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朗登上马车，车夫扬鞭轻喝，马车缓缓驶离鹿鸣宴。
方才宴上的喧嚣尽数被抛在身后，车厢里空间宽敞，烛灯摇曳，映得三人眉眼清晰。
秦朝终于能打开话匣，畅所欲言了，他一脸的后怕和庆幸：
“三哥，今日这局真是让人心惊肉跳！最绝的还不是咱们能一举扳倒王家，是你居然早早拿捏住了张叙白！”
秦朔也跟着连连点头，扒着车窗回头望了眼鹿鸣宴的方向，感慨道：
“可不是嘛！我和老五原先还真替你着一把汗，生怕那张解元心高气傲，被王家猪油蒙了心，当场跟你对着干。
要是他带头发难，在场一众学子跟风，就算三哥最后能洗清冤屈，也少不得得罪人。”
“谁能想到，他不仅没帮王家，还当众秉公说话，事后更是对三哥恭恭敬敬的赔罪。”
秦朝听到这话忍不住笑出声，语气还带着几分自得：
“算他识时务，没跟咱们三哥作对，要不然他也得吃不了兜着走。
这张叙白倒是聪明，知道及时醒悟。”
“若是换做那些蠢笨自负的人，指不定就被王家的虚名利诱哄骗，一条道走到黑了。
这张叙白不愧是能够考中解元的人，眼光是真毒辣，脑子也灵光！”
兄弟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讨论着张叙白临阵倒戈这事。
坐在对面的秦朗听着两人这番浅显的议论，当即翻了个白眼，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你俩当张叙白跟你们一样没脑子呢？又真当我那封书信是随手写的？”
听到这话，兄弟俩齐齐愣住了，相互对视一眼，满脸疑惑。
秦朝挠了挠后脑勺，憨憨问道：“三哥，难不成这里面还有门道？我还以为就是你慧眼识人，点醒了迷途书生呢！”
秦朔虽然没有说话，但很显然也是这个意思。
看着两人一副“傻白甜”的模样，秦朗无奈的解释道：
“张叙白出身的张家，也是金川府老牌世家，可不是无根无凭的普通读书人。”
“只不过张家自诩书香清流，最看重名声体面，跟王家这种靠着投机钻营、盘剥百姓发家的暴发户，不是一路人。”
秦朝听的连连点头：“那这张家还真是好人，不愧是清贵人家。”
秦朗听到这话忍不住又翻了个白眼，这个傻小子，看来今天必须给他掰开揉碎了才能讲明白。
“世人都道读书人清贵，可你们要记住，所谓清贵，多半是读书人对外的体面说辞。
张家可不算清贫，他们世代耕读传家，靠科举入仕、教书育人立足，曾经家底产业也不少。”
“当然相比起王家，这些年靠着钻营官府、霸占良田、经商垄断，在府城势头滔天，张家确实要逊色的多，处处被王家压一头。”
秦朔听得入神，忍不住追问：可我瞧平日里两家相处还算平和，从没见过明面冲突啊。”
“平和？不过是张家能忍罢了。”
秦朗嗤笑一声，缓缓又说出了一段张王两家的陈年旧怨。
“我让人查过，几十年前，张家老太爷还在朝中任闲职，在府城也算士林领袖。
彼时王家刚刚崛起不久，便想攀附张家，借张家的书香名望洗白他们暴发户的底色。”
“张老太爷为人正直清高，最看不惯王家不择手段、压榨乡民的做派，当即严词拒绝，还当众提点过王家行事乖张、有伤阴德。”
“王家自觉丢了脸面，便记恨在心，自此处处针对打压张家。”
“当年张家有一桩祖辈传下来的书院田产，是张家在府城立身的根本。
王家看中那块地皮，暗中勾结地方胥吏，捏造地界文书，硬生生将千亩良田巧取豪夺。”
“张家世代书生，只会读书治学，不懂官场钻营、市井算计，明知被人坑害，却有理无处申冤。”
“不仅如此，前几年张叙白的父亲参加府城乡宦举荐，本是众望所归，偏偏王家暗中运作，到手的官职飞了。”
“他们这一桩桩旧怨积压几十年，张家上下隐忍不发，看似与世无争，实则是无力与王家抗衡。”
秦朝听完咂了咂嘴，感慨万千：“我的天，这王家也太缺德了！夺人产业、毁人仕途，跟杀人父母有什么区别！
换做是我，怕是一天也忍不了！”
“所以你们当真以为，张叙白今日只是单纯被我点醒？”
秦朗抬眸，目光澄澈锐利，已经看透世家这些虚伪的皮囊。
“我那封书信，不过是顺水推舟、戳破窗户纸罢了。
我告诉他王家根基不正、心性阴毒，劝他莫被名利裹挟，他何尝不知道王家狼子野心？
只是碍于张家势弱，无力抗衡，只能蛰伏隐忍。”
“此前王家频频拉拢他，看似抬举，实则是想利用他新科解元的名望，洗白王家污名，顺带将张家绑上王家的战船。”
“一旦张叙白点头，张家便会彻底依附王家，从此沦为王家的附庸，几十年旧怨不仅无处清算，还要世世代代受制于人，仰人鼻息。”
“我的信，不过是给了他一个清醒的契机、一个彻底决裂的借口。”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这世间世家大族，从来没有永远的和睦，更没有永世不变的交情，唯独利益永恒。”
车厢里一片寂静。秦朝、秦朔听完，豁然有种提醍醐灌顶的感觉。
秦朝挠了挠头：“原来如此！合着我们刚才还夸张叙白识时务，闹了半天，人家和王家有仇，压根就没想着对付咱们！”
秦朔叹了口气：“我原本以为自己心眼已经够多了，跟三哥和这些世家们一比，压根不够看。”
秦朝闻言哈哈大笑了两声，打趣道：“四哥，三哥可是读书人，心眼比筛子都多，你跟他比，那不是自找难堪吗？
要我说你该庆幸，他是咱们的三哥，关键时刻能护着咱们，他要是咱们的仇人，咱俩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秦朗听到这话忍不住抽了抽嘴角，他就当老五这是在夸他了，忍不住又提点了他们几句。
“待人处事，不必把人想得太坏，更别把人想得太好。”
“张叙白有风骨守底线，是真；借机破局，一雪前耻，也是真。”
今夜王家倾覆，不止扳倒了一方恶绅，更是悄然搅动了整个金川府世家的格局。
而这盘错综复杂的大棋，自始至终，都在秦朗的掌控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