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三点，李甜甜坐在工位前，正对着电脑屏幕核对最后一组结构数据。城北项目的初步调研报告已经完成了七成，她打算今天把核心数据分析完，周末再打磨文字部分。
屏幕上的数字密密麻麻，她看得眼睛发酸，刚揉了揉眉心，一片阴影就罩了下来。
刘经理站在她旁边，手里捏着薄薄一份文件，脸上没什么表情。
“小李，城北项目的客户来反馈了。”他把文件往她桌上一放，纸张边缘磕在键盘上，发出轻微的嗒的一声，“方案不行，让你重做。”
李甜甜抬起头，愣了一下：“反馈？我前天刚把初版发过去……”
“人家效率高，不行吗？”刘经理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不耐烦，“你自己看看，问题很大，不符合需求。”
李甜甜拿起文件翻开。只有一页A4纸，上面打印着寥寥几行字，抬头是客户公司的logo，正文只有一句：“经初步审核，贵司提交的方案与我方需求存在较大偏差，请重新设计提交。”落款是客户项目部，连个具体联系人都没写。
“刘经理，”李甜甜把文件转向他，指着那行字，“这上面没写具体哪里有问题，我怎么修改？”
“客户没说具体，就是整体都不行。”刘经理抱起手臂，“你自己打电话去问清楚。下周三之前，新方案必须交上来，客户催得紧。”
“可——”
“没什么可是，”刘经理再次打断，声音提高了些，引得旁边几个同事抬头看过来，“让你改你就改，哪来那么多问题？做不了早点说！”
说完，他转身就走，皮鞋敲在地砖上，咔咔作响。
等他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方琳立刻从隔壁工位滑着椅子凑过来，压低声音：“看见没？故意的！方案前天刚发，今天就驳回，还啥意见不给，这不明摆着整你吗？”
李甜甜没说话，重新看向那页纸。纸张很新，墨迹清晰，连个折痕都没有。她拿起座机，按照之前留的客户对接人号码拨过去。
漫长的等待音。响了七八声，自动挂断。
再打。依旧无人接听。
“我说什么来着？”方琳气得拍桌子，“他们根本不会接！就是串通好了刁难你！”
李甜甜放下听筒，指尖有点凉。她望向窗外，那几棵银杏树的叶子几乎掉光了，枯瘦的枝桠直直刺向灰白的天空。工位隔板上的绿萝也蔫蔫的，像是也感受到了这不讲理的寒意。
她重新打开电脑里那份方案文件。一百二十多页，从前期调研数据、现状分析、概念设计，到初步的平面布局、流线规划、甚至简单的效果示意图，再到详细的预算拆分表。她熬了好几个晚上，查了无数旧工业区改造的案例，预算抠到每一分钱都计算过合理性。不敢说完美，但绝对对得起“认真”两个字。
哪里“存在较大偏差”？
她滚动鼠标，一页页重新看。看到第三遍时，内线电话响了。是十八楼总裁办的助理，让她上去取一份去年类似项目的归档资料，说陆总批示可以借阅参考。
李甜甜上楼时，脑子里还转着方案的事。路过陆则衍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传出模糊的谈话声，像是有客。她没停留，径直走向助理的工位。
助理是个刚毕业不久的男生，平时话不多，做事却稳妥。他把一个厚厚的文件盒递给李甜甜，在她接过时，手指似乎无意地在那份客户反馈意见的复印件上点了点——不知什么时候，这份复印件被压在了文件盒最下面。
李甜甜抬眼看他。
助理低着头，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很快：“李姐，这个客户的采购部副总监，和刘经理是同一个地方出来的，去年刘经理老家盖新房，建材都是走这个副总监的关系拿的折扣价。”他说完，立刻退后半步，声音恢复正常，“档案用完记得还回来就行。”
李甜甜抱着沉甸甸的文件盒，站在原地，觉得后背窜上一股凉意，比窗外刮的风还冷。她慢慢走回市场部，每一步都踩在冰冷的事实上。
回到工位，她放下文件盒，却没有立刻打开。她坐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城市的灯光逐一亮起。然后她伸手，从文件盒最底层，抽出了那张复印件。
和上午那张一模一样，只是旁边空白处，有人用铅笔很轻地写了几个小字，笔迹锋利：“见附件三、四页”。
附件？
她立刻翻出刘经理最初发给她的、号称是客户全部需求的PDF文档。一共十二页。她又从公司公共盘里找到这个客户在其他项目留下的历史需求文件模板。对比之下，刘经理给她的版本，少了最后两页。
而那缺失的两页，标题是“四、厂区环境与景观初步构想”。
里面明确提到了客户希望保留部分原有大型乔木，并结合旧厂房元素打造“记忆景观”，绿化率有最低要求，甚至列出了几种建议的耐污染、易成活的树种。
李甜甜盯着屏幕，忽然笑了。很轻的一声，带着点自嘲和了然。
她的方案里，关于景观的部分只有简单带过，重点全放在建筑改造和功能布局上。不是她忽略，是她根本不知道有这些要求。
手机在桌上震动，是刘经理发来的微信：“方案抓紧，周一下班前我要看到新版。”
她没回。关掉对话框，点开电脑里一个隐藏文件夹。里面是她这几个月陆陆续续存下的东西：刘经理让她“优化”掉某些合理成本的聊天记录；故意将重要会议时间通知错的工作邮件截图；还有上次，他试图把她那份清晰的预算表替换成一份漏洞百出版本的操作日志——她因为习惯性保存多个版本而意外发现。
她把这些碎片和今天拿到的信息放在一起。拼图还缺几块，但画面已经清晰得刺眼。
第二天是周六，但李甜甜还是一早到了公司。大楼里空荡荡的，只有保洁阿姨推着车的声音偶尔传来。她工位的桌上，放着一个浅灰色的文件袋，没有署名。
她打开，里面是一份纸质文件。首页是熟悉的客户logo，标题是“城北旧厂区改造项目初步需求征询表”，日期是半年前。翻到后面，附件三、四页完好无缺，正是那份关于景观需求的详细描述。文件边缘有轻微的折痕和铅笔细微的标记痕迹，像是被人反复翻阅过。
文件袋里没有纸条，没有留言。但李甜甜知道是谁放的。
她拿起手机，点开那个黑色的头像。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她发的“卷尺和羽绒服，我洗干净后还您”，和他回的那个“嗯”。
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想说“谢谢”，又觉得太轻。想问“你为什么帮我”，又怕那个答案自己承受不起，或者更怕，答案只是上司对下属例行公事的照拂。
最终她什么也没发，锁屏，将手机反扣在桌上。
阳光从东面的窗户斜射进来，照在那两份截然不同的需求文件上。一份残缺虚伪，一份完整真实。她深吸一口气，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
这一次，她不仅补全了景观设计部分，还结合那份原始需求里提到的“保留工业记忆”的理念，重新梳理了设计逻辑。她把之前因为“预算不足”被自己否掉的一些小巧思又加了回去——利用废弃管道做成户外照明，在剥落的红砖墙面上设计攀缘植物景观，将老机床零件转化为艺术装置……
手指在键盘上敲打，思路从未如此清晰过。她知道这份方案即使做得再完美，也可能被以别的理由打回。但那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是她想做的方案，是对那块荒芜之地该有的尊重。
下午三四点，刘经理居然来了公司。他大概没想到李甜甜会在，经过她工位时脚步顿了一下，瞥见她屏幕上复杂的景观平面图，眉头几不可察地一皱。
“还在改？”他语气听不出情绪。
“嗯。”李甜甜没抬头，手指依旧在键盘上飞舞。
“抓紧点，客户可没那么多耐心。”他丢下这句话，背着手走进了自己的独立办公室，关上了门。
李甜甜保存文档，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窗外，夕阳给光秃秃的银杏树枝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忽然不觉得冷了。
一直忙到晚上八点多，才把方案主体全部改完。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夜幕降临，城市灯火璀璨。手机响起，是杨玉玲，问她怎么还没到家，菜要凉了。
她挂了电话，收拾东西离开。电梯从地下车库升上来，门打开，里面站着陆则衍。他像是刚从外面回来，身上带着冬夜清冽的寒气，手里拿着车钥匙。
两人对视一眼，李甜甜走进去，站在另一侧。电梯下行，封闭空间里只有细微的机械运行声。
“方案改完了？”陆则衍忽然开口，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改完了。”李甜甜看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
“嗯。”他应了一声，停顿片刻，又说，“下周一，直接发到客户官网公示的招标邮箱。抄送公司监察审计部。”
李甜甜倏地转头看他。
陆则衍依旧目视前方，侧脸线条在电梯冷白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冷硬：“原始需求文件，我已经让人事和监察部备案。”
他没说后果，但李甜甜听懂了。发到招标邮箱，意味着跳过所有中间人，直接面对客户公司正规流程。抄送监察审计部，是将这件事在公司内部摆上台面。而文件备案，则是留下了证据。
电梯到达一楼，发出“叮”的轻响。门缓缓打开。
陆则衍迈步出去，走了两步，停下，却没回头，声音平静地传来：“不用怕。按流程做事，出不了错。”
说完，他径直走向大门外，身影很快融入夜色。
李甜甜站在空荡荡的一楼大厅，手里紧紧攥着背包带子。那句堵在喉咙口的“谢谢”，翻腾了许久，最终随着一声轻轻的呼气，消散在冰凉的空气里。
她知道，有些事，不需要说出口。
有些事，远远不是一句“谢谢”所能承载。
她走出大楼，寒风扑面，却下意识地挺直了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