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第一个周末,气温又降了几度。天气预报说夜里可能有小雪。
李甜甜裹着最厚的羽绒服,还是觉得城北厂房像个冰窖。她哈出的气在面前凝成白雾,手指冻得发麻,写出来的数字笔画歪斜。她不得不写几个字就把手揣进兜里暖一会儿,效率低得让人心焦。
桌上的红色暖水袋早就凉透了,摸上去只有一点残留的、骗人似的微温。她上午十点灌的热水,撑到现在下午三点,已经耗尽了最后一丝暖意。去附近小卖部重新灌水要走十五分钟,来回就是半小时,她舍不得这个时间。
厂房空旷,只有她笔尖划在纸上的沙沙声,和风穿过破窗户缝隙时发出的、如同呜咽般的尖啸。偶尔有铁皮被风吹动,哐当一声,在寂静里格外惊心。她想起上次那个模糊的人影和脚步声,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厂房深处那片堆满废料的黑暗角落——什么也没有。
但心里那根弦,始终微微绷着。
下午三点半,她终于把最后一组支撑柱的倾斜数据核算完。揉了揉酸痛的后颈,正准备收拾东西,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风吹动杂物那种零散的响动,是清晰的、由远及近的皮鞋踩在碎石和水泥地上的声音。一步,一步,不紧不慢,朝着厂房门口来。
李甜甜动作一顿,手指悄无声息地握紧了旁边的卷尺——那是金属的,沉甸甸的。她屏住呼吸,看向门口。
一道身影逆着下午灰白的天光,出现在门口。深灰色大衣,身形挺拔。
是陆则衍。
她紧绷的肩线瞬间松了下去,随即涌上的是更深的诧异。他怎么会来这里?今天周六,而且这个时间……
陆则衍迈步走了进来,目光扫过空旷寒冷的厂房,最后落在她身上,眉头很轻地蹙了一下。“还在忙?”
“嗯,数据刚弄完。”李甜甜放下卷尺,站了起来,腿有些麻,“陆总,您怎么……”
“路过。”他走到她那张用废旧木板搭成的“工作台”前,看着上面摊开的笔记本、图纸、还有旁边凉透的红色暖水袋,“这边办事,顺道看看。”
李甜甜没追问。他大衣领子竖着,挡住了下颌,但露出的鼻尖和耳廓也有些泛红,显然外面很冷。她下意识看了看他身后——只有他一个人,没带助理,也没开车进来,车大概停在厂区外面那条破路上。
“这里太冷了,”陆则衍伸手碰了碰旁边的铁架,触手冰寒,“没法久待。”
“还好,动起来就不觉得了。”李甜甜说着,把凉透的暖水袋往旁边推了推,不想让他看见。
但这个细微的动作没逃过他的眼睛。他的目光在那暗红色的橡胶袋子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到她手上——手指冻得红肿,握笔的指节僵硬泛白,指甲边缘因为干燥起了细微的倒刺。
“暖水袋没水了?”
“早上灌的,还能有点温度。”她含糊道,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陆则衍没说话,视线落在摊开的笔记本上。上面是密密麻麻的结构数据,还有手绘的简易平面图、裂缝走向标记、承重分析草稿……字迹工整,图表清晰,旁边甚至用不同颜色的笔做了备注。工作量之大,之细致,绝非“随便看看”能完成的。
“这些,都是你一个人测算记录的?”
“嗯,前期调研,我自己来就行。”
“这种旧厂房结构勘测,有风险,本该至少两人一组。”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结论。
李甜甜低下头,用冻得不甚灵活的手指整理散乱的纸张:“项目预算紧,调不动别人。我自己小心点就行。”
“小心?”陆则衍抬眼,看了看高处锈蚀严重、似乎随时可能掉落的通风管道,又看了看地面不知深浅的积水洼,“这里任何一个意外,都不是‘小心’能完全避免的。”
他话里的意味让李甜甜指尖微颤。她想起上次那个消失在黑暗里的脚步声。他知道了?还是仅仅出于一般的风险判断?
“我会尽快做完的。”她只能这么说。
陆则衍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站在她身侧,半步的距离,看她一页页翻过那些数据。他身上有很淡的、清冽的气息,像是外面冷空气的味道,又混着一点说不清的、类似雪松的干净气味,悄然侵入这片弥漫着铁锈和灰尘的空气里。
李甜甜忽然有些走神。笔尖在纸上顿了顿,洇开一小团墨。她赶紧收敛心神,继续记录,可耳朵却不由自主地注意着身旁的动静。他没有离开,也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却无形中驱散了这片空旷空间带来的孤寂和隐隐的不安。
风从破窗灌进来,卷起她颊边一缕碎发。她抬手想别到耳后,冻僵的手指却不听使唤,试了两次都没成功。
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手指修长,指节分明。他没有碰到她,只是极轻地、用指尖将她那缕不听话的头发拨到了耳后。动作很快,一触即分,自然得仿佛只是随手拂开一片落叶。
李甜甜整个人僵住了。耳朵被他微凉的指尖碰过的地方,却像被烫了一下,瞬间烧了起来,连带着半边脸颊都泛起不自在的热意。她不敢抬头,只能死死盯着笔记本上的数字,那些数字却仿佛都在跳动,模糊成一片。
“数据,”陆则衍的声音在很近的上方响起,依旧平静无波,“第三行,梁跨距单位标错了。是米,不是厘米。”
李甜甜猛地回神,看向他手指点着的地方——果然,她手冻僵了,写串了行。一股懊恼和尴尬冲上头顶,她赶紧拿起笔修改,指尖却不稳,划了一道难看的墨迹。
“对、对不起,我重写……”
“不用。”陆则衍按住了她要去撕纸的手腕。他的手掌很宽,指尖带着室外的凉意,力道不重,却让她瞬间动弹不得。“在这里注明更正就行。原始记录保持原样,有时候更有参考价值。”
他说着,已经松开了手,仿佛刚才那个短暂的接触从未发生。
李甜甜缩回手,手腕上被他碰过的地方残留着清晰的触感。她胡乱地在旁边标注了更正,心跳得又快又乱,完全没了之前的专注。
“你手太冷了,”陆则衍忽然说,“这样写出来的东西准确度会下降。效率反而低。”
“我……我等下暖和一下就……”
话音未落,陆则衍已经转身,朝厂房角落走去。那里堆着一些废弃的木箱和杂物。李甜甜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只见他在杂物堆里翻找了几下,居然找出一个锈迹斑斑、但看起来还算完好的旧铁皮桶,又捡了几块干燥的木板和碎木屑。
“陆总,您这是……”
陆则衍没回答,只是拿着东西走回来,放在她旁边空地上。他又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银色的金属打火机——李甜甜从没见过他抽烟。
咔嚓一声轻响,火苗窜起,点燃了木屑。细小火焰很快引燃了木板,在旧铁皮桶里噼啪燃烧起来。橘红色的火光跳跃着,驱散了一小片区域的昏暗和严寒,也将两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凑合一下。”他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李甜甜看着那团小小的、却异常温暖的火,又看看陆则衍被火光勾勒得愈发清晰的侧脸,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慢慢蹲下身,向火桶伸出冻僵的双手。暖意顺着指尖蔓延,一点点融化血液里的冰碴。
两人就这样,一个站着,一个蹲着,守着这团临时点燃的、简陋的火。谁也没说话。只有木柴燃烧的细微爆裂声,和窗外永不止息的风声。
过了很久,久到李甜甜觉得手指重新恢复了知觉,久到厂房里原本凝滞的空气似乎也因这点温暖而流动起来。陆则衍的手机响了,打破了这片寂静。
他接起,听了片刻,只“嗯”了一声就挂了。
“我有点事,得走了。”他说。
“……好。”李甜甜站起身,拍了拍手上沾的灰。
陆则衍点点头,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却又停下,回过头。跳跃的火光在他深灰色的眼底映出明明灭灭的光点。
“走的时候,”他看着她说,“记得把火彻底熄了。木柴烧完,用那边积水浇透。”
“我知道。”李甜甜轻声应道。
他再次点头,这次没再停留,迈步走进了门外灰蒙蒙的天光里,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被风声吞没。
李甜甜站在原地,看着那簇温暖的火苗。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坐回那张冰冷的“工作台”前,拿起笔。指尖是暖的,连带着心里某个角落,也似乎被那短暂的火光烘出了一点微不足道、却切实存在的温度。
她低头,继续书写。这一次,字迹稳了许多。
只是写着写着,目光总会不自觉地飘向门口,又很快收回,落在跳跃的火光上。厂房依旧空旷寒冷,风声呜咽。但好像,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直到最后一块木板燃尽,红色的炭火渐渐暗下去,她才按照他说的,用破瓷片舀起旁边洼地里冰冷的积水,小心地浇上去。
嗤——一声轻响,白汽腾起,最后一点暖意也消散在寒冷的空气里。
她收拾好东西,背着包走出厂房。天色已近黄昏,铅灰色的云层低垂,真的开始飘下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雪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