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门被陈建国狠狠带上,震得墙皮簌簌往下掉。
屋里的扭打声像是被这声闷响按了暂停键,瞬间僵住了。
撕扯中的两人终于停了手。
刘德海骑在歪倒的条凳上,头发凌乱,满脸都是被指甲抓出来的血口子,血水混着冷汗往下淌。刘母瘫在满地碎瓷片和积水里,捂着散乱的头发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脸上青一块紫一块。
屋里只剩下两人拉风箱一样粗重的喘息声,还有水渍滴答落地的动静。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
刘德海像是突然被抽掉了浑身的骨头,两眼发直地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又缓缓移向八仙桌角。
桌上,陈建国带来的两包红牡丹烟还静静躺在那儿,地上的黑框眼镜镜片碎成了齑粉,混在褐色的茶沫里。
跑了。
真的跑了。
甚至没有一句狠话,只是像躲避两头肮脏的疯狗一样,仓皇逃命。
刘德海身子一晃,噗通一声瘫坐在满是茶水的水泥地上,再也顾不上地上的玻璃碴子扎不扎人。
他那点机关算尽的体面,那张指望靠着联姻往上爬的青云梯,连带着他熬了大半辈子攒下的所谓尊严,在这一记关门声里,彻底碎成了渣,连缝补的可能都没有了。
陈家不会帮他了。
不仅不会帮,这满脸的耳光和一脚窝心脚,往后还会成为横在他仕途上最毒的一把刀。
楼下的热闹还在顺着窗户缝隐隐约约飘上来。
刘梅断断续续的抽泣声,赵山河低沉浑厚的嗓门,还有街坊邻里那些发自肺腑的道喜声,一声声、一句句,隔着三层楼的距离,像一堵无形的高墙,把这间狼藉破败的屋子死死隔绝在外。
刘母抬手擦了一把眼角的泪,看着眼前失魂落魄、宛如行尸走肉般的丈夫,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惨笑,却连再骂一句的力气都没了。
她撑着满是水渍的地面,慢慢扶着墙站了起来,甚至没去看地上的刘德海一眼,一瘸一拐地走回了里屋。
“吱呀——”
里屋的门轻轻阖上。
只剩下刘德海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阴暗冰凉的客厅里,守着满地的烂摊子,两眼空洞地望着窗外透进来的那抹初春暖阳,久久没有动弹。
阳光斜斜切过窗台,在冰凉的水泥地面上投下一片惨白的光斑。
楼下的引擎声突然轰隆隆地响了起来。
那是伏尔加轿车沉稳有力的低吼,混着周围邻里街坊七嘴八舌的吆喝与送别声,在这座老旧的筒子楼大院里显得格外扎眼。
“慢点开啊小赵!”
“小梅,回头常回大院坐坐,吃婶子包的茴香馅饺子!”
“瞧瞧这大吉普,跑起来连个烟儿都不冒,真神气……”
楼下,刘梅摇下了后排车窗,侧身朝外望去。
王婶还站在车旁,笑着冲她挥手,旁边几个老街坊也跟着叮嘱。
刘梅搭在窗沿上的手轻轻收紧,嘴角慢慢扬了起来。
“王婶,今天谢谢您了!”
她的声音还有些哑,说到后半句,却渐渐稳了下来:
“回头我跟大壮一块儿来看您!”
“来!婶子等着你们!”
王婶笑着往旁边让了让,抬手示意车子往前走。
赵山河探出半条胳膊,朝街坊们摆了摆手,随后轻轻按下喇叭。
“嘀——嘀——”
两声短促清亮的鸣笛响彻了大院。
伏尔加缓缓起步,轮胎碾过碎石路,在一片挥手和叮嘱声中驶向院门。刘梅仍旧侧着身子,一路朝窗外挥着手,直到车子拐过墙角,才慢慢坐了回去。
大院的铁栅栏门在后视镜里越缩越小,那些攒动的人影和灰扑扑的筒子楼,也终于被彻底甩在了车屁股后头。
车窗缓缓摇了上去,大院里的笑闹声终于被彻底隔在了外头。
刘梅低头才发现自己衣扣散着,前襟挤得皱巴巴。
她吸了吸鼻子,刚抬手去扣,旁边递过来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手绢。
“擦擦。”
大壮嗓音发紧,耳根通红,手心托着那块小手绢,“干净的,没用过。”
刘梅接过来按住眼角。
车身猛颠了一下,大壮长臂一横,下意识挡在她和车门之间,等车走稳才局促地收回去。
“大壮。”
刘梅眼圈泛酸,“今天本来叫你来家吃席,结果连门都没进,平白让你在底下让人当猴看……”
“啥猴不猴的!”
大壮急得直接截断她的话,黑脸涨成猪肝色,憋得脖子青筋直蹦,“你豁出命奔我跑下来,天塌了我心里也是甜的!只要你不难受,少吃百顿饭老子也不受委屈!”
刘梅破涕为笑,攥着湿透的手绢,心头那股憋屈彻底烟消云散。
“哟,这会儿不怪我了?”
赵山河从后视镜里瞥了大壮一眼,脸上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刚才在楼底下,是谁一口一个怪我瞎喊,急得恨不得把我嘴堵上?”
大壮顿时噎住了。
刘梅有些诧异地转过头,看着身边这个刚才还梗着脖子说话的汉子,一下连眼神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
“哥,我那不是怕她难为情嘛……”
大壮挠了挠后脑勺,声音越说越小。
赵山河听得直乐,倒也没再往下逗他,抬手拨了一下转向灯。
“行了,先吃饭去。你少吃一百顿不要紧,我这一顿可还没着落呢。”
刘梅嘴角的笑意再也藏不住,连肩膀都跟着轻轻抖了起来。
大壮见她笑,也咧开了嘴。刚才那些窘迫早被他丢到了脑后,只觉得车里暖烘烘的,连两条无处安放的长腿都没那么憋屈了。
伏尔加拐过街口,汇进了县城午间的人流。
路旁的小吃摊还没收完,卖菜的板车沿着墙根排开,几个拎着饭盒的人骑着自行车从车旁经过,车铃叮铃铃响成一串。
赵山河放慢车速,沿街看了几眼,最后把车停在了一家饭店门前。
车刚停稳,大壮便推门下去,绕到另一侧替刘梅拉开了车门。
等她站稳,他又低头瞅了瞅她没扣好的衣襟,抬手指了一下。
刘梅顺着他的目光低头,脸上微微一热,把最后两颗扣子系好,这才跟着他往饭店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