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虞起身,恭恭敬敬行了大礼:“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能拜得您为师,是徒儿的造化。”
她在医术上的欠缺,自己心里有数。
毕竟时移世易。
无论是医理、药性,还是大乾百姓的体质,都与她熟知的大相径庭。
否则,一个调理身体的简单方子,即便再追求完美,也不至于困住她这么多日。
此行,她原只盼着能得徐老大夫另眼相看,邀她每月来荣济堂坐诊。
有了他的名声背书,她的医术也算过了明路,既可尽快传扬出去,也能让那些求医无门的女子们,有个去处。
本只想捡粒芝麻,却捞着个大西瓜。
姜虞的爽快直接,让徐老大夫怔了怔,讷讷道:“你……就不再想想?或者,就没有什么想问的?你这么轻易就相信人,往后栽了跟头可怎么办?”
真真是又惊又喜,又不可置信,还忍不住操心。
好消息:意外白捡了个徒弟。
坏消息:这徒弟瞧着,不大聪明的样子。
姜虞:意外?不存在的。全是处心积虑,蓄谋已久。
“姜虞,你先别急着拜师。且听我说说家中的情况,你再做决定也不迟。”
姜虞歪了歪脑袋,笑嘻嘻道:“师父,那馅饼,还会好巧不巧掉在我头上吗?”
徐老大夫:……
……
那厢。
姜长晟揣着一包碎银子,弓腰驼背,一路东张西望,看谁都像贼。
就这么鬼鬼祟祟地,总算磨蹭到了姜长嵘所在的酒楼。
老天爷啊……
他能说,这几十两银子压得他腰都直不起来了吗?
他曾听大哥讲过“不为五斗米折腰”的故事。
他不配,他得折。
姜长晟凑到门外招揽食客的伙计身旁,急急说道:“劳驾,帮我叫一声姜长嵘,就说他弟弟来找。”
伙计瞥了姜长晟一眼:“没长眼吗?正忙得脚打后脑勺,恨不得长出三头六臂来。”
“别说是弟弟,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等这波忙过去。”
姜长晟挠挠头,一脸茫然。
不对劲啊?
以前来找三哥,也没被人这么呛过。
嗯,明白了……
肯定是嫉妒。
嫉妒他兜里有钱,嫉妒他马上拜得名师、有好刀了。
姜长晟越想越美,半点恼怒都没了。
伙计斜眼一瞥,心里暗骂:“真晦气,敢情是个缺心眼的……”
“三哥!三哥!”姜长晟踮脚伸脖,朝里张望,一眼瞧见端着空盘子往回走的姜长嵘,顿时眼睛一亮,“大事!快出来!”
姜长嵘将盘子送回厨房,匆匆用搭在肩上的汗巾擦了擦手上的油,三步并作两步小跑着出来:“可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就你一个人来?姜虞呢?”
姜长晟把姜长嵘拽到僻静角落,立马挺起腰板,清了清嗓子,一字一顿认真道:“三哥,你把酒楼这活儿辞了吧。”
“我跟你说……”
他正得意洋洋,想拍一拍怀里那包碎银,让三哥听听银子作响的脆响,哪知姜长嵘先蔫蔫开口:“你……都知道了?”
“消息传得这么快?”
姜长晟的手顿住了,狐疑地上下打量了姜长嵘两眼:“三哥,你是不是做什么亏心事了?”
“我跟你讲,咱们家马上就要过好日子了,你可不能在这个时候出幺蛾子啊。”
“当然……”
“要是已经出了什么幺蛾子,你也得说,不能一个人扛。”
大不了……
大不了,他拜师学艺的事,再缓一缓。
姜长嵘眉心微动,敏锐道:“你不知道?”
姜长晟叉着腰,一双眼睛睁得又大又圆,梗着脖子执拗道:“你先说……”
“你要是不说,或是说谎……我就,我就……”
他视线环顾一周,落在了那面迎风招展的招幌上,一跺脚:“我就扯下这招幌,闷死自己!”
姜长嵘:……
说真的,他有时候是真心服了他这个弟弟。
他真纳闷了,姜虞那么聪明的一个人,是怎么受得了的。
“掌柜的看上我了,想招我当上门女婿。”
“说是给我几日工夫,让我好生想想。”
“说是想想,其实就是走个过场知会一声。不然,他就会把我赶走,再跟各家商户打声招呼,我不忠不义、吃里扒外,还有谁敢用我?”
“咱家缺银子,二姐那边又是那个处境……”
“我就想着……”
姜长晟闻言,缓慢地转了转眼珠子,又咽了口口水:“你先别想着……”
“你先看看……”
说话间,他一把拉开了装着碎银的小布包:“缺银子吗?”
“不缺呀!”
姜长嵘盯着那包碎银子,整个人僵住了。
足有四五十两……
“你抢钱庄了?还是跟姜虞近墨者黑,去借了印子钱?”
梦中毁容、断指的痛楚在体内横冲直撞,理智几乎被吞没,他的身子也止不住地发起抖来。
姜长晟被姜长嵘那惨白的脸和满身戾气吓得一哆嗦,赶紧把银子的来龙去脉交代了个干净。
天地良心,他压根儿没想卖关子,分明是三哥自己脑子转太快,想歪了。
“三哥,你就是让那个梦给魇住了。姜虞以前是做过错事,可她现在真改好了。”姜长晟嘟着嘴,满肚子委屈,“你再这么疑神疑鬼的,姜虞该寒心了。”
“她一拿到银子,就催我来找你,让你别干伙计了,拿钱去做点稳妥的小生意。”
“你……”
姜长嵘脑子里嗡嗡的,长晟明明就在身边说话,那声音却像是隔了一层厚棉花,模模糊糊地飘进耳朵里。
是他魇住了?
是他疑神疑鬼?
是他又误会、冤枉姜虞了?
不知怎的,他想起了大哥那句:当偏见先入为主,眼睛看到的就不再是事实了……
那日他嘴上没说,心里却是不服气的。
可如今,当初那点不服气,全成了一个个响亮的耳光,劈头盖脸地抽了回来。
除了开头,梦里梦外早已是两番光景。那他为何偏要执迷于那个噩梦,不肯走出来,好好看一看眼前真实的一切呢?
“姜虞呢?”姜长嵘声音干哑。
“她说分头行动。”姜长晟答得飞快。
“你被她支开了。”
“你看,你又无端怀疑她……”
“我没怀疑,我是在陈述。她统共来过清泉县两三回,连东南西北都未必摸清,哪里能认识什么医馆药铺,更不知道哪家口碑好。把你支开,只能说明她有自己的打算。”
“先声明啊,我可没说她是去干坏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