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则衍是下午才得知李甜甜被安排去城北旧厂房项目的事。
助理把市场部的任务分配表放他桌上时，他正签着文件。随意扫了一眼，目光就顿住了——表格里清清楚楚印着“城北旧厂房改造——李甜甜”这一行。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墨，他皱了皱眉，搁下笔。
“这任务谁安排的？”
助理小心地观察他的表情：“是新来的刘经理。他说这个项目的前期调研需要人做，觉得小李……经验丰富，最合适。”
陆则衍没说话，手指在那行字上轻轻敲了敲。
经验丰富。呵。
他当然清楚这话什么意思。城北那个项目，在公司里早就是公开的烂摊子——预算抠得连像样的设计图都出不起，甲方的要求却刁钻得像在故意为难人。前前后后换了三拨人，最长的一个撑了三个月，最后递了调岗申请，说宁愿去管后勤档案也不想再跟那边通一个电话。
“这个项目之前的跟进记录，调出来我看。”
助理愣了一下，下意识劝：“陆总，这就是个边缘项目，每年都挂在表上充数，其实根本没人指望它能成……”
“调出来。”陆则衍抬眼看她，语气平淡，却让助理立刻闭了嘴，“现在。”
等助理退出办公室，他才靠进椅背，望向窗外。银杏叶黄了一半，在下午的光里晃晃悠悠。他想起上周的季度会上，李甜甜站起来汇报审计整改情况时的样子——背挺得笔直，语速不快，每个数字都说得清清楚楚。散会后在走廊遇见，她抱着厚厚一摞材料，眼下有点青，却还是笑着跟同事打招呼。
这姑娘好像从来不会抱怨。可不会抱怨，就该被这么欺负么？
他拿起手机，指尖悬在通讯录“李甜甜”的名字上，犹豫几秒，又锁了屏。
问什么？以什么身份问？上司关心下属工作安排？太刻意。何况她那样要强的性子，真问了，恐怕只会得到一句“谢谢陆总关心，我能处理好”。
不如自己去看。
下午三点，陆则衍独自开车去了城北。没告诉任何人，连助理问下午的跨部门协调会要不要改期，他也只回了句“照旧”。
旧厂房在城北边缘，这一带早年是工业区，现在大半荒废了。他把车停在锈迹斑斑的铁门外，步行进去。风很大，卷着沙尘和枯叶，吹得大衣下摆猎猎作响。厂区里空荡荡的，几栋红砖楼墙皮剥落，窗户没几扇完整的，地上杂草长得有半人高。
然后他就看见她了。
在离主楼不远的一处空地上，李甜甜蹲在那里，手里拉着卷尺的一头，另一头被一块砖头压着。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侧着头把头发别到耳后，另一只手拿着本子记录。本子页角被风翻得哗哗响，她不得不用手肘压着。
陆则衍站在一根废弃的水泥柱子后面，隔着二三十米的距离，安静地看着。
她记录得很慢，时不时抬头环顾四周，用手机拍照。拍完了又蹲回去，继续量。这么来回好几次，才站起身，大概是蹲久了腿麻，她扶着膝盖缓了缓，轻轻跺了跺脚。
然后她转身，朝最破旧的那栋主厂房走去。
陆则衍等她走进楼里，才从柱子后走出来，跟了上去。厂房大门只剩半边，里面昏暗，弥漫着灰尘和铁锈的味道。他停在门边阴影里，看见李甜甜打开了手机手电筒。
光柱扫过布满蛛网的天车轨道，扫过锈蚀的机床，最后停在墙面一道纵贯的裂缝上。她凑近了些，伸手摸了摸裂缝边缘，然后举起手机拍照。闪光灯亮起的瞬间，陆则衍看清她的脸——鼻尖和脸颊冻得有点红，嘴唇微微抿着，眼睛盯着屏幕，专注得好像这里不是废墟，而是什么重要项目的施工现场。
拍完照，她低头在笔记本上写字。写着写着，忽然停下，从包里翻出个东西。陆则衍眯眼看，发现是块巧克力。她撕开包装，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剩下的又仔细包好塞回口袋。一边嚼，一边继续写，脚下无意识地轻轻踩着地面取暖。
就这么看了快二十分钟，陆则衍终于动了动有些发僵的脚，准备离开。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厂房深处突然传来“哐当”一声巨响！像是铁皮或什么重物砸在地上的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激起沉闷的回响。
李甜甜明显吓了一跳，猛地抬头朝声音方向看去，手电光晃动着。她迟疑了几秒，还是朝那边走了几步，提高声音问：“有人吗？”
没人回答。只有风声从破窗户钻进来，呜呜地响。
陆则衍脚步顿住了，侧身藏在门后阴影里，目光紧紧跟着她。
李甜甜停在原地，手电光照着前方一片堆着废弃建材的角落。她又等了几秒，确定没动静，才松了口气，小声嘀咕了句“吓死了……”转身往回走。
可就在她转身的同时，陆则衍看见，那片建材堆后面，似乎有影子极快地晃了一下。
他眼神一凛。
不是老鼠。老鼠没这么大动静。
李甜甜似乎也察觉不对，又转回头，手电光重新照向那片黑暗。这次她照得很慢，光束一点点挪过生锈的铁架、散落的砖块、破木箱……
然后停在角落一只倒扣的塑料桶上。
桶旁边，有半个模糊的脚印。很新鲜，印在灰尘上。
李甜甜呼吸明显顿了顿。她没再往前走，反而缓缓向后退了一步，手伸进口袋——陆则衍看见她摸出了手机。
但下一秒，那堆建材后面突然传来一声闷响，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由近及远，朝着厂房更深处跑去！
“谁在那儿？！”李甜甜这次声音大了，带着警惕，但没追上去。她举着手机，手电光追着脚步声方向，可那边堆满杂物，根本看不清。
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深处。厂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和她有些急促的呼吸。
陆则衍从门后走出来，脚步很轻。他看着她站在原地，一手举手机，另一手紧紧攥着那个笔记本，指节有点发白。她在原地站了十几秒，似乎在判断要不要追过去看，或者该立刻离开。
最终，她选择了后者。快速收拾了地上的卷尺和笔，把包背好，转身就朝门口走来——脚步很快，却不慌乱。
走到门口时，她差点撞上等在那里的陆则衍。
“啊！”她短促地惊叫一声，猛地后退半步，手里的笔记本差点掉了。等看清是谁，眼睛瞬间睁大，“陆、陆总？您怎么……”
“路过。”陆则衍面不改色，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又看向她身后昏暗的厂房，“刚才什么声音？”
李甜甜怔了怔，随即反应过来：“我也不知道。好像有人……但跑掉了。”她说着，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眉头微微蹙起，“可能是流浪汉，或者捡废品的？”
陆则衍不置可否。他刚才看得很清楚，那个跑掉的人影，动作很快，不像是普通流浪汉。但这话他没说，只是道：“这种地方，一个人来不安全。”
“公司安排的，就今天要交初步踏勘报告。”李甜甜笑了笑，那笑容有点勉强，显然还没从刚才的惊吓里完全缓过来，“您真是路过？”
“嗯。”陆则衍淡淡应了声，转身往外走，“我车在外面，送你回去。报告明天交也行。”
李甜甜跟在他身后半步，犹豫了一下：“会不会太麻烦您……”
“顺路。”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厂区。风还是很大，李甜甜把围巾拉高了些，小跑着跟上他的步子。上车后，陆则衍开了暖气，她从包里翻出那半块巧克力，掰了一半递过去：“陆总，吃吗？暖暖。”
陆则衍看了一眼她冻得发红的手指，接过：“谢谢。”
车子驶离荒凉的厂区。后视镜里，那些破旧厂房越来越远。李甜甜低头看着笔记本上刚才记录的内容，忽然轻声说：“其实这地方……好好改造，真的很有潜力。就是预算太少了，甲方要求又奇怪。”
“怎么说？”
“他们想要‘有设计感的工业风’，但不肯为结构加固和危废处理多掏一分钱。之前的设计方案都被否了，要么是造价太高，要么是‘不够独特’。”她苦笑，“这根本是死循环。”
陆则衍开着车，没接话。直到快进市区，等红灯时，他才忽然开口：“明天我跟刘经理说，这个项目换人。”
李甜甜猛地转头看他：“为什么？”
“不适合你。”
“但这是我负责的项目。”她声音不大，却很清楚，“而且，没有不合适的项目，只有没找到方法的人。”
陆则衍侧目看了她一眼。她抿着唇，目光直视前方，侧脸在车窗透进来的光里显得格外固执。
绿灯亮了。他缓缓踩下油门，最后只说了句：“随你。”
但当晚，陆则衍让助理调来了这个项目甲方的全部资料——包括之前几次合作时，对方提出的种种匪夷所思的要求记录。又让法务部准备了项目风险告知函的模板。
深夜，他站在办公室落地窗前，看着城市的夜景。手机屏幕亮着，是和李甜甜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一周前，她发来的审计整改完成报告。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终只把风险告知函模板发给了她，附了句话：
“走正式流程前，先让对方签这个。”
几分钟后，李甜甜回复了。很简单的两个字：
“谢谢。”
但陆则衍知道，以她的性子，恐怕不会真用。她大概会觉得自己能找到更好的办法，既能推进项目，又不至于把关系搞僵。
他关上手机，揉了揉眉心。
那就让她试试吧。有些事，总要自己撞过才明白。
只是下次她再去那旧厂房，他恐怕得“路过”得更勤一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