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虞眉眼微垂,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光亮。
到底把徐老大夫引过来了。
不枉她琢磨了这么多天,一味药一味药地斟酌、推敲、修改,把这方子配到了近乎完美。
一举两得。
既能调好二姐的身子,也能赢得徐老大夫的青眼。
她不觉得把一桩随心之举的利益最大化,有什么不好。
“不敢瞒您老人家。我年幼时,偶然见到妇人因患疾羞于启齿、不敢求医,心下不解,便偷偷跟着进府问诊的女医习得几分粗浅医术。”
“只是,越研习,心中疑窦便愈发繁多,此后便四处搜罗医典古籍,闲来便静心研读揣摩。”
“钻研久了,便真心喜欢上了博大精深的医道。”
说到这儿,姜虞稍顿了顿,故作腼腆地笑了笑,略带几分不好意思:“不怕您笑话,许是学痴了,连做梦都梦见药仙人入梦,指点药理玄机。”
她的身世来历,旁人稍一打听便能摸清底细。
所以她不能撒谎,也不能把话说得太满。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才是最好的分寸。
徐老大夫先是一怔:“仙人入梦?”
旋即捋须沉吟片刻,缓缓道:“古医书上,仙人入梦并非纯粹无稽之谈,亦有解释。”
“老夫的祖父也曾说过,夜梦仙者提点,皆因五脏清宁、心神笃定。日间执念难解的药理,夜半魂灵通透,方能梦中开悟。”
“兴许,这便是姑娘的机缘吧。”
姜虞低声含愧道:“老先生不觉得我是在胡言乱语就好。”
徐老大夫摇摇头,目光温和而包容:“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这么说来,姑娘除了最初那位女医引你入门,余下的,全是靠自学?”
“算……算是吧。”姜虞很是心虚。
但,谁让她脸皮厚呢。
徐老大夫正要再开口,余光瞥见柜外还排着不少等着抓药的病患,便稍稍侧身。
“姑娘眼下可有急事要走?若是不急,不妨随老夫去后堂稍坐片刻?有几句话想跟姑娘聊聊,也想讨教一二。”
似是怕姜虞心生顾虑,又连忙补了一句:“姑娘也不必担忧旁的,所谓后堂,不过隔两道屏风,不往内院去,并非什么私密之所。”
姜虞眼中一亮,面上漾开真切的欢喜:“荣幸之至。”
“晚辈来清泉县日子虽不长,可徐大夫妙手回春的名声,已是如雷贯耳。若能得您指点,于晚辈而言,定是受益匪浅。”
移步后堂,二人相对落座。
徐老大夫手里拿着那张从药工那儿取来的方子,一味药一味药地细看,心底暗自琢磨,他行医大半辈子,家中又是世代医家,能不能凭自己的经验,换几味更合适、更平价,亦不折损药效的药材。
可越往下细看,他眼底的赏识,便越浓重。
这姑娘,不简单。
不管她是不是真靠自学走到这一步,单凭这张方子,就够他拿同辈的礼数来待她了。
徐老大夫搁下药方,状似随意地同姜虞闲谈起来,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互相切磋探讨医术见解。
几番问答下来,他心里有了数。
这张精妙药方,确确实实是出自眼前这个看起来刚及笄的小姑娘之手。
“姑娘方才说,是跟着入府问诊的女医入的门。冒昧问一句,姑娘是哪家府上的千金?令尊是……”
姜虞老老实实道出敬安伯府真假千金的原委。
不过,有关原主当初为留在上京,不择手段的那些旧事,她一字未提,尽数隐了去。
一听肃宁侯府世子温峥也牵扯进这桩身世谜案,徐老大夫皱紧了眉头。
哪怕修心养性多年,到底没能藏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厌恶。
姜虞看在眼里,心下越发笃定……
原书里徐老大夫宁死不肯为景衡帝诊治,想来定是与上京旧怨牵扯极深。
又或者说,他可能始终只认前少帝为社稷正统。
“十五年养育之恩,哪是一朝一夕能断尽的。日后,姜姑娘若是有幸重回上京,只怕还能重拾这份亲缘。”徐老大夫意味不明道。
姜虞听出来了。
他在试探她。
“既是人为断掉的亲缘,又何必再煞费苦心地续上?”
“从敬安伯府弃我如敝履的那一刻起,我便已经死心了。也不怕您老人家觉得我凉薄寡情,这就是我最真实的想法。”
徐老大夫的眉头,在不知不觉间松了些许。
“什么凉薄不凉薄!”
“若被人当潲水、当废物一样撵走,还依旧执迷不悟、一条道走到黑,那才是真糊涂,真愚笨。”
他没说出口的是,幸好,这块他意外发现、未经雕琢却已莹莹生辉的美玉,往后再也不必与上京那堆腌臜龌龊之人,扯上半分直接或是间接的干系。
“姜姑娘。”徐老大夫清了清嗓子,正襟危坐,“不知姑娘可愿拜入老朽门下,认我为师?”
“按理说,以姑娘的天赋,老夫想做你的师父,实在是有些托大,甚至算得上大言不惭。细究起来,单论医术,你我平辈论交,也是使得的。”
“然而,人言可畏。这世上,多的是一双俗眼、一张俗嘴。”
“师徒之名,于姑娘而言,是一层保护。”
“于老夫而言,能得姑娘这样一个天资卓绝的徒儿,更是一种幸运。”
“而且……”徐老大夫倏地一顿,似有难言之隐,生怕说出口惹人误会。
姜虞见状,适时开口:“您老人家直言便是。”
徐老大夫深吸了一口气:“姜姑娘,老夫把话说在前头……”
“接下来这番话,并非在挑剔你,更不是故意贬低。”
“方才切磋讨教之中,老夫发现,你的见解很是独到,用药也巧妙且大胆。但你对一些医经要义、草药真性、以及大乾传承百年的病症经验,似乎一知半解。”
“想来,是早年无人正经引路、悉心点拨的缘故。”
“老夫并非自夸,我家世世代代行医存药,但凡大乾能寻到的医典、流传至今的古籍孤本,我皆烂熟于心。家中更积攒了数不胜数的详尽脉案、陈年良方。”
“拜我为师,定能帮你补齐疏漏、夯实根基,就连你擅长的妇科医术,也能再往上精进一层,大有裨益。”
“当然……”徐老大夫找回了几分底气,“老夫想收你为徒,除了方才那些理由,也藏了几分私心。”
“我儿早逝,多年来,始终寻不到称心合意的弟子接续衣钵。”
“徐家世代行医百余年,我实在不忍,让这份祖业医术,断在我这一辈手里。”
“不知姜姑娘意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