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一行人自白玉京出发。
风玲珑走在队伍最后面。她脸色如常，眼底也看不出什么异样，只是话比昨天少了许多。偶尔与龙莹莹目光碰上，两人都是各自移开。
太一真人在前头带路，白玉京的传送殿能直通上官家所在的天官城。
临行前，龙莹莹回头看了风玲珑一眼。
风玲珑步子没停，神色平平。
“风圣女状态如何？”龙莹莹问得随意。
“还行。”
“七情六欲酒的事，要不要再缓一天？”
“不用。”风玲珑答得很快，“正事要紧。”
龙莹莹没再追问，一行人踏进传送阵。
白光散尽，众人出现在天官城的传送殿中。
天官城比苍龙城小一号，但城墙更厚，墙头上覆着一层淡金色的阵法纹路，远远看去像镀了层铁锈。城墙往里，是一片连绵的楼阁建筑群，最中央那座占了近半个内城，正是上官府邸。
林枫本以为会有一场恶战。
毕竟唐家那边摆出的阵仗不小，两大陆地神仙加上渡劫巅峰的家主，还有几十号唐家子弟。上官家同为太初道五大家族之一，纵使实力不如唐家，也未必会轻易束手。
结果到了上官府邸门口，他发现自己想多了。
大门敞开，门楣上的“上官”匾额已经摘下来，斜靠在门边的石阶上。
上官家老祖站在门口。
那是一个干瘦的老头，个子不高，穿一件洗得干净的深灰色道袍，须发全白，脸上沟壑纵横，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身后跪了一片人。
打头的那个四十多岁，正是上官家现任家主上官明君，跪得笔直。身后跟着几十个男男女女，年纪从十几岁到五六十不等，统一低着头，没有一个人说话。
再往后，是上官府的侍卫、仆役、管事，密密麻麻跪了半个院子。
太一真人落在府门前，先看了一眼上官家老祖。
“上官前辈，您这是……”
“上官明君及其一脉，共一百四十三人，尽在此处。”上官家老祖声音平稳，“其中包括老夫。”
太一真人愣了一下。
“前辈您也要……”
“上官家本是五大家族之一，如今出了此事，再无颜面立足太初道。”上官家老祖说，“老夫这一脉，悉数为龙府一百三十七口陪葬。其余支脉，自请削去五大家族地位，即刻离开天心中域。”
这话说完，院子里很静。
林枫扫了一圈。跪着的人里面，有几个年纪明显很小的少年，十五六岁的样子，身子在轻轻发抖，但没有一个人抬头。
龙莹莹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上官家老祖面前。
“老祖。”她开口，语气里没什么起伏，“上官家旁系，罪不至死。”
上官家老祖看了她一眼。
“莹莹小姐，老夫有一事要讲。”
“您说。”
“上官明君所作所为，老夫一个月前便已察觉。”上官家老祖说，“老夫当时未能制止，是因为他手里握着一枚太初道发下的家主令牌，能调动上官家七成以上的资源。老夫若强行出手，上官家当场就要内乱。”
他停了一下。
“老夫本以为可以等他自行收手。结果他找上唐家的时候，老夫就已经来不及了。”
龙莹莹没接话。
“所以老夫今天在这里，不是来请罪的。”上官家老祖说，“是来结账的。”
他转过身，面向跪着的上官明君。
“明君。”
上官明君抬起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老祖。”
“你杀亲妹，污龙家，引杀生神朝屠戮镇渊龙卫遗孤。这一百四十三人，为你一人陪葬。”
上官明君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
上官家老祖转身，从袖中取出一柄短刃。
他没再多说，短刃落下。
上官明君的脖颈裂开一道细线，血珠从细线里渗出来，人直挺挺倒下去。
院子里的血很快蔓延开。
接下来是一场漫长的处刑。上官家老祖从上官明君一脉的第一个直系子弟开始，一个一个杀下去。其中有几个是十几岁的孩子，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厉害，却始终没有一个人反抗。
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一炷香。
林枫站在龙莹莹身后半步，一直没有说话。他在这个世界经历的血已经够多，看这一幕时竟没有太多波澜，只觉得像在看一场不该发生却终究发生了的事。
太一真人和姜破军也站着没动。风玲珑站在最外圈，手搭在剑柄上，视线一直落在院子里。
最后一个人倒下时，上官家老祖的短刃已经卷了刃。
他低头看了看刃口，把短刃往地上一丢，转过身来，面对龙莹莹。
“莹莹小姐，上官明君一脉一百四十三人，悉数伏诛。”
“谢老祖。”龙莹莹说。
上官家老祖点了下头，重新从袖中取出一柄长剑。
他把剑架在自己颈侧。
“上官家出此逆贼，老夫难辞其咎……”
“上官前辈。”太一真人忽然开口了。
上官家老祖停住动作，转头看他。
“前辈是上官家最后一位陆地神仙。”
太一真人顿了顿。
“晚辈斗胆，请前辈入驻太初道。日后深渊再临，前辈仍可为先锋主力，此亦是戴罪立功。”
上官家老祖沉默了几息。
他看向龙莹莹。
龙莹莹点头。
“可以。”
上官家老祖把剑从颈侧移开，收入鞘中，朝太一真人拱了拱手。
“如此，老夫领命。”
一行人从上官府邸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龙莹莹没再说一句话，径直进了传送殿。
回到苍龙城，已经是深夜。
龙府的灵堂还亮着灯。一百三十七口棺木都停在原处，堂内的长明灯一盏未灭。玄清子守在堂外，看到两人回来，迎上两步。
“莹莹小姐，事情办完了？”
“嗯。”龙莹莹没停步，“玄清子长老，接下来几日，劳烦您继续守着灵堂。我这里有一点私事。”
玄清子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林枫，退后一步，拱手。
“是。”
龙莹莹没回自己房间。
她穿过灵堂，绕过那片停着棺木的院子，往后山方向走去。
后山的坡地很缓，坡顶是一片杂树林，林子边缘有一道溪流从石缝间穿过。这里的山形与三百年后的麒麟湖完全两样，湖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水塘，浅浅一汪，只到脚踝深。
龙莹莹在塘边一块石头上坐下。
她抬头看林枫，示意他也坐。
林枫在她对面找了块石头，坐了下来。
夜里风不大，溪水从石缝里淌过，声音很轻。远处灵堂的长明灯光映在坡地的树上，一片一片晃。
龙莹莹没有立刻开口，她双手撑着膝盖，仰头看了一会儿天。
“三弟。”
“嗯。”
“昨天那个问题，你想好了吗？”
林枫看着她，脑子里转了一圈。
他不是李逍遥，他不是那个在拜堂之夜消失的人，他更不想成为让一个姑娘等三百年的人。
他张了张嘴。
也就在这时候，一道系统提示弹出来。
【恭喜玩家触发龙府遗孤求亲任务，答应龙莹莹求亲，则在完成拜堂之后，便可返回星路；拒绝龙莹莹求亲，将永久停留在此，同时将在三百年内无法下线。】
林枫愣住。
他盯着面板看了两息，心里的那点镇定在无声地裂。
他被送到这里游戏系统都没有给提示，现在在他要拒绝龙莹莹，不想成为李逍遥的时候，游戏系统竟给出这样的提示。
这就是在告诉他，他不能拒绝。
更直白地说，天道在告诉他——你必须是李逍遥。
他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如果拒绝，三百年不能下线。
现实世界那边会怎样？
是同步过了三百年，还是三百年后他回到现实时，还是现实的时间线？
他不敢赌。
龙莹莹还坐在对面。她没催他，只是看着他，眼底有点紧张，那点紧张还藏在一种更深的平静下面。
“三弟。”
“嗯。”
“你想好了吗？”
林枫把视线从面板上收回来。
他沉默了两息。
“好。”
龙莹莹看着他。
“什么？”
“我想娶你。”
龙莹莹盯着他看了整整三息，像是在确认这四个字是不是听错了。
然后她站起来，跨过那汪浅水塘，走到他面前。
“三弟，你怎么突然……你不是说自己有妻子吗？”
“男人三妻四妾不是很正常吗。”林枫随口编了句。
他自然没法说不娶你的代价太大。
龙莹莹抬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渣男。”
林枫嘴角微微动了动，只能认下“渣男”这个标签。
“我拍的就是你这个渣男。”龙莹莹说，“不过我喜欢你。”
她顿了一下，嘴角那点笑意淡下去，眼底有什么东西沉沉地压着。
而龙莹莹在拍完林枫那一下后，声音突然沉下来。
“李逍遥！我喜欢你！我知道你有妻子。可是我就是忍不住，龙家就剩下我一个人了，我希望你在，这样我就没那么孤独了。”
林枫看着龙莹莹，心里叹息，同时大骂游戏系统，因为他知道按照游戏系统这个任务，他在和龙莹莹拜堂成亲之后就会被送回星路。
龙莹莹会留在原地，就如原本的历史时间线一样，李逍遥与龙莹莹完成拜堂不辞而别。
除非他留下。
可他留不下。
他盯着龙莹莹那张脸，脑子里翻转的却不是她，而是三百年后那个也在同一个位置上嗑瓜子的龙莹莹。
她一直在讲李逍遥为她冲冠一怒，杀穿天心中域，灭了风家四人。这是她说过的历史。可眼下他已经答应娶她，这些事还没发生。
那么，那些事，会发生吗？
他会按照原定历史，在成亲之前与某个势力产生冲突，然后冲冠一怒？
他不知道。
但他至少知道一件事——游戏系统或者说天道在逼他入局。
他收回目光，看向坡下的灵堂方向，那片长明灯光还亮着。
“莹莹。”他开口。
“嗯？”
“拜堂之前，有没有什么规矩要守？”
龙莹莹看他。
“你要问的是哪一条？”
“龙家的规矩。”
龙莹莹沉默了一下。
“按祖训，龙家女子嫁人，主婚人当由族中长辈来。可现在龙家没有长辈了。”
“那怎么办？”
“玄清子可以。”龙莹莹说，“太素圣主派他护龙家，他代长辈之礼，龙家认。”
林枫点头。
“那就玄清子。”
龙莹莹没再问别的，只是又坐回了溪边那块石头上。
夜风从坡顶吹下来，树影摇晃。
林枫站在原地看着她，想起三百年后的龙莹莹在龙府主位上抬脚踩龙战天脑袋的样子。
他轻叹了一口气。
“莹莹。”
“嗯。”
“以后你会不会恨我。”
龙莹莹偏过头，看着他。
“你问这个做什么？难不成你要负我？！还是说你也想把风圣女一起娶了，就像你说的那样，三妻四妾。”
林枫闻言，脑子灵光一闪，如果说我把风玲珑也娶了，那是不是就证明我不是李逍遥了？！
刚才的系统任务并没有说不能娶风玲珑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