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七点半,李甜甜就到了工地。
装配式轻钢龙骨施工今天是第一天。她答应过全程驻场指导,说到就得做到。安全帽往头上一扣,图纸往胳膊底下一夹,直接去了东侧那排要改造的辅房。
施工队已经在了。老赵带着五个工人,正围着一堆轻钢龙骨和连接件发愣。
“李工,这东西……”老赵挠挠头,满脸写着不自信,“跟砌墙完全是两码事啊。”
李甜甜蹲下来,拿起一根龙骨,又从工具箱里翻出一把铆钉枪。
“不难,我教你们。来,都围过来。”
她在地上画了个简图,把龙骨的排布间距、连接件的卡扣方式、水平垂直的校准方法,掰开了揉碎了讲了一遍。工人里有几个听得直点头,有两个还是一脸茫然。
“光听没用,我做一个,你们跟着做。”
她戴上手套,开始操作。切割、组装、固定、校准,每一个步骤都做得很慢,确保每个人都能看清。龙骨在她手里像是有了生命,一根一根地拼接起来,不到十五分钟,一面两米见方的龙骨骨架就立起来了。
“看明白了吗?”
“明白了一半。”一个年轻工人老实说。
“那就先做,做的时候再讲。”
李甜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工地的灰尘在光线里飘浮着,空气里有股铁锈和水泥混合的味道。
第一个小时是最难的。
工人动手能力不差,但习惯了大刀阔斧的砌砖抹灰,对这种精细的组装活儿不太适应。不是龙骨切短了,就是连接件卡错了方向,要不就是水平尺一靠,歪了。
李甜甜不急不躁,一个一个地纠正。看到不对的就蹲下来,手把手地教。
“你看,这个卡扣要这样转一下,听到‘咔’一声才算卡死了。”
“龙骨切的时候留两毫米的缝,热胀冷缩,不然夏天会鼓。”
“水平尺要放在中间,不能只靠一边。”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安全帽下面的脸被晒得有点发红,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
到十点多的时候,第一面完整的轻钢龙骨隔墙终于立起来了。工人自己做的,从切割到组装到固定,全程没要她动手。
“成了!”那个年轻工人喊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兴奋。
李甜甜走过去,拿水平尺靠了靠,又用卷尺量了对角线。
“垂直度差了两毫米,对角线差了四毫米。在允许范围内,合格。”她转过身,对所有人说,“记住刚才的手感,下一面墙争取误差减半。”
老赵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竖了个大拇指。“李工,您这手艺,比我们干了二十年的都利索。”
李甜甜笑了笑,没接话。刚要说下一面墙的事,余光瞥见一个人影从工地入口走进来。
黑色冲锋衣,没戴安全帽。
陆则衍。
他身后跟着助理小周,小周手里拎着一个大袋子,另一只手还抱着一把折叠伞。
李甜甜愣了一下。集团总裁来工地视察不稀奇,但今天周一,按理说他上午应该有例会。
陆则衍走过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扫了一眼那面刚立起来的龙骨墙。
“进度怎么样?”他问,语气很公事。
“第一面墙刚做完,工人基本掌握要领了。”李甜甜也配合着用汇报工作的语气,“预计今天能做四到五面。”
陆则衍点点头,没再问她,转向老赵:“施工难点在哪?”
老赵搓了搓手:“陆总,这玩意儿比砌墙精细,但学学也能上手。李工教得好,手把手地教,我们这些人笨是笨了点,但肯学。”
陆则衍看了李甜甜一眼,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说不上来,但李甜甜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
“手把手?”他问,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李甜甜假装没听见,转身去检查下一面墙的放线。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陆则衍没走。
他在工地里转了一圈,跟监理说了几句话,又看了几处正在施工的区域。但不管转到哪里,最后总会绕回来。
李甜甜蹲在地上教工人调水平的时候,他就站在不远处,双手插在冲锋衣口袋里,安静地看着。
她站起来去复核尺寸的时候,他还在看。
她去饮水机接水的时候,他终于动了——但不是走,而是跟助理小周说了句什么。
小周点点头,跑出去,过了一会儿扛着那把折叠伞回来了。在施工区域旁边找了个位置,把伞撑开,固定好。
然后又把袋子里的东西拿出来——几瓶冰镇的矿泉水,还有两杯冰美式。
“李工。”小周跑过来,“陆总让送来的,说天太热了,您和师傅们注意防暑。”
十月底的天,太阳底下确实有点晒,但说“天太热”有点夸张了。李甜甜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陆则衍,他正在跟监理说话,表情很认真,好像那把伞和那些水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替我谢谢陆总。”她说。
“陆总说了,不用谢。”小周笑了笑,跑回去了。
工人们倒是实在,一人拿了一瓶水,咕咚咕咚地喝。老赵拧开瓶盖,感慨了一句:“陆总这人,看着冷,其实挺细心的。”
李甜甜没接话,拿了那杯冰美式,站在遮阳伞底下喝了一口。苦的,没加糖。她皱了皱眉,但没放下,又喝了一口。
第二口的时候,苦味散开,舌尖尝到了一点淡淡的回甘。
她又看了一眼陆则衍的方向。他刚好也看过来,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
李甜甜先移开了。
快到中午的时候,工人们去吃饭了。李甜甜没走,蹲在已经做好的几面龙骨墙前面,拿着卷尺和水平尺,逐一复核尺寸和垂直度。
“不吃饭?”
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她抬头,陆则衍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手里拿着一个饭盒。
“等会儿再吃,先把这几面墙的数据记了。”她低下头,继续量。
陆则衍没走,在她旁边蹲下来,把饭盒放在地上。
“多少?”
“什么?”
“垂直度。”
“两毫米。”她看了一眼水平尺,“在允许范围——”
话没说完,她发现陆则衍也在看水平尺。两个人蹲得很近,肩膀之间只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她能闻到他衣服上那股淡淡的松木味,混着工地的灰尘气息,有一种奇怪的和谐。
“你教得不错。”他说。
“是工人学得快。”
“你蹲在地上教的时候,裤子膝盖那里全是灰。”
李甜甜低头看了一眼,深色的工装裤上确实沾了两块灰印。她拍了拍,没拍掉。
“回去洗就是了。”
陆则衍没接话,把饭盒往她面前推了推。“先吃,吃完再弄。”
李甜甜打开饭盒,是食堂的红烧排骨,米饭上还盖了一个荷包蛋。饭盒还是热的,应该是刚送来的。
“你呢?吃了吗?”她问。
“吃了。”
“在工地吃的?”
“嗯。”
李甜甜没再问,拿起筷子开始吃。排骨还是热的,肉质软烂,跟食堂的味道一模一样。她吃了几口,忽然停下来。
“陆总,您怎么知道我在工地?”
“我问的。”
“你问谁了?”
“方琳。”
李甜甜愣了一下。他专门打电话问方琳她在哪?堂堂集团总裁,打电话给一个普通员工,就为了问另一个普通员工在哪?
她低下头继续吃饭,没敢想太深。
陆则衍就蹲在她旁边,也不说话,就安静地看着她吃饭。太阳从遮阳伞的边缘斜进来,落在他肩膀上,把他的侧脸照得很亮。
李甜甜被看得有点不自在,往旁边挪了半寸。
“你挪什么?”他问。
“没什么。太阳刺眼。”
“太阳在你那边。”
“……吃你的饭。”她说完就后悔了。这是对老板说话的态度吗?
陆则衍没生气,嘴角反而弯了一下。
吃完饭,李甜甜把饭盒收好,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陆则衍也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瓶水,拧开盖子,递给她。
“休息一会儿,两点以后再开工。中午太晒。”
李甜甜接过水,喝了一口。水是常温的,不冰,刚好。
她靠着遮阳伞的伞杆站着,看着远处正在施工的楼体。阳光把整个工地照得发白,挖掘机和工人的影子在灰尘里拉得很长。
“陆总。”她忽然开口。
“嗯。”
“您今天为什么来工地?”
“视察。”
“视察看半个小时就够了。您看了快三个小时。”
安静了几秒。
陆则衍转过身,面对着她。太阳在他身后,把他的脸罩在一片阴影里,但眼睛很亮。
“你说呢?”他反问。
李甜甜握着水瓶的手收紧了一些。她知道答案,但她不敢说。
“我不知道。”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发紧。
陆则衍往前走了一步。距离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衬衫领口的第一颗扣子——没扣,敞开着一小片皮肤。
“李甜甜。”他叫她名字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像是怕被别人听见。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你认真工作的样子,”他说,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得很慢,“很好看。”
李甜甜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宕机了。
她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耳朵开始发烫,然后是脸颊,然后是脖子。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你……”她终于挤出一个字,然后就卡住了。
陆则衍看着她,嘴角那个弧度终于藏不住了。
“我说完了。”他退后半步,重新把手插进口袋里,表情恢复了那种淡淡的、波澜不惊的样子,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你……”李甜甜深吸一口气,“你不能突然说这种话。”
“为什么?”
“因为……”她说不出来。
“因为你会脸红?”他歪了一下头,“我看到了。”
李甜甜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把水瓶往他手里一塞,转身就走。
“去哪?”他在身后问。
“干活!”
“两点还没到。”
“我乐意!”
她走出去好几步,才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不是那种礼貌性的笑,是真的被逗笑了的那种。
李甜甜加快脚步,走进辅房里。辅房还没通电,光线很暗,她站在阴影里,把手背贴在滚烫的脸颊上。
心跳快得不像话。
手机震了。
陆则衍:“脸红的样子,也好看。”
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手心里,靠着墙,闭上眼睛。
完了。
彻底完了。
她在黑暗里站了好一会儿,等脸上的温度降下来一些,才低头看手机。
陆则衍又发了一条:“下午别太累。水放在伞下面了,记得喝。”
她没有回,但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从辅房出来的时候,工人们已经陆续回来了。陆则衍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遮阳伞还撑着,伞下面的小桌上放着两瓶没开封的水,还有一杯新的冰美式。
杯壁上贴着一张便签,只有两个字:
“少冰。”
李甜甜拿起那杯咖啡,吸了一口。确实少冰,奶也多加了一些,没那么苦了。
她把便签揭下来,看了两秒,叠成一个很小的方块,放进了口袋里。
下午的施工比上午顺利多了。工人们过了上手的那道坎,速度和质量都上来了。到下午四点的时候,又立起了三面墙,垂直度都控制在一毫米以内。
老赵得意地拍着其中一面墙:“李工,您看这活儿,能干吧?”
李甜甜拿水平尺靠了靠,点点头。“不错。明天继续,保持这个标准。”
收拾东西准备回公司的时候,小周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了。
“李工,陆总让我跟您说,今天别加班了,早点回去休息。他还说……”
小周顿了顿,表情有点微妙。
“他还说什么?”
“他还说,让您晚上泡个热水澡,蹲了一天膝盖会疼。”
小周说完赶紧走了,像是怕被追问。
李甜甜站在工地门口,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工装裤上那两块灰印还在。
他怎么什么都知道。
回到办公室,她把今天的数据整理完,发到了项目群里。关上电脑,收拾东西准备走的时候,发现窗台上的那盆姬月季开了。
新开了两朵,淡粉紫色的,比上周在苗木展上看到的还要好看。
她拍了张照片,想了想,发给了陆则衍。
“花开了。”
对面几乎是秒回。
“我家的也开了。看来是平手。”
紧接着又来了一条。
“不对,我输了。你养得比我好。”
李甜甜弯着嘴角,把手机装进口袋,拎着包走出了办公室。
路过前台的时候,值班的保安大叔喊了她一声:“李工,有人给你送东西。”
她走过去,前台桌上放着一个纸袋。打开一看,是一管药膏,治关节疼痛的那种。旁边还有一张便签,上面写着:
“膝盖不舒服就抹,别忍着。”
李甜甜攥着那张便签,站在前台看了好一会儿。
保安大叔探头看了一眼,笑呵呵地说:“男朋友送的?”
李甜甜把便签折好,放进口袋里,和上午那张叠在一起。
“还不是。”她说,声音很轻。
保安大叔没听清:“啥?”
李甜甜笑了一下,把纸袋抱在怀里,走出了公司大门。
外面起风了,银杏叶从树枝上飘下来,金黄色的,在夕阳里闪着光。她伸出手,一片叶子刚好落在她掌心。
她没扔,夹进了笔记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