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在墙角听到付宏远和傅景琛的对话,付振华就立刻做了决定。
他身为军人,自是做不出有损国家的事来。
组织已经安排好这项任务,是根据每个人的能力定的,人不在多在精。
但他身为父亲,却不能眼睁睁看着亲生儿子去送死。
所以,他向组织提出申请,他也加入此次任务。
组织起初不同意。
这项任务的风险等级,不是他一个师级干部该去的。
但他很坚持。
他向组织言说了他对傅景琛的亏欠。
人心都是肉长的。
组织重纪律,但也会实际考量,最终组织决定换下傅景琛。
但付振华知道换下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临阵退缩”四个字会跟着傅景琛一辈子,以后他的每次升职,这四个字,都会被重新提起。
就像付振华当年违背组织命令枪毙毒贩,师长便成了他到头的职位。
他不想他的亲生儿子也被因此限制住。
傅景琛能力在他之上,不该留有这种遗憾。
而且他们身为军人,在国家需要的时候,他们断做不出缩头乌龟的事来。
所以,他提出的并非换下傅景琛,而是他也加入。
在不违背组织任务的前提下,他会拼了命地保下他这个迟来的儿子的。
他让组织不要告诉付宏远。
他无愧于组织,却是对不起父亲。
他们付家三个儿郎都上了这个九死一生的战场。
付瑾之是接应,傅景琛是主力,如今他自己也填了进去。
他知道这对付宏远来说太过残忍。
但这是他欠的债,他别无选择。
傅景琛是他亲手推上去的,若不陪儿子走这一遭,若儿子真的折在这次任务当中,他余生都会活在愧疚中的。
他希望他和儿子都能平安归去。
他希望他们还有大把的时间可以缓和父子关系。
他希望还能等到着儿子心甘情愿喊他一声爸爸......
于此同时,看守所里的傅母还在骂骂咧咧。
她骂傅景琛:“老三那个白养狼,我从小一把屎一把尿将他拉扯大成人,让他长得比谁都高,比谁都壮,结果倒好,他娶了媳妇就忘了娘,和咱们分家断亲,眼睁睁看着娘蹲大狱也不管,真是良心被狗吃了,早知道从小就掐死他。”
她骂顾念:“顾念就是个滚刀肉,打从她嫁进咱傅家,咱家里就没有消停过,她挑唆老三分家断亲,要不是她,咱家哪里能闹到今天这个地步,我当初真不应该向顾家求娶她啊。”
她骂付振华:“混世魔王,有权有势了不起啊,仗着自己是师长就能只手遮天了?害我们蹲大狱、判我们极刑、还暗里磋磨我们,我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他。”
她骂顾子君:“顾子君更是个扫把星,没她那个骚货勾引老二,咱家老二能去蹲牛棚?可怜咱家老二啊......”
骂到这里,她这才回神,她眼巴巴对傅景丰道:“老大,娘死了,老二就全靠你了,你一定要记着给他送吃的,他从小就嘴馋,每顿饭都要吃饱,不要让他饿着,要不,娘会心疼的......娘走了,他可就只剩你一个亲人了......”
傅景丰张了张嘴,不忍告诉父母,老二已经没了。
他眼眶通红,含泪应下。
傅母擦了擦眼泪,想起什么,又道:“老大,你回去跟大队长说说,给老二批个假,让他来看看娘,娘要死了,就想再看老二一眼,娘想看他瘦了没?你去跟大队长说,大队长一定会体谅的......”
傅景丰闷声应下:“嗯,我会给大队长说的......”
傅母这才点头,但她嘴里却还在念叨:“老二啊,娘走了你就惨喽,你一定要坚持下去啊......娘舍不得你啊......娘不放心你啊......”
她目光空洞,脑袋一下一下撞击着墙壁,“咚咚”的闷响在狭小的会见室里回荡,竟是有些瘆得慌。
时间到了,傅景丰就起身回了家。
望着外面的阳光,他有些恍惚。
他们傅家怎么就一步步走到了今天这个地步?
若娘只是偷换了老三,不虐待他,对他好一些,依照老三的秉性,他一定不会眼睁睁看着爹娘被处死的,说不定,他们傅家还能和京师付家处成亲戚......
若他们傅家好好对顾念,帮着她一起照顾当时瘫痪的老三,顾念也不会坐视不管的......
回家的路上,他看到顾念,他嗫嚅着嘴唇上前道:“三......顾大夫,我爹娘被判了极刑,他们以后再也伤害不了你和老三......傅团长了,我替他们向你们道个歉,这些年......对不住了......”
顾念无甚表情,只淡淡一问:“哪一天?”
“十五天后。”
顾念点头后便离去了。
与此同时,傅景琛等人穿梭在丛林中,身后是枪林弹雨,子弹扫过树干、碎木飞溅。
傅景琛压着身子在丛林里狂奔,帆布包紧贴着胸口,里面是此行唯一的任务。
重要稀有物质。
所有人都是为它而来的。
看着身边的战友一个接一个倒下,他没有停,也不能停。
他一定要把东西交给付瑾之,让他成功带回国家。
又一波密集的子弹擦着耳边飞过,他与还剩下的六名战友对视一眼,六个人影便瞬间朝不同方向散去,隐入密林深处。
身后的追兵迟疑了一下,才又立刻枪声忽左忽右。
傅景琛弓着腰在丛林里狂奔,帆布包紧贴着胸口,里面的东西硌得肋骨生疼,脚下是腐叶和泥泞,每踩一步都往下陷,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拽着他的脚,藤蔓缠住他的脚踝,他挣了一下没挣脱,干脆扑倒在地,就势往前一滚,爬起来继续跑。
身后的枪声再次越来越近。
他回头看了一眼,至少有上百个追兵正沿着他的方向追来,有人端着步枪,有人扛着机关枪,还有人牵着军犬,那畜牲的狂吠声刺穿密林,像一把尖刀扎在他后脑勺上。
机关枪扫射的子弹像一条火舌,把树干打得木屑横飞,他被压得头都抬不起来。
一旁的周振国也喘着粗气,他朝傅景琛比个手势,火势太猛,冲不过去。
傅景琛没说话,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帆布包,又看了一眼左侧的斜坡。
斜坡下是一条干涸的沟渠,直通西洋边,但没有任何遮蔽,冲过去就是活靶子。
没有时间犹豫了。
追兵正在合围,再拖下去,谁都走不了。
傅景琛朝周振国比了个“掩护我”的手势,周振国眼睛一瞪,摇了摇头。
傅景琛没给他拒绝的机会,猛地从树干后窜出,朝斜坡滚了下去。
机关枪的弹道紧咬着他不放,子弹打在脚后跟溅起的泥土里,他几乎是贴着地面在滑。
周振国咬牙端起枪,朝火力点方向猛烈还击,打空了弹匣,又换上一个,把敌人的注意力硬生生拽了回来。
但很快一股更猛烈的炮火再次朝傅景琛扑来,傅景琛抬头一看,竟是一架战机正从密林上空俯冲下来,机翼下的机关炮已经开始转动。
傅景琛没有时间思考,连滚带爬冲下斜坡,沟渠里的泥水没过膝盖,他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
身后炸弹落下,气浪把他掀翻在泥水里,耳朵嗡嗡作响,嘴里全是血腥味。
他拼尽全力将怀里的帆布包扔给樵石接应的付瑾之:“快走!”
付瑾之唇角颤动:“活着回来!”
说完,没有任何迟疑,便一头扎进水里,带着帆布包向大西洋深处游去。
傅景琛距离西洋只有几十米的距离,但他游不过去了,他已经暴露了。
而且他也不能游过去。
他得将火力吸引过来,以确保付瑾之能顺利将东西带回国家。
傅景琛从泥水里爬起来,嘴里吐出一口血水,端起枪,瞄准天上那架俯冲下来的战机,扣动了扳机。
子弹打在机身上,溅起一串火星,战机拉高,机关炮扫过地面,在他身边炸开一排弹坑。
他一边射击一边朝相反方向丛林跑去,把战机和岸上追兵的火力全部引向自己......