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铭送走张全德后，便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
可当他看向榻上那张安静的脸时，目光又变得有些复杂。
这一个月，女儿在娄星到底经历了什么？？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床上传来一声细微的动静。
柳水瑶的睫毛微微颤了颤，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的目光有些空，像是刚从一场深梦里醒来，茫然地转头打量着四周，好一会儿才聚焦。
“姐！”柳天然第一个发现了她的苏醒，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连忙俯下身，声音压得低低的，“你感觉怎么样？”
柳铭见柳水瑶醒来了，心中大喜，立刻去找张全德了。
柳水瑶眨了眨眼，嗓音有些沙哑：“这是哪儿？”
“山庄的医务室。”柳天然朝着外面努努嘴，答了一句，“你感觉怎么样？张大夫说你脱力了，刚给你扎过针！”
柳水瑶是故意装晕的。
她原本只想赢一场就罢手，保住柳家的面子便好，哪想到运气不好，一上来就碰到了无月千代这个开挂的变态。
虽然他爆种后，剑速在自己眼中仍然慢的像蜗牛，但她这场又不能输，只能表演表演了。
“我怎么到这儿了……我明明记得……”
“姐你打赢了无月千代之后就晕过去了！姐，你知不知道你那一剑多漂亮？两条胳膊齐刷刷给卸了！现在全武道界都在传你的名字，说你是女武神呢！”
岳绮罗早已凑了过来，一双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佩服的光芒。
她一把抓住柳水瑶的手，激动得直晃：“水瑶姐你太厉害了！真的！你一刀把他两条胳膊全卸了，这才解气！对，倭寇就是不能太仁慈！砍得好！”
岳文俊也走到了床前，目光复杂，犹豫了片刻，才抱拳道：“水瑶妹子，恭喜你旗开得胜。”
柳水瑶微微偏过头，笑了笑：“文俊哥过奖了。倒是你，第一场赢了那个大块头，已经很不容易了，后来那一场……胜负乃兵家常事，不必放在心上。”
岳文俊的嘴角动了一下，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来。
岳绮罗站在一旁，看了看自家哥哥，又看了看柳水瑶，眼珠微微一转，偷偷捅了捅岳文俊的胳膊。
岳文俊没有理她。
岳绮罗气得暗自腹诽，心里更是把他骂了个通透：“当初你那么喜欢那个狐媚子，弄得名声扫地，现在好了，真正的好姑娘站在眼前，你倒是一句话也憋不出来了，真是个木头脑袋！”
柳水瑶没有留心这兄妹俩的眉眼官司，只是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身上，然后问柳天然：“我晕了多久？”
“姐，你晕过去快两个时辰了。”
这时，柳铭已经带着张全德来了。
张全德再次搭了脉，片刻后点了点头：““不错，行针之后气息稳住了，这两天多休息，按时服药，不要运功动气，就没什么大碍了。”
屋里的人齐齐松了一口气。
“多谢张老。”柳水瑶感谢道。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一声朗笑：“哈哈哈，柳家主为华夏培养了一个好女儿。”
众人闻声看去，进来的是清光上人三人。
三位宗主得知柳水瑶苏醒，便联袂而来。
柳铭愣了一下，随即连忙带着众人起身行礼：“见过三位前辈！”
柳水瑶也挣扎着要从床上起来，清光上人已经摆了摆手，虚虚一按：“躺好躺好，不必多礼，你今日替我们华夏武道界打了一场大胜仗，是功臣。”
柳水瑶重新躺了回去，声音带着几分虚弱：“三位前辈言重了，我只是不想丢了柳家的脸面，拼尽全力去打这一场罢了——能赢，也有运气成分。”
宁泽先生听到这话，眉梢微微一动，声音里带着善意：“柳姑娘不必自谦，你那一战，不光是替柳家争了光，也是替我们春秋阁的弟子报了仇，这份情，春秋阁记下了，若有需要来找老夫即可。”
清光上人捋了捋胡须，打趣道：“你这匹夫，就会拉恩情了。”
不同于清光上人的随意，柳水瑶诚惶诚恐。
“宁前辈言重了，要不是宁愿师兄在前面拼死消耗了那少年的体力，我才侥幸抓住了机会，若论功劳，宁愿师兄的牺牲才是这一战最重的一笔，我也是踩着前辈们铺的路，才能走到那一步的。”
宁泽先生没有再说，但眼中明显闪过一丝暖意。
清光上人笑道：“柳姑娘不骄不躁，心境纯一，难怪武道进展如此惊人，这趟你立下大功，我们三宗商量了一下，决定给你一份奖励——你可在三种藏经阁内各选一门武技功法，作为你此番为国争光的谢意。”
此言一出，医务室里一片安静。
三宗的藏经阁可不是家族的那种，那里保存着华夏武道界最顶级、最古老、最完整的武学传承，上次道宗比武，前十才一人挑了一本，这次让柳水瑶挑三本。
这个奖赏的分量不可谓低了。
柳水瑶自己也是愣住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连忙摆手：“这……前辈，这太贵重了，我不过是尽了本分，怎么当得起这样的奖励……”
“当得。”金镜禅师双手合十，微微一笑道，“你不必推辞，这也是我们三宗的缘分。”
宁泽先生没有说话，但点了点头，显然是赞同的。
柳水瑶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消化这个巨大的惊喜，好一会儿才郑重地道：“既然三位前辈如此厚爱，水瑶就却之不恭了，日后等我伤愈，一定登门拜谢。”
柳水瑶语气忽然带了几分感怀：“说来……也是感谢上次道宗比武在藏经阁获得的秘法，加上前段时间家族问题外出散心，导致偶有突破，不然此次比武还真是凶多吉少。”
宁泽先生与金镜禅师对视一眼，微微点头。
武道修为的突破，到了暗劲往化劲的那道关口，往往靠的就是一个“悟”字。
有的是在生死边缘悟到，有的是在山水中顿悟，有的是在某个瞬间的灵光一现中跨过去，这种厚积薄发的例子，在华夏武道史上不少见。
柳水瑶的解释虽然听着有些玄，却也算不上离奇。
“缘分到了，境界自然到了。”金镜禅师点点头，笑道，“柳姑娘是有大慧根的人。”
只有站在旁边的清光上人没有接话，看似在捻须微笑，眼底却闪过一丝别人看不到的凝光。
关于道宗测灵柱的异动事情自然是不能说给另外两位听的。
道宗与大雷音寺、春秋阁表面上是同盟，实际上都有各自的道统之争。
不是上面还有国家压着，要一致对外，三宗说不定早就暗中打成一锅粥了。
对于这一丝虚无缥缈的线索，自然是抓在自己手中更为稳妥。
“时候不早了，柳姑娘好好休息。”清光上人说着，转头看向柳铭，“柳家主，这一战过后，三宗十五家，都欠你们柳家一个人情，有什么难处，柳家主只管开口。”
柳铭连忙拱手：“多谢三位前辈厚爱，柳家定当铭记在心。”
三人离去后，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岳绮罗长出了一口气，拍着胸脯道：“我的天，三位宗主亲自来看水瑶姐，还给这么好的奖励……水瑶姐，你这一战真是打出了名堂！以后整个华夏武道界，怕是没有人不知道你柳水瑶的名字了！”
柳水瑶微微一笑，却没有接话。
岳绮罗又说了一会儿话，忽然想起什么，眨巴着眼睛凑到柳水瑶面前：“水瑶姐，你们回去之后是直接回杭城吧？到时候我能不能也去柳家玩玩？”
“当然可以。”柳水瑶点头笑道，“我身子养好了就回杭城，到时候你来玩，我带你去尝尝我们那边的好吃的。”
“那就说定了！”
岳文俊站在一旁，嘴唇动了动。
他也想找个由头去柳家，可刚才那句话已经到了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柳水瑶客气有余、亲近不足的态度让他知道——有些错过，就是错过了。
岳绮罗瞥了他一眼，恨铁不成钢。
当晚，柳水瑶被柳天然扶着回了房间，柳铭确认两个女儿安稳无事，又嘱咐了几句，才准备回自己的房间，刚走到门口，却被柳天然叫住了。
“爸，等一下。”柳天然的声音忽然压低了几分。
柳铭脚步一顿，回头看了她一眼。
两姐妹已经将房门反锁，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又将房间内逐寸逐寸地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监听设备。
柳铭微微眯起眼，看着两个女儿这副做贼般的架势，心里那股积压了一整天的疑惑终于翻涌上来。
“瑶瑶，你老实跟我说——你这身修为，到底是怎么回事？”
“爸，”柳水瑶这才开口，“爸，爷爷说的那个机缘是真的。”
柳铭的瞳孔骤然一缩，脑海中浮现出一张年轻的面孔，“难道真是……他？”
“对，就是他，他是真正的武学天才。”柳水瑶语气笃定，“我这次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跨入化劲，也是他指点的结果，上次道宗比武，我之所以能打赢唐三，也是他暗中出手帮了我一把，只是当时我们关系还不够近，他没告诉我。”
柳铭闻言，目光狠狠一震，好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那他……如今是什么境界？”。
柳水瑶缓缓吐出两个字：“虚境。”
“虚境。”柳铭在房间踱步，似乎在判断女儿说的真假，又想到了近日的传言。
湘省出现了疑似虚境的武者，娄星就在湘省下面。
“你将家传秘法给他试过吗？”柳铭忽然想起什么，急急地问。
家传秘法就是祖流传下来的那一部修行法诀，据说是真正的修行功法而非武道功法，柳家弟子从小在修武的同时也会尝试修炼这门秘法，但从未有人成功过。
“给他修行了，但也没有成功。”柳水瑶摇了摇头。
真实情况是，李渊说她们柳家传下来的修行秘法是残缺的，根本无法修行，也就是说她们一直走在错误的道路上，不过这个信息还是别和父亲说了，免得他道心破灭。
任谁听说了自己传了几百年的东西是破烂、不值钱的玩意，都会吐血三升，顺便骂一句祖宗怎么不留好东西下来。
“爸，这件事你千万不要说出去。”柳水瑶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郑重，“李渊和我说过，他现在只想在村里过平静日子，这事若是传出去，三宗十六家为了一个虚境高手，能把他的门槛踏破，到时候不管他愿不愿意，都会被卷入江湖的漩涡里，他帮了我这么多，我不能害了他。”
柳铭当然知道一个虚境高手意味着什么，也当然明白这等惊天机密一旦泄露会给家族带来多大的祸患。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念头，郑重地点了点头：“做得没错，这种事，越少人知道越好，你爷爷那边……也不要说。”
他顿了顿，表情多了几分复杂：“你爷爷他一辈子想要个传人接掌柳家武道，可偏偏……我们这一脉只有你和你妹妹两个孩子，你爷爷嘴上不说，心里其实一直有些遗憾，当年你二叔生了个儿子，他心里那份天平就开始斜了，也就是他们都不想学武，违背了祖宗典法，你爷爷的心才没有彻底偏离。”
“这件事，就当我们父女三人的秘密吧。”
柳水瑶郑重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上次见面，李渊这人本质应该不差，既然是虚境宗师，而且还愿意指点你，水瑶，你这边需要什么和我说，我来安排....万万不可交恶他。”柳铭细细交代一番。
柳天然在旁边憋着笑，拉了拉姐姐的袖子，一脸促狭地挤了挤眼。
柳水瑶瞪了她一眼，然后轻声说：“爸，你放心……我跟他，已经不是普通关系了。”
她没有明说，但语气里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柳铭还没反应过来，柳天然已经补刀：“爸，我跟姐姐……现在都跟他是一条心了。”
空气，安静了。
柳铭脸上的表情平淡了一秒，两秒，三秒。
然后，“腾”的一下勃然大怒：“你、你们……你们姐妹俩……都被那个兔崽子……？！”
“……”
“……”
难怪前段时间柳天然突然被柳水瑶叫到了娄星去，原来自家白菜早已经被猪拱了。
柳水瑶姐妹见柳铭脸色都变了，连忙好声好气劝导一番。
最终，柳铭只能无奈接受了这个事实，只是说让李渊找个时间过来一趟，见见他这个岳父。
柳水瑶和柳天然对视一眼，同时弯了弯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