给你了,你就得接稳当。别光顾着傻乐,该拿主意的时候,得有个主意。”
大壮立刻收起笑脸,腰板挺得笔直。
“哥,我知道!”
赵山河点了点头,又把目光转回刘梅身上,语气缓了下来:
“你爸妈那头,先缓两天。你们该怎么处还怎么处,真碰上解决不了的事,就来找我。”
说到这儿,赵山河敲了敲桌沿,正色提起关键的一桩:
“至于工作的事,你现在在市医院,离大壮那边确实有些远。天天来回折腾遭罪不说,这大院里的风言风语难免传到市里,也容易撞见熟人添堵。”
“不过这事儿主要还是看你自己的心思,你要是愿意换个清静地方,我能找找关系,直接帮你平调到县医院,或者离大壮更近的厂区职工医院。待遇编制半点不少,离家也就抬抬腿的工夫。”
这话说得平平常常,刘梅捧着茶杯的手却慢慢松了些。
她下意识看向大壮,大壮也正看着她,见她望过来,郑重地一点头。
“嗯,谢谢山河哥。”
“行了,谢来谢去干啥。”
赵山河把烟盒往桌上一撂,摆了摆手:
“多大的事儿,不值当挂在嘴上。往后的事,等你们商量妥了再说。只要你们俩心往一处使,踏踏实实过日子,什么坎儿过不去?”
大壮咧开嘴,宽厚的大手在膝盖上使劲搓了搓,傻笑着应声:
“哥说得对,只要小梅高兴,怎么着都成!”
正说着,跑堂的服务员两手端着大瓷盘,一路小跑着把菜送了上来。
“来喽!红烧肉、溜肉段!”
两大盘刚出锅的硬菜往桌上一墩,焦红油亮的肉块裹着浓郁的酱汁,混着扑鼻的肉香和蒜味直往人鼻孔里钻,连带着后头端上来的汆丸子汤和大盆白米饭,瞬间把整张八仙桌塞得满满当当。
腾腾升起的热气,一下子把刚才那点沉重全给冲散了。
“行了,动筷子!”
赵山河把筷子往刘梅面前一递,笑着冲大壮扬了扬下巴:
“赶紧吃,凉了肉皮子发硬。吃饱喝足,下午把小梅该拿的东西规整好,好日子在后头呢!”
大壮早饿得前胸贴后背,这会儿得了话,拿起筷子先给刘梅夹了两大块最软烂的红烧肉,又盛了满满一碗热腾腾的汆丸子汤,这才闷头扒起饭来。
刘梅尝了一口红烧肉,炖得软烂入味,油水足,肉香味直往喉咙里钻。
一早上在筒子楼里受的提心吊胆与委屈,在这一口热饭咽下肚后,彻底化开了。
大壮在一旁大口嚼着肉段,时不时抬起头冲她咧嘴乐,眼神里除了心疼就是实打实的在乎。
一顿饭吃得风卷残云。
桌上的红烧肉和溜肉段被扫了个干净,大半盆白米饭几乎全进了大壮的无底洞。
刘梅吃得不多,但气色明显红润了许多,眉宇间的那点凄苦早已无影无踪。
赵山河早早撂了筷子,掏出牙签叼在嘴里,摸出两张大团结去柜台结了账。
三人出了饭店门,正午的日头挂得老高,晒在身上暖烘烘的。
赵山河从兜里摸出车钥匙,在手里转了个圈,拉开车门前转过身,冲大壮扬了扬下巴:
“行了,下午你领着小梅该逛逛,该买买。我还有事,就不拉你们回去了。”
大壮一愣,连忙往前凑了半步,憨声问道:
“哥,你这急匆匆的奔哪儿去啊?公社那边有急事?”
“公社能有啥急事。”
赵山河拉开车门,一手搭在车顶上,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去一趟市招待所,见个老熟人,办点正经买卖。”
他抓了抓后脑勺,也不敢多打听,只是挺了挺胸脯,压低声音正色道:
“哥,要不我跟着你过去?端茶倒水、跑腿扛包啥的,我也能帮衬一把。”
赵山河斜了他一眼,没好气地笑骂了一句:
“得了吧你,就你这榆木脑袋,去了也是干瞪眼。新媳妇刚接出来,你不陪着,颠颠儿跟着我干啥?赶快带小梅去百货大楼转转,扯两块好布做身新衣裳才是你的正经差事。”
刘梅在一旁听得有些不好意思,拉了拉大壮的棉袄后襟,小声叮嘱道:
“大壮,山河哥办大正事呢,咱别跟着添乱。”
大壮嘿嘿傻笑两声,这才作罢,重重点了点头:
“成!哥,那你路上慢点开,办完事要是回队上,晚上我给你温酒!”
“行了,少操心我。”
赵山河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摇下半截车窗,随手点了根烟搭在窗沿上,冲两人摆了摆手:
“走吧,回见。”
“嘀嘀——”
伏尔加沉稳的低鸣声响起,车轮碾过路面的尘土,调了个头,径直顺着通往市区的柏油大道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