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莎贝拉翻着照片的手忽然顿住：「你记不记得，你去年给凯萨琳拍了一张照片？」
「麦克菲伊教授还找你算过帐。」
「我当时说光线太暗，构图也偏了，左下角的深色我一直以为是扶手。」
她伸出手指在桌面上画了道线，似乎在回忆那张照片的构图。
李察可是能够随时调阅记忆库。
他也回想起来，猛然擡头：「扶手的影子不该落在那个位置，也就是说那片深色是......」
当初凯萨琳一屁股坐进那张旧沙发，睡着了。
窗户在他背後，他站在窗前两根手指一比。
他拍过几十张照片，只有那张犯了新手的错。
那个已经碎在冬至井底的影子，留在这世上的样子可能也只剩那一张。
李察笑了：「我还一直以为那是我拍的最好的照片。」克拉拉低着头校稿，语气虽然平平淡淡，话里话外却带着点揶揄：
「你几十张照片张张都好，唯一失手的一次，是偷拍人家睡觉。」
「我没有偷……」
「你当时拍照心不在焉。」
索菲亚终於把那口饼乾咽了下去：「肯定是因为心里在想别的！」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被克拉拉在桌子下踢了一脚，笑声断在半截。
伊莎贝拉没跟着自己学生笑，反而正色起来：「照片现在是在凯萨琳还是麦克菲伊教授手上？」
「就在凯萨琳手上。」李察思索了一下：「她人应该还在都柏林。」
他觉得这件事迟早要交代，不如一次交代乾净。
「她还说过，不想还给我。」
屋子里三个女人同时叹了口气，叹的调子还都各不相同。
当天夜里，李察给凯萨琳写了张纸条。「照片还我」，太命令式语气了；
「照片上有我要的东西」，读起来像勒索信；
他又把来龙去脉写了半页，写到影子那里停住，冬至日的事不能落在纸上，又划了。
最後只剩一行：
「照片我有急用，回来细说。——l.」
影?叼着条子从床头柜的影子里钻进去，天亮前回来了。
条子原封不动叼在嘴里，纸角还粘着一根海带。
她怎麽跑海上去了？
上午学院转来一封电报，拍电报的人言简意赅：
「她已经回去了，憋着一肚子问题，千万别惹她。——..」
李察笑了笑，收进兜里。
………………凯萨琳从邮轮上下来，把毛线帽往下拉了拉，努力挡住自己的红头发。
都柏林的事情，她通过船上人的闲聊已经了解了大半。
有个中士靠在船舷上抽菸，跟旁边的人说今天早上基尔梅纳姆监狱的石场里毙了三个。
带头的那个是教书先生，还有两个分别是开菸草铺的老头和写诗的年轻人。
「写诗的那个。」中士吐了口烟。
「……听说，昨天夜里在牢房里刚结的婚。」
旁边的人没接话，一起看着海。
凯萨琳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写完又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了海里。
她把手伸进大衣口袋，里面放着她的「检测工具」，上了回帝都的邮车。
车停在尤斯顿时，她从卖火柴的男孩手中买了一盒「英伦之光」火柴。
小男孩看着她帽沿露出来的一缕红发：
「姐姐，您是爱尔兰本地人吗？」凯萨琳摇摇头，写下两个单词：「盖尔高地，苏格兰人。」
小男孩分不清苏格兰和爱尔兰的区别，又因为这个哑巴姐姐的眼神有些吓人，尴尬的笑笑就走了。
到了切尔西路的阿什福德家，管家恭敬的把她迎进去：「布莱克伍德小姐，少爷在书房呢。」
凯萨琳点点头，走到书房门口。
午後的阳光撒进屋内，李察面对着阳光正聚精会神的校样。
桌子上那只茶杯里正冒着热气，窗玻璃那略微有点雾气弥漫，窗前依旧摆着一把椅子。
李察的听觉很敏锐，回过头来看到凯萨琳的一瞬间笑了：
「你来了，那张照片可以还给我吗？那上面有我的影子。」
凯萨琳站在门口，没进来也没答话。
对方没有问一句她在都柏林怎麽样，也没有问一句她的嗓子，甚至没问她有没有吃饭。
只要照片。
克罗夫特曾说过，想换回一样东西，就要在原主身上找回一样才能住得稳。「怎麽了？」李察轻轻开口。
凯萨琳挪进屋站在书架旁，就静静地看着他。
李察摇摇头，重新拿起笔。
校样还有一大摞呢，他准备校对完再去好好和凯萨琳聊聊照片的事。
凯萨琳愣了一会儿，走到他身後努力张开嘴：「……李察。」
女孩的声音嘶哑无比。
他没动，依旧在聚精会神的写。
「李察！」
她的声音擡高了些，速度却慢了。
凯萨琳做了个吞咽动作，又用手拍了拍胸口。
他还是没动，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李察！！！」第三句喊到一半，凯萨琳剧烈的咳嗽起来，每一口都带着铁锈味。
她弯着腰一只手扶着书桌，连带着桌上的墨水瓶都轻轻摇晃。
李察终於回过头：「你的嗓子......」
他取下水壶，倒了一杯热水递过去。
凯萨琳没有接，用另一只手死死压住剧烈起伏的胸脯，良久咳嗽声才慢慢停歇。
她扶着墙壁慢慢直起身子：「为什麽......不理我？」
她没有写字，依旧是用自己的嗓子说话。
李察一愣，随後指着桌子上的《异闻辑》，那封面上印着六条守则。
「这是我自己定的规矩啊，如果身後有人叫名字，一定要等三声後再回头。」
李察将水杯放在她手边：
「从复活节以後这屋子就怪得很，连窗玻璃有时都会念我的名字，所以我才给自己定了个规矩。
「背後有人叫，一律等到第四声。」「伊芙琳嫌麻烦，叫我吃饭的时候乾脆在楼梯口喊咸鱼。」
「我当然不是咸鱼，所以能心安理得的应下来。
哦对，以後你也可以直接叫我咸鱼。」
李察想通过开玩笑尽量缓和下僵硬的气氛，但对面的凯萨琳仍然绷着脸，甚至表情越来越严肃。
窗外，传来一艘驳船长长的汽笛声。
凯萨琳终於摸出本子：「大学食堂第一次给你肉馅饼，是什麽肉馅？」
「牛肉腰子。」
李察不假思索的回答：「端过来的时候早凉透了，你直接丢到我餐盘上的。」
他当然还记得，那是刚上帝都大学，在编修组时候的事情。
凯萨琳被涅墨西斯面具影响，慢慢变得有债必偿。
然後到了十月的辩论周，对方就开始彻底不能说话了。
凯萨琳合上本子，突然摸出来一把铁钉，按在他手腕上。李察低头一看，钉帽发亮，钉尖还沾着些石板粉：「……你这，骡子脚上取下来的？」
凯萨琳脸色有些红，重新翻开本子：「都柏林，拉炮车的骡子。」
李察盯着钉子：「老克上课时确实讲过用冷铁辨仙灵......你怀疑我被替换了？」
凯萨琳又从兜里掏出那盒英伦之光火柴递给他：
「真言咒，自己说。」
李察明白了，说起来自己有教过凯萨琳真言咒吗？
他划着名一根火柴：「我就是李察·威廉士本人，我还活着。」
火苗点点头。
凯萨琳往後退了半步，膝盖碰到壁炉前的矮凳，一下子坐了下去。
当时在都柏林桥底下自己也划着名了，也说的是「他还活着」。
可火柴一直烧完了都没动一下。
她在脑海中，思考了好一会儿才终於明白。她在都柏林说的是别人的生死，而李察说的是自己的，火只能管说话的人本身。
她用手遮住本子，写了些什麽。
李察想凑上来看，却被她躲开了。
凯萨琳很想划着名火柴，直接问「你是不是尊使」，所有的一切就能串联在一起。
凯萨琳重新将欠条夹回去了。
门外响起两道脚步声，紧接着门被索菲亚推开了。
她手上端着一只装满饼乾和黄油的碟子，身後跟着克拉拉。
克拉拉扫视一圈，什麽都没问，只是上前默默的帮他整理校样。
李察轻咳一声：
「刚才的事算过去了吧？现在可以把照片借给我了吗？就一晚上。」
「只是借吗？」
「对，後续继续放在你那边。」凯萨琳将本子推给李察。
他明白了，拿起铅笔：「今晚借凯萨琳·布莱克伍德照片一张，用完立刻奉还，绝不翻印。李察·威廉士。」
凯萨琳接过铅笔，又在下面添上：「利息另算。」
索菲亚过来看了看，咀嚼着饼乾：「我算是看明白了。」
「你欠她一个答案，她欠你一张照片，你又欠她一张照片的利息，她还欠你三张欠条……你们俩乾脆互相欠到下辈子算了。
李察撇撇嘴：「她欠我的就没还过。」
凯萨琳不服气的瞪着他。
傍晚，凯萨琳径直回到自己宿舍，在窗台上洒下燕麦。
很快就有灰兔子落下来，开始埋头吃燕麦。
凯萨琳撕下一张纸：「去布拉格，找一个人……嗯，她的手比我还凉。」
她将纸条装进木筒挂在白兔腿上。
兔子擡起头看了她一眼，鼻子动了动，像是在掂量这趟差事值几撮燕麦。凯萨琳又撒了一把。
兔子把燕麦吃完才转身一蹬，跳回那条月光里往东去了。
布拉格的五月，佩特任山上的丁香开了一整坡。
夜风从山上下来，把香气一路吹过城区的屋顶。
莉莉安看着博物图监，听到窗台上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野兔信使在踢她的窗子，莉莉安赶紧打开窗户，伸手将它腿上木筒解下来。
她能识别灵界信使上面的以太气息，大概知道谁寄过来的。
手刚碰到它的後腿，兔子就不跺了。
它扭过头闻了闻她的手指，整个身子往她手心里一缩。
莉莉安抿了抿唇，不知道为什麽别人的灵界信使会对自己这麽亲。
打开纸卷，里面只有一行很用力的铅笔字。
「火只认说话者自己的事。」莉莉安反覆看了几遍，回想着和那个涅墨西斯在桥底下的互相发问。
她当时以为火给了答案，原来火只是没回答。
莉莉安重新划着名一根火柴，看着窗外黑漆漆的河水：「我还相信他活着。」
果然，火苗朝她这边点点头。
兔子在她手心里打了个哈欠，门外楼梯响起一阵脚步声。
莉莉安收起火柴盒，兔子从她手心里蹿出去，一头扎进了床下那只小皮靴里，只露出一截圆圆的尾巴。
「睡了吗？」是霍洛威女士在门外。
「没，在看书。」
脚步声只是停顿了一下，很快又向楼下去了。
莉莉安蹲下来，想从靴子里把兔子抱出来。
小东西不肯走，两只前爪扒着靴子口，鼻子不断嗅探着什麽。
兔子什麽都不知道，只觉得靴子里比她手心还舒服。「……回去吧，她在等你。」
她将刚刚燃烧过的火柴梗缠在兔子腿上，对方看见就该知道了。
另一边的阿什福德家，杰拉德又把狩猎图从墙上拿下来，露出光秃秃的墙壁。
今天是周末，但伊芙琳不在家。
她下午就被格蕾接走了，说是家里後院的大黄长出来了，要熬大黄果酱。
走之前她站在门厅里，把她哥从头看到脚。
说你们晚上要是背着我开茶会，我回来要检查壶底。
「熬果酱要几个小时？」杰拉德问。
「格蕾说熬到用勺子挑起来能拉丝为止。」
李察哂笑一声：
「要是按照伊芙琳的性子，得熬到她们俩谁先吃饱为止。」
杰拉德「嗯」了一声，把窗帘拉上了。书房里的人不多，伊莎贝拉坐在书桌边，克拉拉坐在她旁边，膝盖上放着那台拓片机。
索菲亚则早早占了壁炉边那张带软垫的扶手椅，继承了老教授的遗风。
凯萨琳到了後，把那张照片从本子里取出来，半天才松开手，似乎在纠结着什麽。
李察拧开斯芬克斯灯，将照片放在墙和光中间。
他很快就知道刚才凯萨琳在纠结什麽了。
墙面亮了，一个红头发姑娘在沙发上沉沉睡着
凯萨琳睡着时，平素那张总是微微抿唇的冷冽小脸松懈了下来，露出了几分娇憨。
杰拉德连忙转过头去。
这照片被投到墙上变成幻灯片，不仅能看到女孩胸口的微微起伏，甚至连睫毛都被放大的清清楚楚。
一抹绯红从凯萨琳脸上蔓延到耳根。
她抓起《泰晤士报》冲到墙边，将自己那部分死死遮住。
个子不够高，报纸只盖住了半边。她又往上一蹿，踮起脚用两只手死死按着。
墙上那个睡着的姑娘，脸上贴着一版报纸，有则寻狗启事正好盖在额头上。
索菲亚喃喃道：「《泰晤士报》估计也没想过自己还有这一天。」
李察咳嗽一声，照片翻转到帷幕另一侧。
墙上的沙发和人物都没有变化，只有颜色变了。
左下角，大片的深色终於有了形状。
李察的倒影站在窗户前，张开自己的拇指和食指对准沙发上的女孩。
墙上，深色的轮廓慢慢回头。
屋内彻底安静下来，倒影明明没有脸，众人都知道它面对的方向。
李察感到胸口的微循环，曾经灵损的部分一阵抽动，好像有什麽在呼唤他。
伊莎贝拉咬碎了嘴里的太妃糖：「克拉拉，开始吧。」
克拉拉抱着拓片机走过去。她握住摇柄开始转动起来，凝液一点点渗透到纸张上。
纸上的轮廓被拓印的很清晰，一层层的像地图上的等高线。
伊莎贝拉看了看，点点头：
「跟裁缝的纸样差不多，你现在还缺布。」
李察抽出照片，墙上光芒暗下来。
照片上那个姑娘还睡在沙发上，红头发，一只手垂着。
伊莎贝拉凑过来看了一眼。
「终於构图正常了。」
凯萨琳将照片抢回来，在本子上写下：
「借用期满了。」
「我还没用完呢。」
「那，利息要加倍。」当天晚上，李察将纸样平铺在地板上。
冬至那天晚上，他的影子碎片落到哪里，他根本不知道。
就在这时，床头柜的借记卡上浮现出一行铅笔字：
「遗失物认领：影（碎片）一包。
认领人：l。
认领费：《狼之口》第五话。
限期：三日。」
「三天......」
李察刚要吐槽，卡片上又浮现出一行字：
「读者已等候十四天。」
李察不说话了，坐到书桌旁提起笔。
《狼之口》第四话写到赶骡子的男人在关口横梁上吊死了，他要从这开始写。他熬了一晚上，借书卡上的字迹准时浮现：
「《狼之口》第五话已入藏，建议继续保持这种更新速度。」
果然，当天下午，一个包裹出现在书桌上。
用牛皮纸盒麻绳紧紧包裹着，还贴着标签。
「遗失物，影（碎片）一包。已缴认领费。」
随着包裹拆开，一股腥气冒出来，呛得他直咳嗽。
一摞黑的发亮的碎片躺在里面，每一片上都有一层很淡的光泽。
李察拿起最上面的一片，对准灯光，发现根本不透光。
他将这些碎片一一摆放在纸样上，碎片和纸样的缺口完美吻合。
等他像拚积木一样将这些碎片拚完时，天已经黑下来。
纸样上的人形很完整，只是没动静。
他缓缓闭上双眼，从胸骨後的光树上掰下一缕灵送上纸样。这次，灵顺利的进去了。
地上人形先动了动手指，然後是胳膊和腿，脑袋，整个人形从纸样上站起来。
原来那个影子黑得像墨，这个黑得像井底，灯光照上去一点都不反光。
它还比原来沉，站起来的时候地板轻轻响了一声。
脑袋依旧是没有五官的，李察擡手，它也擡手；李察转头，它也转头，只是稍微慢一拍。
斯芬克斯灯上那张人脸低着头，看着地板上这个新来者，铜铸的眼皮往下垂了垂。
晚上，李察将它重新送到帷幕下。
原来的影子需要用他的灵感开路才能往前走，灵感照不到的地方它就走不到。
新影子完全不需要，按流程依次沉入街道，迈进浅滩，一路向下半分停顿都没有，和回家一样。
等到要回物质界时，李察叫了它一声，它过了好一会儿才浮了上来。
影子似乎很不情愿，回来时速度比下去时慢了许多。
李察睁开眼睛，额头上全是汗。他又带着新影子练噤声。
原本他练习了大半年，最难的一步是把真空边沿缝死。
虽然经过了【化构】等多方面的练习和补正，但想要用出术式还是得手动修正。
现在新影子一口真空过去，噤声变成了吞声，真空直接成了内外封闭的大嘴。
隔天下午，他又去了皮特里大楼地下的训练室。
索菲亚和克拉拉都在。
克拉拉是来借铜盘靶的，说下礼拜要给预科生上一节铭文校勘课，想用靶子演示转点受力。
索菲亚是跟来的，说训练室的长沙发比314室的椅子软。
李察也不寒暄，直接开口：
「我需要一个人帮我做个实验，那个人要从躺着到站起来。」
索菲亚躺在长沙发上，书盖在脸上根本没动静。
李察有些不太好意思的重复一遍。「我需要一个人……从躺着到站起来。」
克拉拉以为在叫她，用手指点了点自己下巴，看着地面就准备躺倒上去。
另一边的沙发上，书下面的金发脑袋闷闷传出声音：「你说的这个人，是我吗？」
「这屋里就你一个人躺着。」
索菲亚把书从脸上拿下来，看了眼克拉拉：「行吧，完事记得请我吃饭。」
李察启动【影之覆甲】，指挥新影子覆在索菲亚的影子上。
「好了，你起来试试。」
索菲亚刚想直起腰，就被什麽按住一样又坐回沙发上。
她感觉往上的每个动作都费劲，像在梦里跑步，腿擡起来了，身子不肯跟着走。
「耶？」
她又尝试了几次，甚至弓起了腰。
一张精致的小脸被憋成了猪肝色，不管怎麽用力都起不来。她又试了一次就放弃了，摊回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起不来，完全起不来。」
克拉拉瞥了她一眼：「这和你平时有什麽区别？」
索菲亚张了张嘴想反驳，最後还是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
「确实没区别。」
靠垫里传出闷闷的声音。
「你把它撤了吧，我自己躺着也一样。」
李察把影子收回来。
原来的【影之覆甲】压的是重量，人背着几倍体重还能硬撑着站起来，咬着牙也能走两步。
现在被压住，往上每个动作都得先找个理由，找不到就起不来。
「学姐，你刚才有没有什麽特别想站起来的理由？」
索菲亚翻回身来：「我本来也不是很想起来。」李察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克拉拉从手袋里取出一面平时整理头发用的小镜子。
她把镜子举起来，对着地板。
镜子里有地板，沙发腿，索菲亚垂下来的手……
那个影子就在镜子正前方，镜子里却什麽都没有。
克拉拉把镜子往左偏了偏，又往右偏了偏。
镜子里照出了李察和他脚边那一小块空地，还是没有影子。
克拉拉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深渊下没有倒影，导师给我的书上写过。」
………………
回到宿舍，李察把窗帘拉严熄了灯，又用一床毯子把门缝堵上。
屋里黑得什麽都看不见，连手放在眼前都看不见。原来那个影子，在这种黑里一点用都没有。
影之覆甲要借光，没有光，影子就没有边。
他让新影子往窗台那边去。
窗台上放着块白石头，是唐纳的祖父从亚兹德的季节河里带回来的，放在窗边能挡亡灵，发黑了就要换。
这块石头换的时间不算太久，此时又已经黑了小半。
影子在黑里摸到了那块石头。
它俯下身去，那块石头上的黑一点点褪了下去。
李察能感觉到，一股以太顺着那缕灵回到他身上，暖烘烘的带着点沙土和干河床的气味。
他摸黑点上灯。
窗台上那块石头白得发亮，像刚从河里捞上来。
他又试着给影子喂凝结物，但影子似乎已经吃饱了，对凝结物半点兴趣都没有。
窗户被轻轻敲响，李察擡起头，一只黑猫费力的用爪子拨大窗户缝隙挤进来。是玛丽夫人。
黑猫抖了抖毛将雨水抖下来。
然後趴在书桌上看看面前的空碟子，又擡头看看李察。
李察明白了，立刻拿着碟子去装满牛奶。
黑猫拨弄着窗台上的白石头，见到牛奶立刻大口喝起来。
「夫人，有段时间没见过您了。」李察坐下来。
「……我只是借了这猫的身体和你说话。」
黑猫认真的纠正完，才擡起金色眼眸看着地板上的影子：
「我今晚过来，是在你身上闻到了那张大嘴里的味道。」
「您认识？」
「有个人曾在那张嘴边上讨过饭，我上次还帮你处理过那家伙留下的眼球，你忘记了？」
李察当然没忘，只是一时间没有把这两个联系到一起。黑猫舔了舔爪子：
「她活的比我还长，鼻子也比我灵的多。」
李察瞳孔缩了缩。
「别让她闻到这股味道，她真的会上门的，而且她有个毛病。」
「什麽毛病？」
「从来不敲门。」
黑猫将牛奶舔乾净，将身子拉成长弓形，跳到地板上围着影子转了半圈，就向门口走去。
「牛奶有点热过头了，下次注意。」
「另外，影子深渊化未必是坏事，其实影子本身就应该是为了往下落而存在的。」
她只留下了这两句话，就甩甩尾巴消散在夜色之中。
早上，李察惯例准备去食堂，却发现走到食堂门口都没感觉有一点点饿。
他原本想着影子回归後，自己和影子都能通过吃凝结物获得好处，凝结物很快就要不够用了，还在发愁呢。现在看来，似乎有放影子自行去觅食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